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翻墙 为她当个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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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楠从操场回教室时，晚自习已经结束二十分钟了。
教学楼里很空，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孤独的节拍。她的腿还在酸，跑步时的疲惫堆积在肌肉深处，让她每一步都沉重。
走到教室后门，她愣住了。
座位上放着一杯奶茶。
茉莉奶绿，三分糖，去冰。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在日光灯下闪着微光。吸管已经插好，斜斜地靠在杯沿，像在等人。
黎钦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对着她，正在收拾书包。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拖延时间。他听见脚步声，肩膀僵了一下，但没回头。
虞楠走过去，站在座位旁。奶茶杯下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熟悉的潦草字迹：
“别跑了，喝这个。”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她拿起奶茶，触手冰凉。塑料杯身因为冷凝的水珠而湿滑，差点脱手。
“谢谢。”她说，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显得很轻。
黎钦夏的动作停了停。他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继续把物理书塞进书包，拉链拉上，发出“刺啦”一声。
然后他站起来，拎起书包，从她身边走过。
脚步没停，没看她，就像她不存在一样。
但就在他走到门口时，虞楠听见他低声说：
“明天见。”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虞楠站在原地，握着那杯奶茶。冰块在杯底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日光灯“滋滋”地响着，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她坐下，拔出吸管，喝了一口。
很甜。茉莉的清香混着奶味，甜度刚好，冰得恰到好处。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整杯都喝完了。
杯底还剩几颗没化完的冰块，她晃了晃，冰块撞击杯壁，叮当作响。
像某种无人听见的回应。
第二天早自习，陈仪几乎是飘进教室的。
她脸上带着一种梦幻的表情，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走到座位时，甚至没注意到虞楠桌上那杯一模一样的空奶茶杯。
“虞楠，”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他找我了！”
虞楠抬头：“谁？”
“周慕远！”陈仪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线装书，封面是素雅的浅青色，上面用毛笔写着“花间集补遗”，“他昨天来我们班找我，我不在，就放我桌上了。里面——”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书，在某一页里，夹着一张素白宣纸。纸上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和了一阕词：
《鹧鸪天·酬陈君见赠》
墨海书山偶相逢，清词一阕寄春风。
远山含黛云间月，素笺凝香字里虹。
吟柳絮，赋惊鸿，芸编灯火夜朦胧。
何时共话西窗雨？细数星河到晓钟。
字迹秀逸，用典自然。最后一句“何时共话西窗雨”，明显是回应陈仪那句“纵使相逢无一语”。
虞楠看着那阕词，轻声说：“他看懂了。”
“不只是看懂！”陈仪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他还和了！用我的韵，我的意象，还嵌了我的名字——‘陈君’！他说‘陈君’！”
她指着“细数星河到晓钟”，声音发颤：“这是他约我吗？是不是？”
虞楠还没回答，前门的骚动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苏晓晓抱着一摞通知单走进来，脸上带着笑：“下周末，露营春游！班主任刚说的！”
教室里瞬间炸了。
“露营？真的假的？”
“去哪去哪？”
“可以不住校了？！”
苏晓晓把通知单发下来，虞楠接过一张。上面印着行程：周五下午出发，去市郊的森林公园，住一晚，周六下午回。需要自带睡袋，分组活动。
“自由分组，四人一组。”苏晓晓补充，“今晚之前把名单报给我。”
教室里更热闹了。有人开始拉人，有人在争论带什么零食，有人已经在查森林公园的攻略。
陈仪碰碰虞楠的胳膊：“我们一组！还有黎钦夏和林澈，刚好四个！”
虞楠还没来得及回答，林澈的大嗓门就从后门传进来：
“黎哥你昨晚干嘛去了？翻墙买奶茶？你不是知道学校后面小门没锁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刚进教室的黎钦夏。他手里拎着书包，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听到林澈的话，动作明显僵住了。
“你胡说什么。”他说，声音有点紧。
“我哪有胡说！”林澈挤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但全教室都能听见，“老王昨晚巡逻看见的，说有人翻墙出去，又翻墙回来，手里拎着个袋子。我一猜就是你——除了你谁这么傻，有门不走非要翻墙？”
黎钦夏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
“闭嘴。”他说。
“哎呀害羞了？”林澈嬉皮笑脸，“不过黎哥，你这招可以啊。大晚上翻墙就为买杯奶茶，搁谁谁不感动——”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黎钦夏揪住了他的衣领。
动作不重，但眼神很凶。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林澈，声音压得极低：“我说，闭嘴。”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们，表情各异——有惊讶，有好奇，有憋笑。
虞楠坐在座位上，握着那张露营通知单，指节微微发白。
