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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蜗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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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然回了陈府,虽然原因不光彩,但都是自家人,倒也并无大碍。
张姨娘早早等在门边上,眼见嫣然回来,抹了抹眼泪,哽咽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嫣然不等仆人搀扶就跳下马车,对张姨娘问道:“姨娘,我娘呢?”
张姨娘强笑了下说:“主母接了消息,一直在床上等你呢。”
娘没有在门口等她,难道她的身体竟然差到这个地步?
看出嫣然的担忧,张姨娘边往里走,便说:“大小姐,主母从衙门回来就不大好,精神萎靡,食欲不振,晚上也常常惊厥。日盼夜盼你回来,现在终于如愿了。你收拾一下,就去见她吧。”
嫣然含泪应声,急不可耐地冲进母亲的房间。
“娘!”
看见坐在床上,消瘦孱弱的母亲,嫣然再也掩盖不住自己的伤心和委屈,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我的儿!”母亲抚摸着女儿的脸,涕泪交加。
“娘,女儿不孝,让您为我担心,为我受罪了。”嫣然伏在母亲肩头,不忍看母亲鬓边的灰白发,这都是担忧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女儿生生熬白的。
母女连心,母亲看着就剩一把骨头的女儿,也是悲从中来:“都怪我,当日为了面子,草草把你发嫁了,让你受委屈了!”
母亲捶着床,恨恨地说:“李畅这小子无情无义,迟早要遭报应!还有那个静文县主,活该嫁给一个傻子,只可怜我的儿,还有我那未出世的孙儿啊!”
母亲捶胸顿足,不一会儿就接不上气,咳嗽不停。嫣然闻着满屋子的药味,看着母亲咳嗽的十分用力,不由心急如焚。
母亲原来是多么硬朗的人啊。嫣然站起身来为母亲拍背顺气,虽心中愁苦,但仍扯出笑脸说:“娘,都过去了,往后我好好过日子。”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的母亲有气无力地说:“回家了,回家了就安安稳稳地待着,好好养好身子,且看着他们的下场。”
看来母亲心结比她还深,嫣然不敢再惹母亲生气,轻轻点了点头。
陈家出了个弃妇,外头的风言风语登时就飘了起来。
虽然陈允然再三强调自己的姐姐是和离,但世上的人偏爱把人往坏处作践,因此左邻右舍的,原来交往的妇人之间多有闲话。
嫣然不管不顾地做缩头乌龟,可陈允然却正是要出去交际的年纪,自己的姐姐非但没有成为自己的助力,反而成为大家的笑柄,若说陈允然心中没有一丝怨怼是不可能的。
嫣然为弟弟亲手织了毡帽,陈允然随手扔到一旁,说:“别做无用功了,穿戴地再好,再光鲜,也不会有人看得起我。”
嫣然垂下头,咬着嘴唇,听弟弟愤愤不平地说:“爹爹死得早,我求学艰难,别人都有家人相帮,我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这也就罢了。你和母亲还……家里这般光景,我就算考上了能有什么盼头。”
嫣然看着弟弟泄气的样子,心里内疚不已,正巧张姨娘端着吃食进来说道:“瞧瞧咱们家的少爷,前几天还斗志昂扬,这才多少时间,就跟落了霜的茄子似的。”
张姨娘转头给嫣然端了杯茶,笑着说:“你身子虚,现在秋风渐起,要多喝些热腾腾的茶汤。”
嫣然心中一暖,转而眼神一暗,低沉地说:“也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成器,才带累了家人。”
张姨娘白了陈允然一眼,安慰嫣然道:“少爷还小呢,他不知道一家人能团聚在一起才是天大的福气。更何况这功名利禄都是老天爷注定好的,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的。”
允然这时也反应过来,他心知伤了姐姐,但又觉得自己的话没错,便梗着脖子呆站在那里。
“弟弟,姐姐对不起你,姐姐能为你做的,也就是多缝一些衣裳,”陈嫣然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你这么小,就承担了家里的重担,姐姐很为你高兴。但这世上人心难测,你看丁家,原先和我们那么亲近,出了这档子事,非但没有相帮,也跟着流传我们的闲话;再看蒋家,现在门楣比我们高上一大截,依然愿意站出来为我说话。”
陈允然认真地听着姐姐讲道:“遇上些挫折,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坏事。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家里徒增了这样的变故,却让我们看清了谁是君子谁是小人。横竖嘴长在人家身上,他们说的再难听,我们不听也就算了,你说呢?”
