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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暗算 ...

  •   末夏初,草长莺飞,转眼孕期四月,嫣然的肚子也渐渐鼓了起来。
      这期间安安静静的,李畅虽忙碌,偶尔倒也来屋里坐个片刻。曹夫人和蒋婉柔依旧是李府的常客,若不是她们过来吵吵嚷嚷,这府里一点声响也没有。母亲不知道在忙什么,一连一个月都没有登门,弟弟来时问了几句,也做不知。倒是林嘉敏稀罕的递过一个上门的帖子,但本着好事不登门的原则,嫣然找个由头推拒了。
      嫣然总是习惯地坐在榻上,沉静地绣着小婴儿的衣服。
      她想过,孩子生下来是秋天,恰巧是父亲最爱的季节,也许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男孩女孩都不要紧,开心自在便好。她一定要叫孩子多读书,做一个像自己的父亲那般温和耐性的人。也会给他很多很多的爱,哪怕这孩子的父亲并不爱他。
      嫣然想象着孩子的模样,想着想着就出了神,有时还会浮现出温暖的笑容。
      下午,弟弟带着几筐点心来瞧她。
      她放下针线,拿过一件马甲,说道:“弟,你上次那件马甲我缝补过了,夏初还有点凉,你晚上温书的时候可以穿。”
      陈允然接过后,规规矩矩地道谢。
      嫣然望着他,这个九岁的孩子难掩青涩,但作为陈家唯一的男丁,已经显示出不同于同龄人的成熟来。他与父亲的外貌很像,他们的眉毛都有点点细长,发髻线也很高,梳得整整齐齐的,老远看就是一个读书人的模样。
      “弟,你功课做得怎么样,书院里的课程还跟的上么?”
      陈允然低着头说:“杂文诗赋作的还行,时务策论就跟不太上。”
      嫣然弄不太懂,还是劝慰道:“没事的,宝剑锋从磨砺出,读书靠的是滴水穿石的毅力,你慢慢学总能成的。”
      陈允然犹豫了片刻,期期艾艾地说:“书院里好些学生都是出身于京都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他们的文章做的也不怎么样,可夫子却给了他们高分。读书百遍不如官场有人,一般寒士,纵然诗名籍籍,无人荐举,也是枉然。”
      嫣然吃惊地看着陈允然,仿佛自己的弟弟换了个心似的。她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弟,你、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陈允然撇撇嘴说:“这还用听?姐姐没在官场,殊不知好多官职都是要靠人举荐的。”
      嫣然搓搓手,神色尴尬地说:“好,我晓得了,晚上我和你姐夫说说。”
      弟弟露出几分喜色,说:“姐夫是武举,不晓得文官里的门道,不过他认识那么多读书人,门路宽,为我介绍介绍也好。”
      嫣然哑然:“弟,你才几岁啊,不用那么急。”
      弟弟像是放下了什么大事,轻松说:“姐,我不急母亲也是急的,她前阵子还想给我定亲,连小姐的画像都递过来了。”
      嫣然来了兴趣问:“哪家的小姐。”
      弟弟说:“微事郎秦家的嫡二小姐,今年八岁了,之前病弱,交给外祖父母养,现在回来了,想定个亲压压命。”
      乖乖,比他们家的门第还高些。
      “母亲好厉害,虽说女方门槛稍高些,倒也是不错的姻缘。”嫣然略一沉思问:“秦二小姐家也这么着急?别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陈允然说:“母亲差人打听了,说是那二小姐在乡下养大,皮肤晒得黑些,脸上有些痣,母亲合计这个算不上什么大毛病,便打算定了。”
      嫣然点点头,说:“只肖不是品性的问题就好。弟,你千外别把人的外貌看的太重,夫妻恩爱,日子才会蜜里调油的。”
      陈允然笑道:“姐,我不会以貌取人的。”
      嫣然放下心,又感到奇怪,说:“母亲不来我这儿是忙这个事情么?话说回来,她怎么认识秦家,我从小可从未见过秦家与我家来往。”
      陈允然面露疑惑地说:“说来也奇怪,母亲本来从未提起这事,自忠武将军夫人邀她去赴宴后,回来便提起要给我说亲。”
      嫣然瞪大了眼睛,说:“哪个忠武将军?是罗将军么?”
      陈允然回想了下,说:“好像就是罗夫人来邀的,她做的中间人,她和秦家似乎是远亲。”
      “你说什么?”
      嫣然感觉自己堕入了无限的迷雾中,罗夫人是永福公主的人,自己得罪了公主,为何她突然向自己娘家施好。难道有什么密谋,母亲连自己都不肯说?

      晚上,借着李畅来看自己,嫣然便请他留下来一起用个饭。
      李畅对于这种不情之请非常的不耐,他看着嫣然支支吾吾地表情,皱着眉头问:“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嫣然扯着嘴角说:“今天下午允然来看我,感谢您给他推荐到书院去,他的功课精进不少。”
      李畅罢罢手,说:“这种场面话就不要再说了。”
      嫣然硬着头皮说:“允然这孩子悬梁刺股,可惜除了读书,做别的事都是榆木脑袋。我想着爷在官场上风生水起,到时候能不能指点指点。”
      瞧见李畅脸色淡淡,她一咬牙又补充了一句:“书院里好多人都是沾亲带故,我怕他吃了亏,还劳爷多费心。”
      李畅冷笑一声,说:“他下午来就是和你说这个?”
      喝了口茶,李畅嗤笑道:“他若真有本事,我自然会帮他,可若本身就资质平平,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难道还要我为他东奔西走,丢人现眼么?”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嫣然苦笑着应和,又听李畅自嘲:“当年我埋首边关,从死人堆里争出一条血路,什么苦没吃过,他现在勾心斗角的那点事算得了什么?”

