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大考 “如果你有 ...

  •   时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六月的最后一天,期末考试。七月的第一天,物理竞赛校内选拔。两场考试像两座必须翻越的山,沉默地矗立在夏天的入口。

      考场里很安静,空调开得很低,冷气从出风口涌出来,在玻璃窗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虞楠坐在靠窗的位置。作文的题目是《寻找》。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凝着一小片安静的阴影。片刻之后,它落下去,洇开第一行墨迹:

      “我们似乎从出生开始,就被赋予了一种寻找的本能。寻找温度,寻找声响,寻找一处让目光得以栖息的光亮。而许多找寻,本身即是一种流逝。”

      她写得很坚定,字与字之间,能听见时间流过去的声音。

      她写无数个黄昏如何从窗格的这一端,缓缓斜移到那一端,光里浮动的微尘像一场金色的、无声的雪。

      写深夜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门内透出的,是比黑暗更深的静默。

      写住校后的第一个夜晚,枕边淌过陌生的虫鸣,那声音清冷而固执,一寸一寸,丈量着夜晚的长度。

      她写一次次的练习与准备,写那句对自己说的“试试看”,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推开了意想不到的门。

      除了黎钦夏,毫无保留写在这里。

      她写下这些时,神情很静。仿佛所有湍急的支流都已找到了自己的河床,表面水纹细碎,深处却已然沉潜。

      她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也知道这字里行间漫溢的黄昏、走廊、虫鸣与独白,会勾勒出怎样一个她。

      但她不再为此感到不安了。

      物理竞赛的考场是单独安排的,在教学楼顶层的多媒体教室。参加选拔的人不多,只有十几个。座位隔得很开,

      每个人之间的距离足够放下一张额外的桌子。像在强调:这是竞争,是较量,是只有一个人能赢的游戏。

      虞楠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黎钦夏的座位在她斜后方,隔着两排的距离。她坐下时,他刚好走进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没有打招呼,没有说“加油”,就像两个陌生人。

      试卷发下来,厚厚一叠,十页纸。虞楠翻开,快速浏览题目。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综合题。难度比平时大,但都在预料之中。她拿起笔,开始写。

      时间在笔尖流淌,一分一秒,不疾不徐。

      写到最后一题时,她停了一下。这是一道超纲的电磁学综合题,涉及高等数学的微积分思想。题干复杂,图形诡异,像一道故意刁难人的谜题。

      虞楠看着那道题,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黎钦夏。想起他在图书馆教她镜像法,想起他画辅助线时流畅的笔触,想起他说“这里用相对运动”时,眼里闪烁的光。

      也想起陈仪说的:“你们是竞争对手。”

      是。他们是竞争对手。只有一个能赢,只有一个能去省赛,只有一个能争取那个唯一的保送名额。

      但这一刻,虞楠忽然觉得,输赢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坐在这里,在答这张试卷。重要的,是这半年她经历的一切,是那个总叫她鱼头、总跟她斗嘴、总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用他自己的笨拙方式关心她的人,就坐在她身后。

      重要的,是她自己。

      虞楠低下头,重新看题。然后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列式,计算。思路清晰,步骤完整。她结合了两种办法。

      一步一步,踏踏实实。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她放下笔。铃声还没响,但其他人也陆续停下了。她没回头,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

      夏天,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整个世界。

      交卷,离场。

      走廊里渐渐喧闹起来,参加选拔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人兴奋地讨论题目,有人懊恼地拍脑袋,有人一脸麻木。空气里有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隐约的、对结果的期待。

      虞楠走出教室,在走廊里等。不是等谁,就是等。等那些嘈杂的声音散去,等心跳平复,等这个漫长的、紧绷的下午,终于结束。

      然后黎钦夏走出来。

      他没跟任何人说话,径直朝她这边走来。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并肩朝楼梯口走。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轻一重,一缓一急,但节奏莫名地合拍。

      走到一楼时,前面几个同考场的男生正在争论最后一题的解法。

      “肯定要用高斯定理!”

      “不对,边界条件不闭合,高斯定理用不了。”

      “那用安培环路——”

      “环路积分你算得出来吗?那个曲线复杂得要死!”

