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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眼睛 “你的眼睛 ...

  •   六一汇演那天,天晴得像水洗过的蓝玻璃。

      附属小学的小朋友穿着统一的校服,在老师的带领下排着队走进礼堂。空气里有糖果的甜味,彩色气球在座位间飘荡,背景音乐是欢快的《童年》。

      后台一片兵荒马乱。

      苏晓晓在给林澈补妆——其实是往他脸上抹了点粉,因为他紧张得冒汗。陈仪在检查道具,嘴里念念有词背台词。

      虞楠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穿着纯白色裙子的自己。裙子是陈仪借给她的,说是“演河要穿得像水”,轻盈的雪纺质地,风一吹就像水波荡漾。

      “紧张吗?”黎钦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虞楠转头。他已经换好了“小马”的服装——其实就是棕色连体衣,屁股后面缀了条毛茸茸的尾巴,头顶还戴着两只夸张的马耳朵。但他穿着居然不显得滑稽,反而有种少年人特有的、理直气壮的可爱。

      “不紧张。”虞楠说。

      “真不紧张?”黎钦夏挑眉,“那你手指在抖。”

      虞楠低头,看见自己捏着裙摆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发颤。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条件反射。”她说。

      黎钦夏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给她:“含着。能定神。”

      虞楠接过,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薄荷的刺激冲上鼻腔,确实让她清醒了一些。

      “你呢?”她问。

      “我?”黎钦夏甩了甩头上的马耳朵,“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本色出演。”

      “也是。”虞楠嘴角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手机在裙子的口袋里震了一下。

      很轻,但虞楠感觉到了。她以为是陈仪或者苏晓晓发的消息——她们在后台建了个小群,用来沟通流程。

      她拿出手机,解锁。

      不是群消息。

      是妈妈的微信。

      只有一行字,简短,直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小楠,如果爸爸妈妈离婚,你跟谁?”

      时间凝固了。

      后台的喧闹——化妆师的催促,道具碰撞的声响,其他节目的音乐,小朋友们的笑声——突然变得很远很远,像隔着厚厚的水层传过来。只有那行字,在屏幕的冷光里,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

      “虞楠?”黎钦夏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虞楠抬起头。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端倪。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没事。”她说,声音很平,“该上场了吧?”

      “还有两个节目。”黎钦夏看着她,眉头微皱,“你真没事?”

      “嗯。”

      她收起手机,放回口袋。薄荷糖的清凉还在嘴里,但此刻尝起来是苦的。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没事的,你习惯了的。

      她对自己说。

      隐藏情绪,你一直很擅长。

      把无助锁在角落,把悲伤压进箱底,把愤怒埋进土里,把焦虑沉入水底。然后戴上平静的面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

      就像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手指不再发抖了,心跳也慢慢平复。她甚至能对走过来的陈仪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

      “台词没问题吧?”陈仪问。

      “嗯。”虞楠点头。

      “那就好。”陈仪拉着她的手,“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虞楠感觉到陈仪手心的温度,很暖。但她自己的手,冰凉。

      幕布拉开时,掌声雷动。

      灯光打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虞楠站在舞台左侧的暗处,和陈仪并肩。她看不见台下的观众,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黑,和无数双亮晶晶的眼睛。

      音乐起。轻快的,带着童趣的旋律。

      林澈先上场。他穿着夸张的“老牛”服装,鼻子上还贴着假牛鼻子,一上场就引发小朋友的哄笑。

      “我是一头老牛!”他捏着嗓子喊,“我的腿可粗啦!看!”

      他撩起裤腿,露出毛茸茸的小腿。台下笑声更大了。

      黎钦夏上场。他蹦蹦跳跳地,马耳朵一颤一颤。走到舞台中央,他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

      “我是小马!我要过河!可是我害怕!水有多深呢?”

      苏晓晓从另一边冲上来,穿着松鼠服装,尾巴毛茸茸的:“小马!别过去!水很深!我朋友昨天淹死了!”

      她说完就往地上一倒,四肢抽搐。台下的小朋友又害怕又兴奋,有的捂眼睛,有的咯咯笑。

      一切都按排练进行。

      林澈的夸张,苏晓晓的搞笑,黎钦夏的欠揍——每个笑点都响了。台下的小朋友笑得前仰后合,老师们也在笑,连坐在第一排的校长都笑得合不拢嘴。

      虞楠站在暗处,和陈仪交替念着旁白。她的声音很稳,很清晰,该停顿停顿,该重音重音。偶尔还接上陈仪的即兴发挥,引得台下又是一阵笑。

      没有人看出异常。

      她念台词时,脑子里是妈妈那条短信。

      没有人看出,她站在这里,站在灯光下,站在掌声里,但灵魂已经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回那个沉默的餐桌,飘回那扇紧闭的门,飘回那些深夜传来的、压低的争吵。

      “小马看着豆包的搜索结果,陷入了沉思——”

      “就像他看着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时一样。”

      台下爆笑。虞楠也跟着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眼睛弯成月牙。

      很标准的,很专业的,表演用的笑。

      高潮部分来了。

      黎钦夏扮演的小马站在“河边”,踌躇不前。他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摸摸头,挠挠耳朵,把一个“不敢过河”的小马演得活灵活现。

