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莬丝花的勇敢之心》提笔看心

22、出府

　　又过了三年，母亲逝世。
　　嫣然痛苦万分，抬头望着父亲母亲的牌位，觉得自己在世间已经是孑然一身了。
　　母亲一死，弟媳就着急要赶她出去。
　　今时不同往日，弟媳已经是陈府名真言顺的女主人，最要命的是，陈允然一直没考中秀才，还真是借了岳家的光，捐了一个芝麻小官，在衙门里编纂文书。
　　这下弟媳可算能耀武扬威了，她早就看陈嫣然不顺眼，当场就说要嫣然去庙里为母亲守孝。
　　陈允然高声阻止，边郊的尼姑庵岂是人呆的，姐姐纸一般的身材能熬得住寒风酷暑？
　　族人来给母亲吊唁，听了他们的争吵，问嫣然愿不愿意跟着他们晋陵。
　　嫣然看着弟媳冷若冰霜的态度，心中动摇，反正都是孤独终老，去哪里不都一样？
　　正在犹豫的时候，张姨娘进来，一口回绝了她的想法。
　　“大小姐，晋陵人生地不熟，你祖母都去了，剩下的亲戚能待你有多贴心？还不如留在京都，用李将军当时给你的钱置办一个小宅子，若是有个不适，也能差人到陈府来帮忙。”
　　弟媳不同意，这个大姑姐自己置办宅子分出去过，岂不是要带走一大笔钱。
　　张姨娘态度强硬，拉着族人的手，要讨个公道，细数弟媳三年来不孝的种种事迹，尤其是进门三年来没有怀孕。
　　族人看出这个新女当家人的刻薄，便说既然如此便休妻好了。
　　人多声势壮，陈允然也敢出面为他亲姐姐说两句。弟媳一看场面，心里矮了三分，便只得偃旗息鼓。
　　嫣然也没有把事情办得太难看，她把自己手头上一半的钱留给陈府。弟媳得了些好处，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只想尽快把这尊菩萨送走。

　　嫣然出府的时候，陈允然被弟媳按在房间里，只有张姨娘来送她。
　　“少爷这人，还是太懦弱了，也是我们惯得，关键时刻，没有主心骨。”
　　张姨娘叹了口气：“说好要来送的，被那婆娘一瞪，又缩回去了。”
　　嫣然笑着安慰说：“我和允然之间要这些虚礼干什么，昨天晚上他已经和我来道别过了，我落脚的宅子也是他走了好几处地方，给我寻摸着的。今儿个不来送，就不来呗，省的夫妻之间又吵架。现在允然的官职还是岳家帮忙的，直不起腰来也难免的。”
　　张姨娘皱着眉说：“可不是，这孩子，小时候读书还行，大了大了竟然这么没出息，这可是他的亲姐姐！大小姐，你出去后要照顾自己，就是小病小痛也得重视，主母就是——你可不能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母亲缠绵病榻许久，后来却是因为从床上跌下来，摔伤后没过几个月就走了。
　　嫣然点点头说：“放心吧，姨娘。就隔着几条街，有什么事我一定过来寻你。”
　　姨娘用手绢按着眼角，抽泣道：“你一定要时常给我个信，我有空也常去看你。主母走的安详，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她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我恨不得跟着你一起去宅子里过了。”
　　嫣然抱抱姨娘，笑道：“又说傻话，今后你跟着弟弟，还有享不尽的福气呢，跟着我一个弃妇，孤苦伶仃，日子有什么盼头。”
　　姨娘撇撇嘴说：“跟着那个悍妇，能有什么好日子？我迟早得过来和你一起过。”
　　嫣然闻言也无语，倒是姨娘自己开导自己：“算了，得过且过吧。”
　　马车旁边的丫鬟过来催促，嫣然说：“姨娘，快回吧，保重自己的身子。”
　　姨娘虽然应下了，但仍旧站在原地，看着嫣然马车咕噜噜地转过街角。

