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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意 ...

  •   “夫人,没有老爷的吩咐,书房您是不能进的。”
      门外的仆人为难地说。
      “你去传个话,就说我带一些点心给他。”身后的丫鬟也拿起饭盒,示意了下。
      仆人一连难色地进去通传,出来的时候果然朝她摇摇头。
      “夫人,老爷这会儿正忙着,他叫你早点安置,别等他了。”
      她披着外衣,内里只有一件单衣。她裹紧了衣领,说:“知道了。”然后便站在门口不走了。
      “夫人——”丫鬟和仆人开口相劝,却被她的眼神制止了。
      等等也好,等冷风吹干净她乱糟糟的脑袋,等她站在黑夜里缕清楚自己的思路,就知道见了面,她该说什么。
      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更久,连丫鬟都靠着柱子眯了两觉,书房的门才“吱丫”一声打开。
      想见的人走了出来,第一句却是:“你怎么在这儿?”
      嫣然压抑住心头的疑问,笑着说:“老爷在里面辛苦,妻子怎么好独眠。”
      李畅快步走着,将嫣然甩在后面,“不必这样等我。”
      “是今日不必等,还是今后都不必等?”
      听到嫣然发问,李畅转过头来,他抬眼瞧这个一向沉静的女子,像是不明白怎么她突然发作了。
      李畅向嫣然走了几步,用手碰了碰她柔软的有些湿润的长发:“你的簪子呢?”
      嫣然脸色一下惨白,她诺诺不知说什么好,一连退后了好几步才站定。
      李畅见状,了然地笑着,在嫣然眼里却诡异极了:“夜凉如水,夫人早些安置。”

      嫣然披头散发,狂奔回房,连鞋子掉了一只也不知道,她翻箱倒柜地找寻,如同疯魔一般。
      丫鬟被吓得不轻,连声问道:“夫人、夫人,你在找什么?”
      嫣然一把扶住丫鬟的身体,哑声说:“簪子呢,我放在这里的簪子呢?”
      “是、是这支么?”
      丫鬟小心翼翼从柜子里拿出来,被嫣然一把夺过,她颤抖地摸着木簪子的纹路,大口吸气。
      “万虑一时销,万虑一时销。”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李畅他——
      嫣然头疼欲裂,她的心肝扭作一团,一时间天旋地转,伴着丫鬟的惊叫,她便人事不知。

      嫣然这一病病了许久,她本来就心思重,这下子揭开了真相的一角,更叫她难以面对。
      母亲放心不下,亲自过来探望,她望着女儿紧皱的眉头,苍白的脸颊,简直要心碎。
      “这个李畅,我要好好说说他,竟这样狠心对自己的妻子。”母亲锤着床头,恨声说。
      “母亲,不关他的事。”嫣然咳嗽两声,劝慰道:“是我自己的身子太弱,又受了风寒。”
      “你别替他说话了,你我还能不知道,打落了牙往肚子里咽。就算当时是因为误会嫁进了李家,但他还肖想县主,懒□□想吃——”母亲低声咒骂,却马上被嫣然捂住了嘴。
      “娘,你混说什么!”嫣然简直后悔死了,她在梦中喊了赵悠然的名字,母亲不依不饶盘问她,她只好和盘托出。没想到母亲竟然真的不怕死地瞎嚷嚷,这事能见天么?
      “女儿,这事情娘替你去说,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难道还要为一个外人委屈你?”
      嫣然拦不住母亲,咳嗽了两声,陈允然坐在外室问道:“姐姐,你口渴了么?”