这话是说给弟弟听,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
自己遭此大劫,多少个日夜是淌着眼泪过来的,可为了关心自己的家人,为了母亲,她也得将心思放的豁达一些。
张姨娘鼓掌,由衷地说:“小姐说的对极了,我是个粗人,但也听明白你说的道理。少爷,和你那些落井下石的朋友们,以后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这番安慰的话多多少少起了点作用,但是嫣然也知道,能解决这个难堪局面的解药,唯有时间。
就像自己深沉的悲苦,埋在心头,如同酿酒一般沉默地发酵。最终变成温水里的青蛙,再也不会感到疼痛。
后来听说算计县主的一干罪妇都被处置了,为首的罗夫人被夺了诰命,忠武将军闹着要休妻,其余的也没好到哪里去,毕竟是去过衙门一趟的人,甭管再干净体面的人,名声肯定一落千丈。
她母亲嫁的是个小小的庶子,宗族远在南边,倒少了许多麻烦。
不幸中的万幸是,陈允然结亲的秦家虽然言语中多有嫌弃,但并未取消婚事,弟弟的终身大事终究是定下来了。
须臾经年,嫣然躲在小小的一方天地中一边侍奉母亲,一边料理家事,简简单单的过日子。
这七年的时间中,除了嫣然龟缩一角,其余事物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八皇子被任命为光禄大夫,作为皇帝身边的近官奉诏行事。自己之前的猜想竟然得到了验证,夺位一战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而且还后来居上,不知道其余诸皇子如何想。
太子一系结党营私,甚至屡次僭越礼制,面对垂垂老矣的皇帝及冉冉升起的新星八皇子,行事无章,引得老皇帝很不高兴。
三皇子虽被弹劾,也进过天牢,但身为皇帝老子最偏爱的儿子,终究是全须全尾的出来了。纵然夺储无望,也时不时地蹦跶出来,打猫骂狗的,其中,与太子叫的最凶。
这些大人物的争斗自然和她无关,但是李畅明面上还是太子的人。听说这两年他也不好过,得不到太子的器重,又为上司远邑侯所忌惮,一个武将这会儿辗转了工部、兵部、刑部,但是官位并没有上去,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四品的官。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武将在京都里打转可什么实权也没有。
再说家里,陈允然已过志学之龄,止步童生不前。母亲觉得官场无人,到时候捐个官也行,要紧的是赶紧把婚事办了,好给陈家传宗接代。
于是敲锣打鼓一阵,便将秦二小姐娶了进来。
陈秦氏比弟弟还小一岁,如传言所说,面容上并不讨喜。除了黑皮肤和几颗痣,还有高高的颧骨,细细的眉毛,尤其一双眼睛喜欢向下看人。
陈允然心里打了退堂鼓,奈何母亲压着,也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秦二小姐刚来,便不喜欢名声不佳的陈家母女。母亲衰老,身体多有不适,新媳妇除了晨昏定省,从不主动嘘寒问暖,更像是把请安当做任务,到了点拔腿就走,更别提端茶送水地在一旁侍疾了。
自己也是秦二小姐的眼中钉,毕竟谁也不愿意头上还压着个和离在家,协理家事的大姑姐。弟媳以来,陈嫣然就主动将家事交出去,秦二小姐虚虚福了福身,毫不客气地接下了掌家权。
一连几天,陈嫣然在旁边细细打量,这个弟媳虽然有几分清高,但管家却又几分本事,对待下人赏罚分明,不像自己有时候还优柔寡断。
可惜夫妻实在是不太和睦。
秦二小姐出生高一些,再加上陈家式微,难免心气不平,平日里对陈允然大呼小叫,像学堂里的师傅一般严苛督促弟弟读书,心里指望着夫婿能一日千里的进步。
陈允然本身已经很用功了,只是资质放在那里,一时间念不出名堂,这可把秦二小姐急坏了,天天的提着弟弟的耳朵,将他堵在书房里。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张姨娘看不下去,旁边唠叨了两句,秦二小姐竟然真把姨娘当做仆人,当着陈允然的面,结结实实地把张姨娘骂了一顿。什么小门小户出身,就是这样不开眼,姨娘就是个妾,哪里有说话的份儿。
话里话外,指桑骂槐,气的好脾气的陈允然差点没晕厥过去,狠狠给了秦二小姐一个耳光。
这下可不得了,秦二小姐嚷嚷着要回家,幸好被跪在地上的张姨娘托住脚。随后这个弟媳哭天抢地,指责众人欺负她一个新媳妇。家里一时间就乱了套,母亲只好扶着丫鬟的手,出来主持公道。
夜深了,母亲卧在床头,对着嫣然深深叹口气说:“看来我选女婿儿媳的眼光都不怎么好。”
嫣然闻言一笑,说:“母亲当时结亲的时候可把她吹的天花乱坠。”
母亲说:“唉,我是矮子里面拔高子。这孩子若是真的那么完美无缺,怎么轮得到我们这样的人家求娶,我想着人丑点丑点,只要能踏实过日子就好,没想到刚一来,心气就这么高。既然想攀高枝,一开始就别答应啊。”
嫣然眼神一暗,母亲心知说错了话,握了握嫣然的手说:“我知道,你的婚事是我一时糊涂,我早就悔穿了肚肠。至于儿媳妇,我还是得给她做做规矩,都已经嫁了人了,还端着姿态给谁看呐?真把陈家当软柿子捏?”
