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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和离 ...

  •   嫣然做了一个梦,一个青葡萄般清甜的梦。
      梦见小时候,天空明镜般透亮,父亲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他抱着她坐在树下,教她千字文,百家姓。
      父亲握着她的小手指一笔一划地指着小黄豆一般复杂的文字。
      “嫣然,这就是你的名字。”
      “爹,好多笔画呀,好难写!”小嫣然抱怨着。
      “嫣然一笑,我们嫣然笑起来最好看了是不是?”父亲抬起头,母亲抱着刚晾晒好的被子经过。
      她看着陈父两没脸没皮地吹捧,笑嗔说:“小姑娘还得学点针线,嫣然,乖,跟娘学。别跟在你爹后头,学那乱七八糟的东西。”
      父亲听了也不生气,他轻咳一声说:“妇人之见,正所谓头发长见识短,我们嫣然不能和你这个寻常女子相提并论。”
      “对,不能相提并论!”嫣然不明所以,依然挥着拳头附和。
      “跟这个寻常女子划清界限!”
      “对,划清界限!”嫣然咯咯笑着。
      母亲摇了摇头,上前揪住父亲的发带,扯着往屋里走:“大活宝小活宝,快进去睡觉。”
      睡觉,我不是正在睡觉么?
      嫣然分不清楚现实还是虚幻,她抓住母亲的衣领,却发现母亲变得模糊,仰头一看,父亲也变得破碎。
      “啊——”她惊叫出声,猛地从梦里回转。
      身体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醒了,夫人醒了!”丫鬟们跑出去报信,嫣然头昏脑涨,眼前似乎有许多人影跑马灯般来回奔跑。
      “夫人,用力,用力啊!”
      产婆不敢懈怠,一声声把嫣然从天外拉回现实。

      “我的孩子!”嫣然一下子回神,她的孩子,她才和他相伴五个月!
      “夫人,用力,用力挤出来!”
      产婆一看被子下均是血,暗道不妙,又是给她含参片,又是往外请郎中。
      嫣然天旋地转,头上青筋暴起。恍惚间,她仿佛记起小时候,张姨娘也是这般惨叫,如今轮到她,她才知道,生孩子真的是这样疼。
      就仿佛是五脏六腑都要撕扯出来一般。
      “看见了,我看见头了!”产婆叫到:“再努努力啊,夫人!”
      嫣然最后叫了一声,随着产婆喊道:“出来了。”
      她又失去了知觉,回归混沌。

      等悠悠转醒,已是午夜。
      几个丫鬟见夫人醒了,连忙喂她汤药。
      “孩子呢,他抱去哪里了?”嫣然抓住丫鬟的手问:“为什么没有听见他的哭声。”
      丫鬟们跪了一地,并不敢应答。
      看到他们这般,嫣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掀开被子,一边下床,一边嘴里念叨着:“我要去见他,我要去见他!”
      一直服侍她的大丫鬟跪在地上软声哀求道:“夫人,夫人,您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外面夜凉,您别过去了!”
      “你告诉我,他在哪儿!”嫣然哑着嗓子质问。
      丫鬟哭着低下头,肩膀抖个不停。
      “环翠,你行行好,告诉我吧!”嫣然也跪下来,抱着大丫鬟的肩膀哭道。
      大丫鬟俯首贴地,说:“夫人节哀,小少爷一出生就没了气息,被老爷抱出去了。”
      嫣然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大丫鬟赶紧把她扶回床上,看着像是木头人般的主子,心里刀割似的。
      “夫人,少爷是去极乐世界了,夫人别伤心。”话虽这么说,环翠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被折腾没了,生下来的时候浑身青紫,跟大人的拳头般小小一只,连哭也哭不出来。
      造孽啊。
      嫣然沉默了好久,久到环翠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也好。”
      就那么两个字,归结了这个孩子的一生。
      夫人再也没有提起这个孩子,也不问孩子葬在哪里。

      小产几乎掏空了嫣然的身体,很长一段时间,她连下床都做不到。
      如厕、翻身这些小事经常让她大汗淋漓,到了夜晚,她更是如同幽灵般,一宿宿盯着窗帐子。
      不出一个月,就形销骨立,本就纤细的手指连肉都没有,显得关节特别大。
      盖着被子时,远看都看不出里面躺着个人,掀起被子一看也是个骨架子。
      谁都能看得出这个姑娘活不了太久了。
      嫣然拒绝了所有来看她的朋友,只等自己的元气恢复一些,便差人去请李畅。