      “弟弟,好弟弟,你也快点和母亲回去吧,这里都是病气。”
      “姐姐,母亲说的有道理。”陈允然虽然稚嫩,却坚定地说:“我们师傅说,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你们拜过堂,缔结了两姓之好,就算是在天老爷那里记了名,任何事都不能违背这个誓言的。”
      嫣然躺在床上,听了这话想笑,那个男人又何曾将举头三尺的神明放在眼里。
      她舔了舔嘴唇说道:“好孩子,你劝着点母亲,你姐夫,他——”
      “我早就说过,他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你们都不信。”陈允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你说得对,他是个心硬的……”
      “所以你才更不必和他生气。”陈允然站起身来要走,嫣然听着弟弟的脚步声,等弟弟要跨出门槛,她出声拦住了。
      “万虑一时销,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冬至来了,天气更加难熬。李畅生活上大大咧咧,院子里没几株树,现在更是空落落的,了无生机。
      那日,陈允然拉住了母亲,母亲不知说了些什么,李畅还真是对嫣然嘘寒问暖了几句。
      其实李畅对她并不坏。
      细细想来,他在自己最难的时候接纳了自己,又给了她尊荣和体面,在外人面前维护她。只不过是视自己为无物罢了,也许是因为自己当初的期待太高,所以从梦境中摔下来才伤得那么重。
      “悠然畅心目,万虑一时销。”当她从弟弟嘴里亲口听到这一句时,嫣然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本来也学过些诗书,但父亲走后,自己就再也不愿拿起书本。这么多天的辗转难眠,等弟弟一字一句回答了她,她竟然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她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恍恍惚惚看到李畅坐在床头看着她。她想问,这个男人有没有一丝一毫怜爱她,毕竟现在做他妻子的人是她陈嫣然。
      李畅忙着朝堂争斗,对闺内的妇人之事并不在意。当日岳母气冲冲地跑来问责,还指桑骂槐,戳中他的心事,他表面虚心,内心早已怒火滔天。
      不过一个男人不必为难女子,他瞧着陈嫣然确实病得不轻,找了京中有名的大夫为其问诊,又交待下人务必精细地伺候夫人。
      陈嫣然咳了好几天,在众人合力下终于有了些起色。下人通传,曹夫人来看她了。
      嫣然挣扎着起身,曹夫人赶忙按住了她。
      “妹妹,你躺在床上就好。”曹夫人给她捏捏被角,心疼地说:“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室内炉子就开的这么旺,到时候怎么熬?”
      嫣然扯了扯嘴角:“姐姐怎么来了,我怕过了病气给你。”
      曹夫人接过丫鬟的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给嫣然,说:“我本来前几天就要来,家里那位天天忙着,实在转不开,这才拖到今日。”
      嫣然点点头,说:“外面腊梅开了,等我病好了,我们同去赏梅吧。”
      曹夫人说:“好,我可记下了。我嫁给这个匹夫,身边都是虎虎威风的武将之妻,许久没有做这么附庸风雅的事情了。”
      嫣然带了点笑意,突然想到什么,又问道:“姐姐跟夫君是怎么认识的?”
      曹夫人一边喂,一边自嘲:“盲婚哑嫁呗,我父母说他们家三代都是骑马打杀的,不仅男的骁勇善战,女的也是巾帼不让须眉,特别想找一个懂得山水诗画的闺中大小姐调和调和,一来二去,就瞧上我了。我本来也怵的很,说话都不敢大声,可这个匹夫麻匪似的凶悍,内里倒有几分柔情,转眼十几年,也都过来了。”
      嫣然知道曹夫人多少也是在安慰她,于是便说:“姐姐与将军伉俪情深,属实令人羡慕,这怕妹妹没有这般好福气。”
      曹夫人久在军营,早就知晓李畅其人,又听到京城妇人圈盛传陈嫣然并不受宠。她也是犯了迷糊,若是不喜欢人家小姐,当初为什么巴巴地上门求娶,为此,她还向丈夫打听过,但是丈夫却讳莫如深。
      “妹妹说什么傻话,大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婚之前,谁知道对方是不是长着一双眼睛,一只鼻子。我陪我家那位熬了十几年,连边关也跟着去了,这才攒下情谊,你们才结婚多久,日子且得过呢。”
      嫣然一听,便问道:“姐姐还去过边关?”
      “是啊,不跟着,男人的心思不是飞走了?”