嫣然担忧说:“母亲也别太过了,毕竟是他们小两口的事情,真拿到台面上,弟媳脸上也无光。”
“你倒是心善。人家姑姐都是处处拿乔,你倒像是她的小媳妇,这么多天来,连踏进她的院子也不敢。”
“母亲,”嫣然撒娇说:“我还不是为了母亲的身子着想,别为了这些小事发愁。”
母亲笑着摇头说:“你呀就是息事宁人,太好脾气了。可我必须要杀杀她的威风,不为别的,要是我这不中用的身子骨没撑过去,以她的脾气,将来能容的下你?嫣然,不是我吓唬你,到时候你真得去山上做尼姑了!”
望着母亲眉宇间浓浓的忧愁,嫣然一时间语塞。
母亲也不说下去,转个话头问道:“张姨娘那里要安抚好,今儿个她受了委屈,一定不畅快。我们家情况特殊,别人家的姨娘兴许真的是随便打发,可我们家的姨娘确是半个主心骨,要不是她,我们陈家连个后也没有。”
嫣然点点头说:“下午的时候就去过了,姨娘不是个爱计较的,今儿个也是真看不下去了,弟弟写字的手都磨破了,做母亲的怎么舍得袖手旁观。”
母亲叹息道:“张氏不是个难相处的,这么多年了,都靠这个老妹妹陪着我,不然我还真熬不过去。我要是先走一步了,她兴许还能照拂你一二。”
嫣然看着母亲话语中露出的认命,心里感慨,曾几何时,母亲是多么泼辣爽利的一个管家人,如今在重重磨难前,也晓得退而求其次了。
“母亲,我只想留在母亲身边,好好侍奉您。”
嫣然头枕在母亲手心里,嘟囔着说。
第二日,弟媳称病不起,娘家打发人来问一问,弟弟不在家,嫣然便出去迎客。
来的是弟媳的嫂嫂大秦氏,年纪与嫣然相仿,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
兴许是做了多年的人妻,对这些小打小闹见怪不怪。
大秦氏刚坐下,就命人带上上好的茶叶和补品,说是要给母亲补补身体,嫣然连忙说:“岳家太客气了,弟弟真是好福气。本就是夫妻之间的小口角,还劳烦嫂嫂来一趟。”
大秦氏一双凤目环视一周,发现弟弟弟媳均没出来,心头不悦,脸上却挂着笑脸:“要说福气,我还羡慕小姑子呢,上头婆婆明事理,下头大姑姐善解人意,她刚进门坏了许多规矩,我从来都没听你们说句不是。莹儿一进门就掌家,她在家脾气差,您可得多担待。”
秦二小姐闺名秦珂莹,大秦氏虽叫她叫的亲热,可是言语之间对此事淡淡揭过,并没有深究的意思。
嫣然松了一口气,说:“能娶得秦家小姐,也是我们陈家的福气。不巧,弟媳昨夜感了风寒,身子有些不适,您若是想瞧,便到后院隔着帘子说会儿话。离归宁都好久了,想必弟媳也惦记娘家人。”
大秦氏用手绢捂着嘴打了个喷嚏,说:“可赶到一块儿了,最近天气冷,我也是身子不爽利,还是改日再来探望好。”
嫣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站起来送客。
走到门边上,大秦氏握了握嫣然的手说:“小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今日我见了您,晓得陈家家宅安宁,处事规矩就好了。秦家人多事杂,我一出来,心里还惦记府里那些事情,我先回去复命,下次得了空,再来府上拜访。”
嫣然目送大秦氏离开,派人和弟媳说一声,就去母亲房里知会一声。
母亲听后,冷笑:“我说呢,干嘛把秦嫡女送到陈家来,原来是个不得宠的。”
嫣然疑惑说:“都是太太的女儿,怎么还分出远近。今日我瞧她嫂嫂过来,连弟媳的门也不愿进,一家人关系怎么这么僵?”