她看着黎钦夏发红的耳根，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里那种恼羞成怒又强装镇定的光。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通知单上的字。那些字在眼前跳动，但她一个也没看进去。
她想起昨晚那杯奶茶。冰凉，清甜，茉莉香。
想起他放在她桌上，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想起他说“明天见”，声音低得像叹息。
原来那是翻墙买来的。
在有门不走的情况下，翻墙买来的。
“黎钦夏，”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下次走门。”
黎钦夏松开林澈，转头看她。他眼睛里的怒火还没完全退去，混着窘迫和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虞楠抬起头，与他对视：“墙太高，危险。”
这句话落下后，教室里的气氛变了。从看热闹变成了某种更微妙的、带着善意起哄的安静。
林澈最先反应过来，吹了声口哨：“听见没黎哥？人家让你走门！”
几个男生笑起来，女生们也交换着眼神。苏晓晓抿着嘴笑，陈仪则撞了撞虞楠的肩膀，用口型说“可以啊”。
黎钦夏站在那儿，看着虞楠。他脸上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但眼神渐渐平静下来。
“知道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随意，“下次走门。”
他走回座位，在虞楠旁边坐下。书包塞进桌肚，课本拿出来，动作流畅自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虞楠看见，他拿起笔时，手指微微发颤。
早自习铃响了。读书声涌起，像潮水漫过沙滩，掩盖了所有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课间，陈仪还沉浸在周慕远的和词里。她把那张宣纸看了又看，手指轻轻抚摸上面的字迹。
“他字写得真好。”她轻声说，“你看这个‘虹’字，最后一笔的顿挫——多有力度。”
虞楠凑过去看。确实，周慕远的字有筋骨，不是单纯的秀气，是柔中带刚。
“他要约你吗？”她问。
“不知道。”陈仪把宣纸小心折好，夹回书里，“但至少，他回应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了顿，看向虞楠：“那你呢？”
“我什么？”
“你和黎钦夏。”陈仪压低声音，“他翻墙给你买奶茶诶。这什么概念？这得是——”
“如果你需要，我也会的。”虞楠打断她。
陈仪张了张嘴，然后笑了：“对，你会。我也会。”
虞楠没接话。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和奔跑的身影在阳光下晃动。
黎钦夏正在和林澈说话，侧脸在光里线条分明。他说到一半，忽然转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相触，很快分开。
但虞楠感觉到，自己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正式宣布了露营的事。分组名单要在放学前提报，四人一组，男女不限。
教室里又热闹起来。陈仪立刻举手：“老师！我们组好了！虞楠，我，黎钦夏，林澈！”
班主任在名单上记下，抬头问：“你们四个都同意？”
虞楠点头，黎钦夏“嗯”了一声，林澈喊：“同意同意！”
“行，那第一组定了。”班主任说，“还有谁组好了？”
其他同学也开始报名字。苏晓晓和几个女生一组，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和室友一组。教室里充满了一种临行前的兴奋感，像有什么好事即将发生。
下课铃响时，班主任补充：“这次露营有夜间观察活动，可能要晚睡。带好手电筒，别乱跑。”
学生们应着，收拾书包的声音哗啦作响。
虞楠把通知单夹进笔记本，拉上书包拉链。黎钦夏也收拾好了，他站起来，看着她。
“明天见？”他说，语气像在确认什么。
“嗯。”虞楠点头，“明天见。”
他这才转身离开。林澈追上去，揽住他肩膀：“黎哥，露营我们带什么？我带扑克牌！”
“带你的脑子。”黎钦夏的声音渐远。
陈仪凑到虞楠身边，眼睛弯弯的：“你说，露营晚上，会不会有篝火？会不会有星空？”
“不知道。”
“肯定有！”陈仪充满期待，“我要带本子，把看到的都记下来。万一……万一他能看到呢？”
“谁？”
“周慕远啊。”陈仪说，“他们班也去，文科班和理科班一起。说不定……我们能说上话。”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明亮的、柔软的神情。不是势在必得的野心，是一种单纯的、美好的期待。
虞楠看着她，忽然想，陈仪的暗恋大概就是这样——永远在期待，永远在准备，永远相信下一个瞬间会有美好的事发生。
哪怕那件事，可能永远不会来。
“走吧。”她说，背起书包。
两人走出教室。夕阳把走廊染成金色，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走到楼梯口时，虞楠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里已经空了，桌椅整齐排列，黑板上的数学公式还没擦。日光灯关了一半，明暗交错，像某种安静的等待。
她转回头，走下楼梯。
书包里，那张露营通知单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像某种即将开始的、未知的旅程。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教学楼拐角处，黎钦夏正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昨晚的搜索记录：
“女生生理期能不能喝冰的”
“茉莉奶绿热量高吗”
“露营要带什么女生会喜欢”
最后一条搜索记录的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那时他刚翻墙回来，手里拎着那杯奶茶，站在她教室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放在她桌上。
然后像做贼一样，逃走了。
像个傻子。
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但此刻，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他忽然觉得，当个傻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那杯奶茶，她喝完了。
在他早上进教室，假装没看她，但其实用余光瞥了无数遍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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