      “那、那姐姐去时,有没有见过李将军?”嫣然绕了半天,还是打算问问。
      “见过,怎么没见过。当时大家伙都是一口锅吃饭的,不能说是看着他长大的,但也是相熟的。”曹夫人想起边关驻守时,那些心酸悲苦的往事,不禁唏嘘说:“我就去了三年,后来怀上了,我家那位死活让人把我送回来。光呆在那里三年,就把我折腾的够呛,我是死人也见过,刀剑也拿过。要说李将军啊,我那时刚见他,他还是个半大的毛孩子呢。可刀剑无眼,战场无情,父母均不在了,听说他的姐姐也被强纳做地方贪官的小妾,没两年就被折磨死了。我那时去,他还有个弟弟,两人都是个狠角色,小小的身体杀起人来连眼睛都不眨。”
      曹夫人见嫣然听得细致,想转开话题,别吓着人家,却听到嫣然说:“好姐姐,接着说,我想多知道些他的事。”
      曹夫人只得接着说:“后来,我怀上大儿子,边关条件简陋,军医看不好,我就回来了。那以后,他又死了唯一的弟弟,好好的一个家,上了战场,活生生拆没了。可我也奇怪,死人堆里出来的人,身上都有股悍气,有时候我见我丈夫,就不自觉地哆嗦,但你家这位——”
      曹夫人顿了顿,说:“倒像是个文人,笑一笑,满园的花都要开了,也怪不得多家惦记。”
      李畅的长相连已婚的妇女都盖戳肯定,可见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嫣然不知道是该得意,还是该伤心,她靠坐在垫子上,移动了下汗湿的背,说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我知道他辛苦,却没想到他日日夜夜都过着这样的日子。”
      曹夫人也感慨道:“是啊,好在李将军自个儿争气,屡立战功,得侯爷重用,在太子跟前也入了眼。眼下局势不稳,你也知道,皇上老了。他们这帮武将更是时时提着脑袋,准备效忠。”
      嫣然这才知道李畅这几日忙的事,她呐呐说:“姐姐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曹夫人放下药碗,给她擦拭额角的汗,说:“我一个闺中妇人,知道什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瞎琢磨的。”
      “那姐姐知道静文县主么?”
      曹夫人显然不知道这一茬,她虽感奇怪,但还是如实相告:“静文县主,她呀是平阳郡王的掌珠,老来女。先皇太祖器重平阳郡王,虽然郡王爷已经没有兵权,可他的子弟们遍布军营上下,静文县主刚一出生,就被皇帝皇后认了干女儿,本来要封公主,是郡王爷推辞了。人都说,做得好不如嫁的好,在这位县主身上,我只晓得,嫁得好不如投胎投的好。她一出生就尊贵无比,郡王爷把她藏在府里,谁也不让见。还放出话来,别说是皇子,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娶了他女儿,非得他女儿自己喜欢才行。”
      曹夫人说了这么大一段话,口干舌燥,她舔舔嘴唇说:“好好的,问她做什么。”
      “我前几日看见她了,拦住了皇子的轿撵,好一顿教训。”
      曹夫人一拍手,说:“原来是这件事,现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的,三皇子倒了大霉,被皇上好一顿骂。静文县主虽说是个女流,倒也是个性情中人,替平头百姓出了口恶气。”
      “是啊,与我们都不相同,既不静,也不文。”
      嫣然平淡的说,语气中藏着细细的歆羡。
      曹夫人敏锐地察觉倒了她的口吻,便说:“这种女子,是天上的星星,我们够也够不着,摘也摘不到。咱们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好了,只要男人顶用,外面的风雨就洒不进来。”
      “嗯。”嫣然低着头应声。
      曹夫人握住了嫣然的手,情真意切地说:“你呀,就跟当时的我似的,一点点蛛丝马迹就想个不停,活活把自己困死。眼下男人们都忙着争斗,女人们正是享受的好时候。你快快养好身子诞下孩子,有了孩子,家里有了人气,你就不用想东想西的。”
      “姐姐又拿我打趣。”
      曹夫人戏谑地说:“哪管他喜欢的是什么天仙,人总是要在地上生活的,终归还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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