　　陈允然给自己找的宅子十分僻静，面积也不大，小院子里栽满了月季，莬丝花也绕着墙一圈一圈，生气盎然。
　　嫣然就带了一个老嬷嬷，两人人齐心合力将庭院打扫干净。
　　收拾以后，小院子更加焕然一新。嫣然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周遭的郁郁葱葱的树木和陌生的小屋，觉得自己就像是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吹到哪儿就扎根在哪儿，根本不知道以后的命运。
　　宅子就两三间屋子，但好在人口稀少，空间也显得宽敞。
　　嫣然坐在屋内，望着窗外，有时一坐就是一天。
　　蒋婉柔得了消息，立刻就过来看她。
　　“我的好妹妹，春寒料峭，你怎么穿这么单薄，还坐在风口。”
　　蒋婉柔解下长袍搭在嫣然身上，心疼的说道。
　　“姐姐来了，”嫣然慢吞吞地站起身，往屋里沏茶，“去年的陈茶，不知道你喝不喝的惯。”
　　“姑姑！”一个虎头虎脑的身影窜出来，一把揽住嫣然的腰。
　　嫣然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捧着男孩的脸说：“小虎子，好久没来了，姑姑可想死你了！快，快吃糖，特地给你留的。”
　　小虎子是蒋婉柔的儿子，经常被母亲带着来看望嫣然，缓解嫣然的孤独，也与嫣然亲密的很。
　　蒋婉柔跨过门槛，看着嫣然忙碌的身影，笑嗔说：“得，我认识你十多年了，合着还没有这个小家伙受欢迎。”
　　嫣然白了她一眼，说：“跟小孩子较什么劲，越活越回去了。”
　　小家伙吃了糖和糕点，满嘴满手都是，悄悄蹭在桌布上，被他妈一巴掌拍下来。
　　“咦！脏死了！”蒋婉柔皱着眉头嫌弃：“你能不能爱干净点。”
　　嫣然立刻说：“蹭蹭就蹭蹭呗，我去拿手绢。”
　　小虎子跟在嫣然后面气鼓鼓地告状：“我娘就是这样，嫌弃东嫌弃西的，连我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起都管的严严的，还罚我抄书，喏，我的手都起茧子了！”
　　嫣然一看这双小胖手还真浮起几个茧子，顿时心疼不已，她埋怨道：“多大点的孩子，你就这么狠心！”
　　蒋婉柔撇撇嘴说：“你听他瞎扯，人小鬼大的。我问你，我为什么罚你，还不是你打翻了你爹的砚台，乖乖，你爹平时都舍不得用，摆在那里充门面的。你一上去给人家磕掉一个角，我不罚你，你爹就打死你了！”
　　小虎子触及母亲的眼神吓了一跳，嫣然赶紧护住孩子，说：“你敢，谁动了虎子，我跟谁拼命。”
　　蒋婉柔一屁股坐回去，没好气地说：“你就惯着他吧，别人家的七岁都能作诗学文了，他什么也不会，就会爬树掏鸟蛋，我后半辈子还得指望他呢，这个不争气的玩意。”
　　嫣然拍拍孩子的脑袋，又对婉柔说：“淘小子淘小子，男孩要淘气点才出息呢！”突然间，话音顿顿，仿佛小虎子的脸和多年前的少年重合了似的。
　　婉柔没有觉察，只是自顾自说：“时间不等人啊，我嫁人十年才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女孩刷的就长大了。这会儿正等着议亲，过几年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这一个，虽说占了个嫡，可他哥哥又聪明又稳重，这几年很得他爹欢心。你在看他，没头没脑，一天就知道瞎玩。”
　　小虎子头上还有个庶出的哥哥，年龄同他相仿，却十分懂事，婉柔一直十分忌惮，声音也低了几度。
　　“你就不要杞人忧天了，小虎子皮实健康，比什么都重要。以后小虎子讨了老婆，儿媳妇努力生个一窝，那才叫热闹！”
　　蒋婉柔噗嗤地笑了出来，回过神说：“借你吉言，要真是这样，我天天去庙里还愿。”
　　她看着闺蜜形只影单地站在那里，突然间有些心酸。自己虽然有家长里短的烦心事，但好在有个家，有丈夫孩子，而这个良善贤惠的女子兜兜转转，竟落了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蒋婉柔站起来四处打量，这个小房间没摆几件家具，走了几步便所有的物件便尽收眼底。
　　她心里不悦，说：“你弟弟就给你挑这么一处宅子？你瞧瞧这窗户纸，风一吹就破了，还有桌子椅子也都太旧了，下雨天会有霉味的。”
　　嫣然看着小虎子吃糖，满心满眼均是欢喜，她浑不在意地说：“我就一个人住，瞎讲究什么。”
　　婉柔说：：“不行，我要找人给你重新置办，还有下人，就一个老嬷嬷，怎么照顾得好你，我娘家还有几个可心的丫鬟，明儿个就给你送来。”
　　嫣然摇头说：“我有钱，要你破费？只是我懒得搞这些花头，醒了吃吃了睡，就这么浑浑噩噩过日子罢。”
　　婉柔执意不肯，嫣然只好退步说：“那你给我置办个贵妃榻吧，可以烧炭的那种，冬天我好在上面做活。只是丫头什么的，千万别给我送来。我是陈家人，用蒋家的丫头算怎么回事，况且我清净惯了，哪需要那么多人伺候。”
　　婉柔勉强点点头，两人说了会子贴心话，嫣然一看天色不早，说：“我就不留你们的饭了，早点回去吧。”
　　“行，知道你这里简陋，没什么可招待我们的，这就回了。”
　　“等等，”嫣然拍了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我给虎子做了点衣服，都是今年流行的花样，你一起捎回去吧。”
　　婉柔接过一看，长袍短袄足足有一摞，每件都针脚细密，鼻子一酸，说道：“你以后少费眼睛，衣服哪里不能买。”
　　“买的和我做的能一样？”嫣然笑笑说，“好了，别矫情了，多带着虎子来看我就行。”
　　婉柔带着虎子和嫣然告别，在马车上又叮嘱虎子说：“儿子，以后一定要把你嫣然姑姑当亲妈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