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万里》简华

4、四 下雨了。

　　下雨了。

　　我拍了拍尾巴，目光飘向窗外。

　　雨，先开始是很小的，一滴一滴的掉到玻璃上，逐渐细密起来，轻轻敲着窗户，奏出一首轻柔的短曲。

　　然而屋中那刺鼻的味道让我不得不收回飘忽的思绪，将目光重新投到她身上——周围散落了不少已经空空如也的瓶罐，她身子歪斜着，倚靠在那高挑女子曾经和衣而眠的沙发旁，长发垂落下来，让我无法看清她的神情。

　　但我知道，她不开心。

　　小心翼翼地挪步过去，我将毛茸茸的脑袋搭在她穿着柔软睡裤的大腿上，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她细瘦的手掌，希望她能像往常一样，抬起手，一边说着“你怎么这么爱撒娇”，一边笑着揉搓我的脑袋。

　　但她没有。

　　她确实抬了抬头，对上我的眼。我看到，平日里神采奕奕焕发光芒的眼中，如今却如深秋的水潭般蓄满了幽深的泪，仿佛在下一刻就将冰冻。我不知怎么安慰她，只好不言一语，默默陪伴着她。

　　她的右手轻轻抚过我的头顶，左手拿了那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瓶罐，将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那只手，仿佛用尽了力气般将那瓶罐挤瘪，而后无力地垂下，任由那瓶罐滚到一旁。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混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对我说：“小二，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是不是不应该和她说……”

　　“我知道错了…能不能不要走……？”

　　她嘴中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字句，声音逐渐小了下去，让我听不真切。她似乎在责备自己，又似乎在寻找着某种答案，我并不能完全知晓。

　　我只知道，她很难过。为什么呢？平常陪伴在她身边的，那个高挑的女子又在哪呢？我明明曾在她眼中读到过那份坚定的守护的，难道她背离了自己的承诺吗？

　　我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

　　突然，白光划开夜幕，一声惊雷炸响在屋外。

　　她瑟缩了一下，抱起双腿蜷缩起来，将头埋在臂弯里，两手死死捂住了耳朵。

　　我的心抽痛了一下。

　　她怕雷，我知道。

　　但这个雨夜，我们只有彼此。

　　又一声响雷过后的间隙，我正心急如焚地思考者如何安抚受了惊吓的她，忽然，门口似乎传来了敲门声。

　　急切的、用力的，敲了一阵之后，似乎又有些迟疑，而后复又笃定一般，再次落在门上的——敲门声。

　　她也听到了，从臂弯中抬起头来，看了看我——用那双通红的眼。

　　她缓缓站起来，我随着她的步伐一步步接近雨夜被敲响的门，陪她一起面对未知的恐惧。

　　下了玄关的小台阶，她凑到了猫眼上——但外面太黑，什么都看不到。

　　她不敢作声，正要别开眼时，有一道白光倾泻而下，照亮门外人的身形与脸庞。

　　她睁大了眼。

　　在下一声惊雷炸响之前，门已经被毫不犹豫地拉开，她扑到门外那熟悉的高挑女子怀中，不管那怀抱是否因为雨水的浸润而太过潮湿。

　　她逐渐被淋湿了，但是她们那样紧地拥抱在一起，她环着她的脖颈，埋首在她的怀中；她环着她的腰，下颌抵在她的肩膀，用力的指节微微泛着青白。

　　没有一句话、一个字。

　　很久，很久。

　　我静静地坐在沙发旁，看着那刚冲洗完的高挑女子一个个捡起主人刚才捏扁，丢在地上的瓶瓶罐罐。她抿了抿唇，眼中闪着复杂的情愫。

　　收拾完后，她走到沙发旁，坐到了我身边。一边轻轻地抚摸我的脑袋，一边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混蛋，让雨一个人，担心受怕？”

　　“她向我表白的时候，我完全没反应过来。”

　　“无数个日日夜夜你所期待、幻想却又不敢奢求的事情，就那样发生了。我感觉我仿佛在梦里。”

　　“可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哭着跑远了。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追不上她。”

　　“我给她打电话、发微信，可她手机关机了。我想找她，可怎么都联系不到她，晚上还下了雨。”

　　“我想她也许在家，于是我打车过来，可是路上出了事故，堵了许久的车。最后几公里，我是跑过来的，因为已经开始打雷了，雨害怕打雷，我知道。”

　　我眨眨眼——这些话，为什么要和我说？

　　“我想和你道歉，我曾向你承诺过，会照顾好她的，不论她是不是喜欢我。”

　　“余归…”

　　不远处，传来了主人轻轻唤她的声音。

　　女子一下子转过身去，看到穿着素色睡衣的主人，踉踉跄跄地朝她走来。她连忙起身，小跑几步，上前扶住她，生怕她磕碰了哪里。

　　她扶着她，慢慢走回了卧室。

　　那一晚，她没有出来。

　　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睡着前，我迷迷糊糊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