      争论声很大,在闷热的空气里嗡嗡作响。虞楠和黎钦夏从他们身边走过,谁也没加入讨论。

      走出教学楼,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下午四点的太阳还很烈,晒得地面发白。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和奔跑的身影在热浪里晃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要暑假了。”黎钦夏忽然说。

      很平常的一句话,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虞楠点点头:“嗯。”

      两人都没提刚刚结束的竞赛,没提那道争论不休的压轴题,没提谁会赢谁会输。就像那场考试从未发生,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学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讨论一个普通的暑假。

      但有些东西,不说,也都在。

      走到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树荫浓密,终于有了一丝凉意。虞楠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是爸爸的消息。只有三个字:“爸爸爱你。”

      然后,几乎同时,又一条消息进来。是妈妈的:“妈妈爱你。”

      两条消息,一样的句式,一样的简单,一样的……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的笨拙。

      他们大概商量过了。或者没商量,但默契地选择了同样的方式。不解释,不追问,不说“我们和好了”或者“我们决定了”,只是说:爱你。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未来怎样,不管你跟谁。

      爱你。

      虞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反着刺眼的光。她眯起眼睛,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不知道该回什么。

      回“我也爱你们”?太矫情。

      回“知道了”?太冷淡。

      回“谢谢”?太奇怪。

      她最终什么也没回。只是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抬头时,看见黎钦夏正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是……在等。等她看完消息,等她回过神,等她准备好继续往前走。

      “走吧。”虞楠说。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树影在地上晃动,蝉鸣在耳边轰鸣,夏日的风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热后的味道。

      走到教学楼下,陈仪等在那里。

      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手里拿着两本杂志。看见虞楠和黎钦夏走过来,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

      “考完了?”她问,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

      “嗯。”虞楠点头。

      “感觉怎么样?”

      “还行。”

      “黎钦夏呢?”

      “也还行。”

      陈仪看看虞楠,又看看黎钦夏,然后笑了:“行,那就是都行。那……暑假有什么计划?”

      三个人站在教学楼下的阴影里。远处有学生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暑假真的来了,以一种具体的、可感知的方式。

      “学习。”虞楠说。

      “纯学习吗?”陈仪挑眉。

      “不然呢?”

      “可以出去玩啊,”陈仪说,“图书馆,博物馆,书店,奶茶店——对了,新开了家猫咖,据说有十几只猫!”

      她说得眉飞色舞,但眼睛一直看着虞楠,像在观察她的反应。

      虞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图书馆可以。”

      “那猫咖呢?”

      “再说。”

      “博物馆呢?”

      “太热。”

      “书店呢?”

      “人太多。”

      陈仪叹了口气,转向黎钦夏:“你有什么计划?”

      黎钦夏一直在看虞楠。听到问话,他转过头,想了想:“学习。然后……打篮球。可能还会去游泳。”

      “全是运动啊。”陈仪说,“那你们俩,暑假会见面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很突然。空气安静了一瞬。

      蝉鸣突然变得很响。

      黎钦夏看向虞楠,虞楠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

      “图书馆,”黎钦夏说,声音很平,“可以一起。有问题可以讨论。”

      虞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在树荫下是深琥珀色的,眼神很认真,没有试探,没有玩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她说。

      然后她补充:“如果你有空。”

      “我有空。”黎钦夏立刻说。

      陈仪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我呢?”她说,“我也要去图书馆。我要写暑假作业,还要填词——编辑说我可以开个专栏,但得交够十首。”

      “那一起。”黎钦夏说。

      “行。”陈仪点头,然后看向虞楠,“那说好了?暑假,图书馆,我们三个。”

      虞楠看着陈仪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黎钦夏平静但期待的脸。夏日的风吹过,带来远处栀子花的甜香。

      “好。”她说。

      一个字,很轻,但很坚定。

      分别时,太阳已经西斜。天空被染成温柔的橘粉色,云朵像被撕碎的棉絮,一团一团,蓬松地飘着。

      陈仪先走了,她说要去书店买新的手账本。黎钦夏和虞楠站在校门口,一个要往左去公交站,一个要往右回宿舍。

      “那……”黎钦夏说,“暑假见?”

      “嗯。”虞楠点头,“暑假见。”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

      虞楠看着他。

      “不管结果怎样,”黎钦夏说,声音在夏日的晚风里很清晰,“暑假,图书馆,不见不散。”

      虞楠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眼里那种坦荡的、明亮的、毫不掩饰的光。

      “不见不散。”她说。

      黎钦夏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然后他挥挥手,转身跑向公交站。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白T恤被风吹得鼓起。

      虞楠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看着他上车,看着公交车开走。

      然后她转身,朝宿舍走去。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看。她知道是谁,知道是什么内容。

      但她不再觉得那是一种负担了。

      就像竞赛的结果,就像暑假的计划,就像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主观题——它们就在那里,不会消失,但也不再让她恐慌。

      她只需要,一步一步,按自己的节奏,往前走。

      她想着,嘴角很轻地向上弯起。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看看预收 古言1.爱财爱色江湖杀手X有钱有貌指挥使《救!夫君是通缉我的宿敌》 2.小妈文学之《被继子强取豪夺后》 3.高武力值少女和她的外置大脑《他一看就是好人!》 现言破镜重圆《深海鱼会梦见花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