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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重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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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局势变幻莫测,一直说要死的皇帝终于驾崩了。
继承大统的竟然是八皇子,这引起一片哗然。
嫣然听到这个消息,心想,八皇子果然不是凡人,蛰伏多年一举成为真龙天子;赵悠然马上就要荣登皇后宝座了,原以为是她要做一只苍鹰,没想到后来竟成了凤凰,眼光着实不错,不知道她那么率直的一人,是不是就此得偿所愿。
跟着太子的许多大臣一夕间鸟作兽散,其余的心腹有的瑟瑟发抖,有的拼死顽抗,不过等八皇子正式登基之后大概都逃不过清算。
这一切和嫣然没关系,她正盘算着买什么花样回来织衣服,老嬷嬷眼睛老花,腿脚不便,去买布的地方有些远,嫣然也不想总麻烦她——况且嬷嬷买的布样实在是太过时了。
嫣然许久没有上街,今天挎着篮子出门,还有些胆怯和谨慎。
早上市集人头攒动,嫣然径直去了店铺,一次性买了好几匹布。回来的时候,听到前面人群乱糟糟地叫嚷,她正想走开,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还我丈夫,你还我丈夫!”一个女子凄厉地叫嚷着,嫣然心头一惊,这不是林嘉敏的声音么。
她快步走近,拨开人群费力挤进去,看见林嘉敏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一只鞋子也没穿,旁边躺着一个盖着白布的人,嫣然通过掀开的一角看到,那是一个男子的额头,已经透出青灰色。
刑部司长官说:“没有株连,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你还是先好生安葬你夫君吧。”
说罢就领着属下走了,留下一群闹哄哄的百姓凑着看热闹。
林嘉敏六神无主,只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眼瞧着人群中有几个地痞无赖眼神不善,不知打什么鬼主意,嫣然犹豫了半晌,还是疾步走到林嘉敏身旁,利索地把鞋子给捡回来穿好,又敦促阮家的下人将阮成威的尸体抬回去。
嫣然搀着林嘉敏回府,林嘉敏半个身子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嫣然身上。嫣然走进阮府,里面静悄悄的,虽是春季却显露破败的气息,嫣然不敢多留,放下林嘉敏就要转身回去。
“你高兴了吧,”林嘉敏从背后叫住了她,“我的下场比你的还不如。”
嫣然顿了顿脚步,回头看向林嘉敏,这个向来精致高傲的白天鹅,此刻零落成泥碾作尘,空茫茫地望着门口。
“可恨我争了一辈子强,到头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从未想过与你争。”嫣然忍不住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读的书比我多,岂能不知道这个道理。既然选择了阮家,就等于把自己的命运和阮家、和太子系在一起了,皇储之争,功败垂成,谁又能够幸免呢?”
林嘉敏听闻此言,嗤笑了一声说:“树倒猢狲散,太子倒台,下面的臣子革职的革职,问罪的问罪。可是,可是阮二向来老实本分,却给安上‘御前失仪’的罪名,还污蔑他,污蔑他值守时醉酒调戏宫女……”
林嘉敏越说越伤心,掩面抽泣道:“天可怜见的,阮二早就不成了,做什么也不能作出这种下作的事来。”
嫣然心有戚戚,没想到朝政如此险恶,阮二虽与太子一派有抽茧剥丝的关系,但归根到底是为皇上做事的,干着御前侍卫的活竟然连性命也保不住。
“你,你别太伤心了,”嫣然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站在那里局促地说:“家里还有人要靠你呢。”
林嘉敏痛哭出声,说:“家人?哪里来的家人?我姐姐跟着五皇子是没了指望,且等着清算呢,公婆听到阮二被抓走,七窍没了五窍,当场就晕了过去。可怜我和我的儿子,以后家中这番光景,日子可怎么过……”
“慢慢过,总会熬下去的。”
林嘉敏摇摇头,说:“孤儿寡母,家里又犯了这种事,哪一个会来接济你。到最后,还是你聪明,早早地和李畅划清界限,虽然寡居,可无牵无挂,落得个清净。”
嫣然没想到自己还有被人歆羡的一天,说:“李畅比我聪明多了,看到风声不对,怕是早早就想好退路了。”
林嘉敏怪异地看着她,问道:“你还不知道?李畅打死了皇帝身边的侍卫,现在正被通缉,抓到就是一个死字。”
嫣然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嘉敏看着她这幅样子,心里倒是畅快不少,说:“你不会还惦记他吧,看不出你倒是个长情的。早知道,就让阮二娶了你罢,也许他也能开心些。”
嫣然瞪了她一眼,说:“你在说什么疯话。”
说罢,转手就走,留下林嘉敏坐在空荡荡的前堂里,喃喃自语:“阮二,我跟着你的时候,你什么也没给我,最后连碰我都嫌恶心。我倒是对你尽了心意了,你在地下可别怪我……”
嫣然疾步走在回去的路上,内心波涛汹涌:李畅被通缉?他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不是还有赵悠然么,人家都当皇后了,也不能罩着他点么?