      然后,按照剧本,该虞楠的台词了。

      那句“试试看”。

      灯光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虞楠身上。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舞台边缘。雪纺的白裙子在灯光下像流动的水,长发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安静,像真的“河”的化身。

      台下安静了。小朋友们都睁大眼睛看着她。

      虞楠张开嘴。

      “你……”

      第一个字出口的瞬间,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但她的身体记住了——是妈妈的回复。可能是解释,可能是追问,可能是……

      她不知道。

      但那个震动,像一根针,扎破了她的平静。喉咙突然发紧,有什么东西从胃里翻上来,酸涩,滚烫。

      但她没有停。

      她甚至没有低头,没有看手机,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她只是继续念,声音很轻,很稳,像在念一道题的答案:

      “试试看。”

      三个字,落进寂静的礼堂。

      然后——

      “哗——”

      掌声如雷。小朋友们在座位上跳起来,挥舞着小手。老师们在点头,校长在微笑,连音乐老师都在后台竖起大拇指。

      成功了。

      虞楠退回暗处。陈仪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虞楠!你刚才那句,太棒了!声音都带着颤,好真实!”

      带着颤?

      虞楠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原来,冰面下,有暗流在涌动。

      演出继续。小马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下水,发现水既不像老牛说的那么浅,也不像松鼠说的那么深。他成功过河,在河对岸欢呼雀跃。

      幕布缓缓合拢。

      掌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回到后台,所有人都兴奋得语无伦次。

      “我们成功了!”

      “小朋友笑疯了!”

      “校长都说好!”

      “今晚必须庆祝!”

      黎钦夏摘掉马耳朵,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他走到虞楠面前,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那句‘试试看’,你念得……”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虞楠问,声音很平。

      “就是……”黎钦夏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后台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不像在念台词。像真的在说。”

      虞楠移开目光,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裙子,剧本,矿泉水瓶。动作很慢,很细致,像在做一道需要高度专注的题。

      “虞楠。”黎钦夏又开口。

      “嗯?”

      “你刚才……”他犹豫了一下,“是不是不舒服?”

      虞楠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摇头:“没有。”

      “真的?”

      “真的。”

      黎钦夏没再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澈跑过来拉他:“黎哥!合照!赶紧的!”

      一群人挤在镜子前拍照。虞楠被陈仪拉到中间,黎钦夏站在她旁边。闪光灯亮起,定格下一张张笑脸。

      散场时,天已经黑了。

      小朋友们都走了,礼堂安静下来。彩带和气球散落一地,像狂欢后的废墟。虞楠一个人坐在后台的台阶上,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亮着,是妈妈的回复:

      “妈妈只是问问。你不用现在回答。”

      然后是第二条:

      “不管你选谁,我们都爱你。”

      第三条:

      “好好准备竞赛。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不用操心。

      怎么可能不操心。

      虞楠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屏幕的光刺得流泪。

      她想打字,想回复,想说点什么。但手指悬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说什么呢?

      说“我不想选”?

      说“你们别离”?

      问“为什么”?

      她不知道。

      最终,她什么也没回。只是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出后台。

      礼堂外的走廊很安静。月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远处传来篮球场上的呼喊声,还有夏夜永不停歇的蝉鸣。

      黎钦夏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正在喝水。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

      “还没走?”他问。

      “就回。”虞楠说。

      两人沉默地并肩往外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默契的节拍。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黎钦夏忽然停下脚步。

      “虞楠,”他说,声音在夜色里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心情不好,可以跟我说。”

      虞楠转头看他。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轮廓分明。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是深琥珀色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很漂亮的眼睛。

      虞楠忽然想,这种眼形,应该是叫……瑞凤眼。

      眼尾上挑,形状像凤凰的尾巴。瞳孔明亮,眼神清澈,看人时有光。

      是瑞凤眼。

      她以前从没注意过。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去定义。就像她注意到那么多细节,但很少去命名,去分类,去赋予意义。

      但此刻,在月光下,在刚刚演完一场戏、刚刚收到一条短信、刚刚用尽全力维持平静之后,她忽然很想,很需要,给什么东西下一个定义。

      好像这样,混乱的世界就能稍微有序一点。

      好像这样,飘忽的心就能找到一点锚。

      “黎钦夏。”她开口。

      “嗯?”

      “你的眼睛,”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是瑞凤眼。”

      黎钦夏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微微睁大。月光落进瞳孔里,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笑,是很轻的,很温柔的,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里的笑。

      “这算是……”他顿了顿,“夸奖?”

      虞楠想了想,点头:“嗯。算。”

      “那谢谢。”黎钦夏说,笑容更深了,“不过鱼头同学,你突然说这个,是想转移话题吗?”

      虞楠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月光很亮,风很轻,蝉鸣如织。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穿着纯白色的裙子,裙摆被风吹起,像水波荡漾。

      旁边站着穿棕色连体衣、头顶还戴着残留发夹的少年,眼睛是漂亮的瑞凤眼,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

      口袋里,手机还静默着,屏幕是黑的。

      “走吧,”她说,“我回宿舍。”

      “嗯。”黎钦夏跟上。

      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又分开,在夏夜不确定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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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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