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万里》简华

3、三

　　“哒、哒、哒”，墙上的挂钟机械地走秒，我把下巴搁在前腿上，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耳朵，眼睛一瞬也不转地盯着那扇还没有丝毫动静的门。

　　她曾俯下身，用轻柔悦耳的声音对我说，在那挂钟上的粗短时针走到七时，她就会转动锁孔，回到家里。她曾经许诺过我的事情，从不曾失信，就像她曾经答应过我要带我回到她与我共同的家，就真的在一个阳光如斯明媚的下午将我抱回了这里。

　　可今天，明明那粗短时针已经走到七上面好多好多了，怎么还不见她回来？

　　忽然，我耳朵一动，冲向屋门，兴奋地摇起尾巴，甚至还转了一个圈。可今天的她似乎有些笨拙，用错了几回钥匙不说，甚至连锁门与开门的方向也混淆了。虽然有些奇怪，但我仍用一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注视着那扇即将打开的门，等待着门后的她。

　　终于，门被打开了，刚想扑上去的我，突然顿住了身形——开门的并不是我心心念念的她，而是那个我曾经见过的高挑女子，而我挂念的她倚靠在那女子的身上，满脸绯红、脚底不稳，嘴里还在喃喃着些什么。

　　那女子见了我，有些疲惫地笑笑，又对我轻声地说：“打扰了。”她环住主人的腰，小心而缓慢地让主人坐在门口换鞋子的那一处小台阶上。在她转身关门的时候，我跑到主人身边。她见了我，脸上漾出一片迷醉的笑意，眼里已是混乱的信息，一边毫无章法地抚摸着我，一边喃喃着些什么。可惜她声音太小，我并不能听清——或许是与那女子有关的吗？

　　女子锁好了门，蹲下身在她面前。眼里含了莫名的情愫，她就这样注视着那个眼睛眯起、傻傻笑着的女孩儿，她的目光是那样专注而温柔，仿佛全世界只能看到那女孩儿一人，仿佛心里只能容下那女孩儿一人。

　　其他人，全都不见。

　　她轻柔地环住主人的腰，扶着她站稳。见我坐在玄关处偏着头看着她，她眼神忽闪，有些心虚地对我解释：“她喝醉了，我来陪她…你乖些不要闹，好吗小二？”

　　以往我只喜欢听她唤我的名字，没想着这名字从那女子的唇齿间说出，感觉也并不坏。也许是她凝着主人时眼中如水波般的柔情；也许是她蹲在门口为主人脱鞋时，并不在意尘土将她洁白的长裤染脏；又或许是她的肩膀，虽不甚厚实，但却足以让主人安心的依靠。

　　我轻轻摆了下尾巴，一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她。她向我微微弯了下唇角，有几分安心的踏实。只是一瞬，她便转过了头去，扶着主人的腰，缓缓挪进了卧室。

　　她足上穿着的那双，正是主人买来的那双特别的拖鞋，我忽然注意到。

　　客厅里静静的，卧室里也没有什么动静，我渐渐感觉到困意袭来，就走回了小窝，准备进入黑甜乡。

　　关门的声音。

　　我忽然睁开了眼，抬起头，正好看到那女子从卧室中走出来。她的眼神有些飘忽，就那样立在客厅中央，有些不知所措地环视着四周。忽然，她的目光胶着在了一处，接着她便向目光所至之处缓缓走去。

　　我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那里不是别处，正是那天她驻足许久的、摆放相片的橱柜。隔着一层玻璃，她久久凝视着那些照片，眼神里含着说不清的情愫。忽然，她的手抬起。我觉得她是要打开橱柜拿出相片了，却不料想她骨节分明的手只是停留在了那层透明的物质上面，轻轻地触着。她眼中有着快要满溢出来的情感，仿佛她触摸的就是心底的那个人的脸颊。然而那层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的透明屏障却亘古地横在她的指尖和心底的期望之间，她仿佛触到了什么，却都是幻想。

　　我奇怪地瞧着她，明明相片中的人近在咫尺，甚至上一秒钟还曾真实地触到，为什么她便要凝视着相片，去触那没有温度、没有感情的物事呢？

　　或许是天气凉了，我打了个小喷嚏。

　　她身子抖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来。见我正一瞬也不错眼睛的盯着她，她仿佛被抓到了犯错现行的孩子，就这样羞红了耳朵，别开了眼去。她走到我身前，蹲下来。我轻摇了下尾巴，将毛茸茸的大脑袋伸向她的手心。她便这样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头顶。我感受着她指尖微凉的温度，仿佛初秋细密的雨点悄无声息地浸润，和主人是不同的温柔。

　　“小二，你知道吗？”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声开口。

　　是在唤我吗？我拿湿漉漉的鼻子碰了下她的手心。

　　她垂着睫毛，我不能从她的眼中读出她的情绪。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雨。”字句哽咽在了口中，情绪控制不住的弥漫开来。

　　雨是主人的名字，我是知道的。可是……喜欢是什么？

　　一滴水落在鼻尖，我知道，屋里是不会下雨的。我知道，这是叫做“泪”的物事。是什么让她流泪了？是她口中的“喜欢”吗？

　　哭得累了，她就蜷缩在沙发上，和衣而眠。我趴在她脚旁，静静地陪伴着她。

　　清晨，我自是很早的醒了。沙发上的女子，眉眼宁静，若不是她的眼角仍有一抹粉红，决然看不出她昨夜落了泪的。浅浅的呼吸声暗示着她仍在熟睡的事实，我轻手轻脚地下了沙发，却正好看到揉着睡眼走出卧室的主人。

　　她走入厨房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后放下玻璃杯，揉了揉太阳穴，看她的脸色，想必是不太舒服。她似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视线正好与我交汇到了一处，随即又看到了在沙发上安眠的女子。

　　她似是有些讶然，悄悄地走到我身边，向那女子小心地俯下身去，怕惊动了她。凝视了一会儿，有什么渐渐清晰，她眼中本来风平浪静的湖面，忽然投入了几颗小石子，而泛起层层涟漪。

　　她偏开了头，向我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放轻脚步，从卧室中抱出一床薄被，为那女子小心地盖好。

　　还好，那女子仍安静的睡着，没有被惊醒。

　　她动作轻缓，背靠着沙发坐了下来，转头便是那女子安静的睡颜。她哑着嗓子，轻声呢喃着什么，我听不清。

　　最后，她看向那女子的眼神中含着片刻踌躇犹豫，片刻后，她还是轻吻了一下那女子的脸颊。

　　这次我听清了，她说：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