她一到家,弟弟已经在宅子门口等她了,一见到她,立刻问:“李畅来过这里没?”
“没、没有。”嫣然怔了怔说道。
弟弟脸上涌动着不一样的潮红,说:“你要是见到李畅,一定要拖住他,差人告诉我,你知道么,他现在是朝廷要犯!”
“我知道,他杀了人。”
看着嫣然情理之中的样子,弟弟奇怪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嫣然擦过弟弟,径直往宅子里走,边说:“我路上见了林嘉敏,她告诉我的。”
弟弟闻言哈哈大笑,说:“苍天有眼,阮家也遭了难,姐姐这回可出气了吧。”
“我有什么气可出,你别跟着凑热闹。”嫣然没好气地说。
弟弟也不在意,只是跟在姐姐后面絮絮叨叨地说:“太子倒台,一众人跟着吃挂落,空出不少位置,你要是见到李畅可千万要告诉我,你知道不,弟弟能不能升官就看这回了!”
见嫣然不应答,弟弟又重复一遍:“听到没?”
“知道了!”
打发了陈允然,天色也不早了,嬷嬷住了点粥,嫣然借着昏暗的油灯吃饭。
看着墙上孤零零的黑影,嫣然突然觉得心里很茫然。
世事无常,今天送这个,明天送那个,她像是浮萍一般在溪水里打转转,不知命运何时发来去往地府的请柬。
正好傍晚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霉烂的味道,嫣然皱着眉头一口气将粥喝完,突然觉得再也待不下去,对嬷嬷说了句:“我出去走走。”
也不管嬷嬷阻拦,顶着把伞就冲进了雨帘内。
密密的细雨洒在青石台阶上,白天还热热闹闹的巷子,就三两个人急匆匆地走着。
嫣然突然间失了心一般,扔掉伞,在雨中狂奔起来。
她想象自己也是一滴雨,也会融化在湿润润的自然中,无忧无虑。
直到自己精疲力竭,才停下来,旁边传来一个老迈的声音:“姑娘,下着雨呢,怎么不撑伞,最近街上不太平,早点归家吧。”
嫣然抬眼一看,一个小摊子,一个古稀老妇人,做着阳春面的小生意。
“我不急着回家。”
老妇人了然地点点头,说:“世道不一样了。”
嫣然跑累了,靠在摊子旁看老妇人煮面。锅里升腾着氤氲的雾气,面条如同银蛇一般在沸水里滚动,老妇人干练地夹出一叉来,浇上兑了猪油的面汤,洒上几颗翠翠的葱花,食物的热腾腾的香气在小棚子下蔓延开来。
“给。”
看着老妇人递过来的碗,嫣然说:“我没点。”
“吃吧,姑娘,”老妇人笑着说:“下雨天也没什么客人,就当我请你吧。”
嫣然此生从未在小摊贩前吃过东西,她迟疑了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随后一边吃一边点头。
真热腾,像是把久久没有体验的烟火气吃进了肚子。
老妇人笑着说:“慢点吃,慢点吃。”
嫣然抬头望了她一眼,突然间眼眶一热,又赶紧低头吃面。
老妇人一边擦拭着台面,一边说:“我早就瞧出来了,你呀是那家的小姐,想必是吃了什么苦头,才在这时候偷偷跑出来。”
嫣然问:“你怎么知道?”