      李畅慢慢地撩开帐子,一股沉重的死气混着药腥味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对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
      “你母亲已经没事了,不过精神不太好。”
      “有劳大人了。”
      李畅看着这个女子,仿若枯萎的鲜花,他叹息说:“你不必太伤心,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嫣然从未听他对自己说过这般熨帖的话,她睁大了眼睛望着他。
      李畅开口:“失去的东西,其实从未真正属于过你,我也是最近才明白的,说穿了就是没有缘分罢了。”
      嫣然的目光冷淡下来,原来是这个意思,是那个女人说的吧。
      可笑她竟然还会抱那么一点点痴想。
      嫣然望着站在明亮处如同太阳般舒展俊朗的男人,再看看躲在暗处衰弱黯淡的自己,她突然很讨厌“惊鸿一瞥”这个词。
      若不是少年辰光对他的一见钟情式的幻想,也绝不会跌落在这个不属于她的深渊中。
      她摔得太重了。
      “和离吧。”
      李畅听不太清,问:“你说什么。”
      “和离,我们和离吧。”
      嫣然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
      她看着男子稀有的惊讶,内心静静地笑了。年少的她以为少年明媚的笑容能陪她捱过此后余生,但是自己太天真了。
      他的心像是玄冰一般永远都捂不热。
      嫣然只能举手投降。
      “大人很讨厌我吧,”嫣然笑道,脸颊映出病态的陀红,“若不是我们家算计,你也不可能和我结婚。我们的婚事本就充满计谋暗算,大人早就不耐烦了吧。”
      李畅没有说话,凝望着这个有些疯癫的女人。
      “我是大人路上的一颗石头,大人不小心踩到了我,硌着了脚,想要踢开又嫌麻烦。现在我这颗碍眼的石头主动请缨,就此别过吧。”
      “你既然已经决定,我也无话可说。”李畅背过身去,说:“你跟了我一场,这府里你想要的都可以拿走,还有财物,都拿走傍身吧。”
      嫣然本想问他,她还记不记得当时翻过墙头,遇见的那一个小胖妞。
      话还未到嘴边,自己都笑了。
      “不用了,这里没什么属于我的。”

      嫣然动身很快,接过下人转交的和离书后,收拾收拾包袱就要离开。
      丫鬟嬷嬷都很舍不得这个温温柔柔的主母,环翠更是泪眼汪汪地倚在门边上。
      管家走过来说:“夫人,您的嫁妆都收拾停当了,您娘家的马车也到门口了。”
      六月的热风吹的嫣然冷汗热汗一起流,站了一会儿功夫就想坐下来歇息。
      她点点头,背脊挺的直直的。
      “老爷嘱咐我,把良田和商铺交到您手上,以后可以做您的私房。”管家掏出一个匣子,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几大张银票还有地契。
      见嫣然要推拒,管家连忙塞到她手上:“夫人,您快收下吧,不管您以后去哪儿,有钱傍身,办事总是容易些。”
      嫣然想到自己的以后,也是茫然无措,便不再推辞。
      “既然马车到了,我就回去了,都别送了,往后都保重自个儿。”
      “夫人,老爷他,他说他下午才回来,您要不要——”
      嫣然捋了捋头发,说:“不等了,一直都是我等,没道理最后一次也是我等。”
      她转过身去,眼泪打转了一会,又生生憋回眼眶。
      众人看着这个往日柔弱纤细的背影决绝地踏出门槛。
      嫣然心中既感慨又惆怅,她转头望着高高悬挂的匾额,心道:李畅,各自珍重,再也不见了。

      陈允然接过姐姐的包袱,默默搀着姐姐上了马车。
      嫣然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弟弟忍不住开口道:“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事儿,养养就回来了,我本来就是吃不胖的体质。”
      弟弟掀起窗帘说:“他没来送么?”
      嫣然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说:“来了又能说什么。”
      弟弟放下窗帘说:“姐,咱们回家吧,母亲病了好一阵,见到你一定开心极了。”
      嫣然笑了笑,她没意识到这是那么久以来自己第一次笑。她轻快地说:“等回去了,咱们就好好过日子。”
      弟弟点点头,略有骄傲地说:“姐,你别怕,我考试考得不错,以后还会考地更高,将来你就和母亲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享福吧。”
      嫣然听李畅说过,弟弟资质平平,并不是读书的料。李畅看人的眼光一向不差,从他对远邑侯早早的防备中就能看出他的远见。
      但她也相信弟弟,听了这话的嫣然内心很熨帖,她叮嘱说:“我晓得你用功,也要注意身体。”
      弟弟以为姐姐不信,刚要说什么反驳,就看见嫣然又掀起窗帘。
      嫣然转移话题说:“弟,这是谁家的轿撵这么大派头,街头上人怎么乱哄哄的。”
      弟弟一看,就立刻回答说:“这是八皇子的轿撵,原本他可没这么张扬,不是娶了个好老婆嘛,吃穿用度也和以前不同了。听说这个八皇子挺稀奇的,不喜欢权谋,却钻研农活,成天雇佣一帮农户去府里作学问,啧啧,真不知道农田里是有颜如玉还是黄金屋,被其他皇子笑掉大牙了!”
      嫣然却说:“你呀,别小看别人。农田里怎么没有大智慧,难道人人都要做官为将,那谁来种粮食。”
      弟弟噗嗤笑出声来:“姐,你自己还五谷不分呢!”又想了想,说:“姐,你说的也对,夫子也说,耕者有其田,这是立国之本,更何况连年的战争,没有粮食安邦也是万万不能的。只不过早年听说这个八皇子并不是什么大智如愚之人,大家也就没往那里想了。”
      嫣然想起李畅提及八皇子时轻蔑的眼神,不安地说:“姐姐倒觉得,八皇子现在借了平阳郡王的势,再加上勤于农政,说不定他是在藏拙呢。”
      弟弟说:“姐,你真是不一样了,原先你一听这些事就嫌烦,躲到一边,现在竟然还能分析个所以然。”
      嫣然没好气地说:“瞧你这狗眼,没听说过这是‘吴下阿蒙’呀,是这么说的吧!”
      弟弟大笑道:“是是,陈阿蒙,陈阿蒙。”
      嫣然看见陈府近了,耳畔是弟弟的笑声,她的心渐渐轻盈起来。
      爹、娘,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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