母亲摇了摇头说:“我甚少出去走动,别人的家私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一个手掌伸出来,手指也有长短,更遑论儿女。秦二小姐没在父母身边养大,膝下那么多兄弟姐妹,顾不过来也是人之常情。你瞧今天,就打发了个嫂嫂过来,姑嫂之间本身就隔着一堵墙,能贴心到哪里去哦。”
嫣然说:“那我晚些时候去看看弟媳?她也不容易,能在这个时候嫁过来,总归要念她的好。”
母亲哼一声说:“他们家都一个德行,你小心自己热脸贴在冷屁股上。她嫂嫂过来,连我这里都不来探望,可见心底里也没多看重陈家,你以为莹儿又能好看我们到哪里去?对她,还不如态度硬一点来的管用。”
嫣然笑着说:“我知道了,不过就是尽个礼数,也是给弟弟一个交代。”
晚些时候,嫣然端着汤药去了弟媳那里。
秦珂莹本身就是称病,脸色比嫣然这个老病号红润多了。嫣然跨过门槛的时候,她正躺在花园里命人按腿呢,一副当家太太的样子。
见到大姑姐来了,懒懒的起身,扶着额头说:“姐姐,您来了。”
两人均是心照不宣,嫣然放下汤药说:“下午你嫂子带了些药材,我让人炖了,秋天正是进补的时候,你也好好补补身体。”
秦珂莹嗯了一声,说:“我这是心病,光吃药好不了,最好呀,家里的烦心事都能少一点,我才能真正好起来。”
嫣然听到这话有些生气,要是弟弟在,又得指着鼻子骂她“蹬鼻子上脸”,可毕竟是未来陈家的女主人,嫣然还是耐着性子说:“莹儿,你是这个家的大儿媳妇,以后陈府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没必要纠结于这些小事。母亲和姨娘都老了,大家和和气气,井水不犯河水就罢了。”
秦珂莹眼睛一暼,说:“姐姐不愧做过高门的夫人,说起话来避重就轻,蛮有一套的。我初来乍到,孤掌难鸣,姐姐不想着帮我一把,却想着和稀泥。姐姐,你当将军妇人的时候,也把姨娘当正经主子伺候么?”
“你!”嫣然被她一席话说的脸上火辣辣的,这个秦珂莹竟敢当着面让她下不来台!
“秦珂莹,你又满嘴胡沁什么!”
正在双方僵持的时候,陈允然气冲冲地走过来。他话听半截,只听到什么“姨娘”、“主子”,晓得这个女人又在为难自己的家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秦珂莹眼神一闪,话音比刚才弱了些,说:“你一回来,就指着鼻子骂我,我可是你的结发之妻。”
“那还是我的亲姐姐呢!”陈允然指着嫣然说。
“我不过是叫你姐姐提点我几句,你急什么?今日我嫂嫂过来,你偏不在,这叫我的脸面往哪里搁。我嫂嫂回去,还不知道要传什么?当初低声下气的求娶我,现在一过门腰板倒是挺起来了。你就想着你自己的家人,合着就我一个是外人,你有把我放在心里么?”
秦珂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语速令嫣然望尘莫及。
陈允然却很头痛,这话他不知翻来覆去听她念叨了几遍。
他咚的一声锤在石桌子上,高声说:“别提你的娘家,我能不能靠上还两说呢,要不是我母亲订的亲,我还不一定会娶你呢!”
这下可是热油进了火里,秦珂莹顿时火冒三丈,跳过来就要伸手打陈允然。
嫣然喊了一声弟弟的名字,立刻伸手去拦弟媳,结果被秦珂莹失手一推搡,惨叫一声——腰撞在石凳上。
嫣然腰上起了一大块乌青,弟弟充满歉意地来看她,她却并不在意。
“我呀,就多余管你们的事。”嫣然笑着打趣说:“可惜母亲姨娘没在场,错过了这场好戏。”
陈允然挠着头说:“对不起啊,姐,她就是一个母老虎,河东狮,我都快烦死了。”
嫣然安慰说:“弟媳彪悍了些,好歹没有大错,你好好讲讲道理,她也不会不听的。今日我听母亲说,弟媳在娘家并不受宠,她没有娘家依仗,肯定会将全部心思放在你身上的。”
“什么?”陈允然跳起来说:“那我娶她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