“我有什么不知道,我做这个摊子都几十年了,街上发生什么事在我老婆子眼里都不稀奇。”老妇人停下手里的动作,说:“前几年,还有姑娘投了河的,喏,就是你眼前这条河,我看着那个姑娘跳的,那是拦也拦不住啊。”
嫣然望着雨滴落在水面上泛出的涟漪,不由叹息地说:“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老妇人说:“姑娘也学过诗文?这两句我听许多人唱过,是什么意思呀?”
嫣然说:“这是大诗人写的,许多京都的人都知道呢。只是诗里面尽是物是人非,身不由己的悲哀,不懂也罢。”
老妇人点点头说:“这年头清醒还不如糊涂呢,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还能过得下去,要是什么都掰扯明白反而糟糕。”
“没想到您有这样的大智慧。”嫣然说:“正是因为知道前面是什么样的路,我才不想走下去了。”
老妇人连忙说:“姑娘,你别是也想不开吧。”
见嫣然不回答,老妇人有点急,说:“千万别走歪路啊,好死不如赖活着。姑娘,你多好的年华,你瞧你自己吃的也好穿的也好,比我这糟老婆子强上许多,可不能随便提死,阎王爷会听见的,晓得没?”
嫣然说:“哦,我知道,我死了也不给别人添麻烦。”
老妇人说:“你这姑娘咋那么犟,你懂什么叫死?死就是什么都没了,就像这个小蜡烛一样,烧的啥也没有啦。”
“奶奶,您懂什么叫死么?”
这个问题问的很不礼貌,老妇人白了她一眼,说:“我当然知道,我二十岁嫁人,二十五岁我男人就在筑桥的时候让石头压死了,那时候真的穷啊,我小女儿卖给过路的马夫,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我一个儿子大了要花钱娶老婆,我是没日没夜的干,没想到儿子染上赌瘾,天天在赌坊不出来,给人家打死了。”
老妇人娓娓道来,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也是老天注定,我辛苦一辈子,但是儿女没一个留在身边,年纪大了,连个伴也没有,你说我惨不惨。可我不还是起早贪黑,出来赚辛苦钱?”
“那您一个人,还需要那么多钱啊?”
这话都把老妇人逗笑了,她说:“我说你是个小姐吧!吃穿用度,哪一样不要钱,我一睁开眼就要盘算着今天卖多少碗面!更何况,我得把自己的棺材钱赚出来啊,不然死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嫣然顿了顿,说:“死竟然还是这样一件麻烦事。”
老妇人叹了口气说:“世道艰辛,死不容易,活着更不容易。但活着总得有个指望。你瞧路上的乞丐,比起他们来,我老婆子已经很知足了。你若是真想不开,出个城看看。今年冬天少雪,春天又冷,庄家收不上来,不知饿死了多少人,许多人卖儿卖女到京都来讨生活,人家都穷途末路了,也没说要去死。你金尊玉贵的,死还轮得到你?”
雨停了,夜已经完全黑下来,嫣然裹紧了衣服,觉得寒风还是从脖子里灌进去。
“给您的钱。”
“都说了不要钱的。”
“给您,也谢谢您了,陪我唠嗑。”嫣然起身将钱塞进老妇人手里。
“这也太多了。”
“不多的,不多。”嫣然不顾老妇人地推辞,冲进了浓重的夜幕中。
这场雨下的及时,去的也及时。
仿佛是生命中预定好,要给她下的一样,透着刺骨的寒意,洗刷了她心底的犹豫和徘徊。
嫣然在夜色中寄走,路上还有一些晚上讨生活的小商贩和店铺开着,她转过街角,果然看见几个乞丐蜷缩着打着哈欠。
这让她彻底明白:这世间本就是各人下雪,各人有各人的隐晦和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