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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问题 他想给她带 ...

  •   所有问题都需要有答案吗?

      虞楠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笔尖停在草稿纸上,墨迹慢慢晕开成一个深色的圆点。窗外是六月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某种急躁的催促。

      她想起物理试卷最后那几道选择题——四个选项,只有一个正确。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答案清晰,没有中间地带。她擅长这种题。分析条件,套用公式,计算结果,对号入座。像拼图,每一块都有它该在的位置。

      可是生活里的大多数题,不是选择题。

      是那种语文试卷最后的大段材料主观题。给一篇晦涩的文章,问“你如何理解”,问“作者想表达什么”,问“结合现实谈你的看法”。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参考答案。甚至参考答案后面还会跟一句:“其他合理答案亦可酌情给分。”

      酌情。

      多么模糊的词。取决于判卷老师的心情,取决于当时的天气,甚至可能取决于老师早餐吃没吃饱。

      就像现在,关于父母的那道题。

      “如果爸爸妈妈离婚,你跟谁?”

      没有选项A B C D,没有公式可套,没有解题步骤。只有“酌情”,只有“其他合理答案亦可”,只有“你如何理解”。

      她理解不了。

      也不想理解。

      虞楠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图书馆里很安静,她对面坐着黎钦夏,他正埋头解一道电磁学综合题,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窗外雨声如瀑。

      竞赛在期末考试后一天。还有两周。

      这两周,虞楠和黎钦夏几乎形影不离。不是刻意的,是自然形成的某种节奏——上课时是同桌,下课后在图书馆,晚自习后还一起讨论竞赛题。他们的解题思路越来越同步,经常一个人刚提出前半段思路,另一个人就能接上后半段。

      像两个配合默契的搭档,在知识的迷宫里并肩前行。

      但也像两个随时可能成为对手的竞争者,在同一个独木桥上小心翼翼保持平衡。

      今天下午,黎钦夏又在想同一个问题:还能给她带点什么?

      不是奶茶——她喝得够多了。不是糖果——上次给的那颗薄荷糖,她含着含着忽然红了眼眶,虽然很快就掩饰过去。他后来想,也许她不喜欢薄荷,又不会拒绝。

      那她喜欢什么?

      她喜欢跑步—那是为了缓解压力,她喜欢看路边的树—更像在放空大脑的休息,她没有特别喜欢的菜,有红烧鱼会多夹一块,也只是一块。

      黎钦夏放下笔,抬头看向对面的虞楠。她正专注地看题,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的头发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今天穿着校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纤细但线条流畅的小臂。

      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但又有什么东西在画里流动,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涌。

      黎钦夏见过很多瞬间,那些瞬间,她和平时的虞楠不太一样。更真实,也更……脆弱。

      他想给她带点什么。能让她开心一点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秒,哪怕只是一个很轻的微笑,哪怕只是眼睛亮一下。

      可是她是虞楠。

      虞楠不喜欢张扬的东西,不喜欢甜腻的东西,不喜欢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她喜欢什么?黎钦夏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她喜欢茉莉奶绿三分糖去冰,知道她跑步时呼吸的节奏,知道她解题时习惯先画图再列式,知道她紧张时会揪衣角,知道她撒谎时眼睛会看向别处。

      但这些是观察,不是了解。

      了解是知道她为什么喜欢茉莉奶绿,为什么跑步可以解压,为什么解题要那样步骤。了解是知道她平静表面下那些暗涌是什么,知道她偶尔的走神是因为什么,知道她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他不了解。

      黎钦夏挫败地靠回椅背。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明确的目标和清晰的路径。想要什么就去争取,遇到问题就去解决,解不出的题就换个思路。

      可是虞楠,像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主观题。他看了半天材料,还是不知道从何下笔。

      他去找了陈仪。

      午休时的操场没什么人,陈仪坐在看台上背古文。看见黎钦夏走过来,她挑了挑眉。

      “稀客啊。”她说。

      “问你个事。”黎钦夏在她旁边坐下。

      “关于虞楠的?”

      “……嗯。”

      陈仪合上书,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善意的了然。

      “黎钦夏,”她说,“你们是竞争对手。”

      “我知道。”

      “竞赛只有一个名额。”

      “我知道。”

      “高中是象牙塔,但也不是孤岛。”陈仪的声音很平静,“为了一个保送名额,不是没有过激烈的事。朋友反目,互相使绊,甚至……”

      “我知道。”黎钦夏打断她,声音有点急,“可是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黎钦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哪里不一样?他自己也说不清。

      是,他们是竞争对手,他们只有一个能去。理智告诉他应该全力以赴,应该把她当成对手,应该用尽一切方法赢。

      可是情感上,他做不到。

      他不想赢一个状态不对的虞楠。他想和她公平地、堂堂正正地竞争,在她最好的状态下,在他最好的状态下。然后不管谁赢,都能坦然接受。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着她每天来图书馆,解题,讨论,但眼睛深处有某种疲惫的、沉重的东西。像背着一个看不见的包袱在奔跑,却还要假装轻松。

      “我就是想……”黎钦夏斟酌着措辞,“让她……好一点。”

      陈仪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灿烂的笑,是一种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温柔的微笑。

      “搞得我像青春恋爱文里的刻板女主闺蜜。”她说。

      黎钦夏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又不是。虞楠和你,都很厉害。”

      “谢谢夸奖。”陈仪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杂志,翻到某一页,“对了,这个给你看。”