      这事儿就算这么不了了之了,嫣然心里晓得这就等于李畅对她其实没什么情分。不过好在日子还算有些盼头,母亲的话果然没错——她摸摸了肚子,虽然此时还未有胎动,但仍能激起她无限的怜爱。
      直到李畅像死神般狠狠禁锢着自己的喉咙,她才发现,即使是这样平静的日子也是无法维持的。
      嫣然清楚地记得那天是夏天午后,天气闷热的可怕,窗外的知了都躲进了树干。即使卧室内放了冰,她依旧热出一身虚汗,听见下人通传的声音,她强撑着身子起来,却突然被冲进来的李畅一只手擒住咽喉。
      “你竟敢背着我做这种事!”
      面对李畅的质问,嫣然感觉呼吸不畅,她苍白着脸连话都说不完整:“爷,妾身……”
      嬷嬷丫鬟俱跪了一地,大丫鬟颤着身子说:“老爷,夫人还怀着身子!”
      李畅的眼神更加幽黑,他冷笑着说:“你是不是就指着这个来做你的后路。”
      嫣然摇摇头,她根本不明白李畅的意思,虽然喉咙难受,可她的双手依然死死地护住肚子,她不晓得李畅是抽了什么疯!
      李畅一把把她甩在塌上,说:“你不必惺惺作态,摆出那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念着你十月怀胎的辛劳,可说到底,这个孩子怎么来的,你比我更清楚。”
      嫣然如同一只惶惑的走投无路的小兽,她泪眼婆娑地望着李畅,问:“我知道您并不喜欢我,可孩子是无辜的,您为何突然发难?您就算不顾及我,也不顾及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么?”
      “你一点都不知?”李畅步步逼近,说:“好一朵纯洁无暇的白莲花,我真有福气,竟然不知道枕边人是这样九曲玲珑心。”
      嫣然哭着说:“爷,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您不清楚么?在您眼里,有些人就千好万好,而您的结发之妻就是路边随意践踏的石块,外表芯子都是黑的么?”
      李畅踉跄了几步,指着她的鼻子,怒不可遏地说:“你果然知道——”
      他砸了茶几上所有的杯子,让所有的下人都滚出去,嬷嬷丫鬟被吓得瑟瑟发抖,一个也不敢上前规劝。
      室内就剩李畅和嫣然两个人,李畅靠在柱子上,略显疲惫地说:“赵悠然被暗算了,皇上要将她赐婚给八皇子,呵,一个要权没权,要势没势的马前卒。”
      嫣然惊得差点从榻上跌下来:“静文县主,她——这是怎么回事?”
      李畅闭着眼说:“皇家围猎,我奉命守在边角,赵悠然被刺客射中,是八皇子背着回来的。”
      他的眼前浮现出赵悠然满身是血地趴在八皇子身上,奄奄一息,完全不复以往神采飞扬的明朗。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让陈嫣然一时间无法接受。
      “怎么会这样……是谁干的,谁这么大胆子敢闯皇家猎场?”嫣然喃喃道,突然又拔高声音说:“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连门都没踏出去过!”
      李畅盯着嫣然,说:“赵悠然醒后,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陈嫣然还好么?’”
      嫣然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说:“她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真的听不懂!我何曾再见过她,没有,没有!”
      李畅审视着她说:“你是不曾见过她,可你的母亲呢,永福公主呢?据我所知,是你的母亲将你们的私交透露给了永福公主,她才设计将赵悠然骗出来。若不是赵悠然被你清纯无辜的外表所欺,我实在想不出她这样一个聪慧的女子怎么会乱了阵脚,把自己给赔了出去!”
      嫣然捂着头说:“不可能,我母亲不会做这样的事,她,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对一个县主出手。”
      面对嫣然的血泪发问,李畅很麻木,他说:“是你也好,你母亲也罢,赵悠然终究是被摆了一道。她的这辈子都给毁了,陈嫣然,你明白么?”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赵悠然的自由和热烈,因此这世上也没有人在会比他更懂赵悠然,可现在这个赵悠然就要被永永远远地抹杀了。他宁可赵悠然孤独终老一辈子,也不想这样的女子跟着自己的青春记忆一同埋葬在冰冷的京都里。
      陈嫣然太明白了,她瘫在榻上,像是吓傻了一般。
      婚姻承载着一个女人近乎所有的幸福,她已经尝透了不爱的心酸与悲苦!
      可她从未想过让那样一个真诚炽热的女子再走一遍自己的老路。
      “我没有做过,真的,不管您信不信。”
      李畅看着嫣然,这个年仅十九的女子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他听到她木然的声音,透着阴郁的气息。
      “我信不信你,还重要么?”
      李畅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张扬的跳动的紫色身影,他的指甲不由得扣进血肉里。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样一个牵扯甚广的密谋中,只是一个小到不起眼的角色,以前的他不能保护他的家人,今天的他也只能束手无策。
      十几年的战场官场沉浮,得到了一样的结局。
      面对李畅的自我诘问,嫣然什么也回答不上来。
      她想冲回家问问母亲,她说的让自己不要担心是不是指的是这个;她也想揪住李畅的衣领问问他,他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既然他心心念念赵悠然,为什么要娶她陈嫣然。
      嫣然悠然一字之差,可是在他心中却差之千里。
      但最后,嫣然只是像往常一般,甚至比往常更安静地坐着,木然的,疏离的。
      李畅冷冷地瞥了一眼这个眼神空洞的女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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