      是那本校刊。最新一期,陈仪填的词发表在上面。旁边还有一篇虞楠的随笔,写的是初夏的操场,字句安静,但情感绵长。

      黎钦夏接过,认真地看。他记得这本杂志——前几天在图书馆,虞楠特地买了同一期,翻到陈仪那页,指着对他说“陈仪写的,很好”。

      她当时的表情很骄傲,为朋友骄傲的那种骄傲。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黎钦夏记住了那个表情。

      “你们为什么会成为朋友?”他忽然问。

      陈仪想了想。

      “因为敏感。”她说,“虞楠很敏感,我也是。敏感赋予了很多东西——好的,坏的,杂糅在一起。就像……”

      她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比喻。

      “就像一篇太长的材料主观题。你读第一遍,觉得懂了。读第二遍,又有了新理解。读第三遍,发现还有潜台词。敏感的人就是这样的,会接收太多信息,会想太多,会累。”

      “但也会写出很美的句子。”黎钦夏说,看向杂志上虞楠那篇随笔的结尾:

      “操场上的草在夏天疯长,像要把整个春天积攒的力气都用完。而我们也是,在这个年纪,用尽全力地生长,哪怕自己都不知道要长成什么形状。”

      陈仪点点头:“对。所以如果你想……让她好一点……”

      她看向黎钦夏,眼神认真。

      “就把你那些复杂的思考路径告诉她,就可以了。”

      “什么?”

      “你不是在想‘能给她带什么’吗?”陈仪说,“不用带什么。就把你在想什么告诉她。把你那些‘不知道该带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担心说错话’的纠结,告诉她。”

      黎钦夏愣住了。

      “告诉她你在意,但不知道该怎么在意。告诉她你想帮忙,但不知道该怎么帮。告诉她你看见她的不对劲,但不敢问。”陈仪的声音很轻,很清晰,“对敏感的人来说,坦诚比礼物更有用。”

      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操场上,水洼闪闪发光。

      黎钦夏坐在看台上,看着那本杂志,看着虞楠写的那句话。

      “用尽全力地生长,哪怕自己都不知道要长成什么形状。”

      他想,也许陈仪说得对。

      也许有些题,不需要标准答案。

      回到图书馆时,虞楠还在解那道题。

      黎钦夏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翻开自己的题集。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作响。窗外的雨停了,阳光重新洒进来,空气里有雨后青草的清新气息。

      做了两道题后,黎钦夏忽然开口:

      “虞楠。”

      “嗯?”

      “我刚刚……”他顿了顿,“去找陈仪了。”

      虞楠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很清澈,像秋天的湖水。

      “找她问,”黎钦夏继续说,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能给你带点什么,让你开心一点。”

      空气安静了几秒。

      虞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黎钦夏看见,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然后呢?”她问。

      “然后她说,不用带什么。”黎钦夏看着她,很认真地说,“让我把在想什么,告诉你。”

      图书馆很安静。远处有管理员推着小车整理书籍的声音,有学生低声讨论的声音,有空调的嗡鸣。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不清。

      虞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你在想什么?”

      黎钦夏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在虞楠面前,感到紧张。不是考试前的紧张,不是比赛前的紧张,是一种更陌生更柔软的紧张。

      “我在想,”他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你这几天状态不对。虽然你藏得很好,但我知道。我在想是不是能做什么,我在想给你带点什么,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在想……”

      他停住了。

      虞楠依然看着他,眼睛很平静,但黎钦夏看见,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在想,”他最终说,“如果这是一道题,我不知道该怎么解。”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移动,但写的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是不敢看她的眼睛。

      怕看到冷漠,怕看到不解,怕看到“你多管闲事”。

      但几秒后,他听见虞楠说:

      “这不是物理题。”

      黎钦夏抬起头。

      虞楠也看着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没有标准答案的题,”她说,“就按步骤来。”

      “什么步骤?”

      “第一步,”虞楠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数字“1”,“承认这道题很难。”

      “第二步呢?”

      “第二步,”她又写下一个“2”,“继续做别的题。等想到下一步,再回来。”

      黎钦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那就按步骤来。”

      他低下头,继续解题。但这次,笔尖移动得很流畅,思路清晰。

      虞楠也低下头,继续看题。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水汽蒸腾,整个校园都在闪闪发光。

      图书馆里,两个人对坐着,埋头解题。一个在解电磁学,一个在解心里那道没有答案的主观题。

      但至少此刻,他们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在同一片阳光下,在同一个安静的午后。

      至少此刻,他们都在“按步骤来”。

      第一步,承认很难。

      第二步,继续向前。

      至于第三步、第四步、最终的答案——

      那就等想到的时候,再说。

      傍晚离开图书馆时,雨完全停了。天边有晚霞,橘红色的,一层一层铺开,像谁打翻了调色盘。

      黎钦夏和虞楠并肩走着,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走到宿舍楼的分岔口,黎钦夏停下脚步。

      “鱼头。”他说。

      “嗯?”

      “竞赛,”他顿了顿,“好好准备。”

      “你也是。”

      “不管结果怎样,”黎钦夏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晚霞里亮得惊人,“我们都尽力了,就行。”

      虞楠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她说。

      然后她转身,朝女生宿舍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黎钦夏。”

      “嗯?”

      “你下午说的那些,”她说,声音很轻,“谢谢。”

      黎钦夏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虞楠已经走远了。绿裙子在晚风里轻轻扬起,像水波荡漾。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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