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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星星 并排坐着看 ...

  •   夏令营的夜晚,山里的虫鸣比城里的响亮。

      虞楠躺在帐篷的睡袋里,睁着眼睛看顶棚。帐篷是深蓝色的尼龙布,月光透不进来,里面一片漆黑。但她能听见外面的声音——隔壁帐篷陈仪均匀的呼吸声,远处男生帐篷区隐约的笑闹,还有更远处,带队老师查夜的脚步声。

      她睡不着。

      腿已经不疼了,跑步后的疲惫感也早已消散。但心里某个地方,像拧紧的发条,松不下来。

      晚饭时黎钦夏就坐在她斜对面。他端着不锈钢餐盘,和旁边的男生说笑,声音响亮,笑容明朗。但他没看她,一次也没有。

      从月考那次楼梯间的对话后,他们之间的空气就一直维持着这种微妙的、紧绷的平衡。不说话,不接触,但也没有真正远离。像两棵相邻的树,根在地下沉默地缠绕,枝叶却在风里各自摇摆。

      虞楠翻了个身,睡袋摩擦发出沙沙声。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是黎钦夏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出来。”

      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虞楠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她可以假装没看见,可以明天说“我睡着了”,可以像过去半个月一样,继续维持这种安全的距离。

      但她的手指先于大脑做出了选择。

      “在哪?”她回。

      “山坡上。”

      她放下手机,在黑暗中坐起身。睡袋拉链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陈仪在旁边的睡袋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

      虞楠轻手轻脚地拉开帐篷拉链,钻了出去。

      山里的夜风很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月亮很大,很圆,银白的光洒下来,把营地照得一片朦胧。她穿着运动外套,还是觉得冷,下意识抱了抱手臂。

      山坡在营地边缘,要走一小段山路。她沿着白天踩出的小径往上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坡顶时,她看见了黎钦夏。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她,仰头看着天空。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他没穿外套,就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在夜色里几乎要融进去。

      虞楠停下脚步。

      “来了?”黎钦夏没回头,但显然听见了她的脚步声。

      “嗯。”

      他在石头上挪了挪,让出一半位置。虞楠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石头表面冰凉,透过薄薄的裤子传到皮肤上。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就那么仰头看着天。

      山里的星空和城里完全不同。没有光污染,银河像一条巨大的、洒满碎钻的纱带,横跨整个天穹。星星多得数不清,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要从天上溢出来。有些亮得刺眼,有些暗得模糊,像谁打翻了一整瓶银粉,泼洒在深蓝的天鹅绒上。

      “真多。”虞楠轻声说。

      “嗯。”黎钦夏也仰着头,“城里看不见这么多。”

      风吹过山坡,草丛簌簌作响。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叫,一声,又一声,孤独而清亮。

      沉默在星光下蔓延。但这次,虞楠不觉得尴尬。她只是看着天,看着那些千万年前就存在、千万年后也依然会存在的光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烦恼,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你睡不着?”黎钦夏问。

      “嗯。”

      “我也是。”

      “为什么?”

      黎钦夏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帐篷里太闷。”

      这不是真话。虞楠知道,但没拆穿。她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看星星。

      又一阵风吹来,带着山间夜晚特有的凉意。虞楠缩了缩肩膀。下一秒,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是黎钦夏的运动外套。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身上那种干净的、少年人特有的气息。

      “不用——”她想还回去。

      “穿着。”黎钦夏打断她,声音很平,“你冷。”

      外套很大,罩在她身上几乎能当裙子。袖子长出一大截,她把手缩进去,只露出指尖。布料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从肩膀蔓延到心里。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两人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空气里多了些什么——某种柔软的、小心翼翼的东西,在星光下缓慢生长。

      虞楠看着天上的银河,那些千万光年外的星星,此刻的光是它们很久很久以前发出的。她现在看见的,是过去。

      那么她此刻的困惑、不安、说不出口的话,会不会也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被谁看见?

      “黎钦夏。”她忽然开口。

      “嗯?”

      “我……”

      她停住了。话在嘴边打转,像被困住的蝴蝶,拼命扑扇翅膀,却飞不出那个狭窄的出口。

      我可以说吗?

      可以说父母半夜的争吵吗?可以说那些从门缝里渗进来的、破碎的句子吗?可以说自己为什么成绩下降,为什么躲着他,为什么每晚要跑到操场,跑到精疲力尽才能睡着吗?

      可以说,我很累吗?

      可以吗?

      月光下,她侧过头,看向黎钦夏。他也在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惊人,里面倒映着整条银河,和她苍白的脸。

      在准备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忽然盼望——

      盼望他能懂。盼望他能从这三个字里,听懂所有没说的部分。盼望他能像拆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一样,拆解她这些天所有的反常,然后给出一个清晰的、完美的答案。

      盼望他,能理解所有的一切。

      但下一秒,这个盼望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一声,瘪了。

      期待意味着失望。她不想失望。尤其是对他。

      “我有点冷。”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我们回去吧。”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她看见黎钦夏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她在黑暗中捕捉到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虞楠以为他会追问,会像上次一样说“告诉我”,会固执地要一个答案。

      但他没有。

      他只是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他说,声音很平静。

      虞楠也站起来,想把外套还给他。但他摆摆手:“你穿着。明天还我。”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小径。黎钦夏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快,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得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泥地上,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走到营地边缘,虞楠停下脚步。

      “黎钦夏。”她又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月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

      “那个……”她顿了顿,“奶茶,很好喝。”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蠢。但黎钦夏笑了。

      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起来。月光落进去,像碎了的银子。

      “嗯。”他说,“下次还给你买。”

      “不用翻墙。”

      “知道,走门。”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虫鸣在草丛里此起彼伏,远处帐篷区传来老师查夜的哨声。

      “晚安。”黎钦夏说。

      “晚安。”

      他转身走向男生帐篷区,背影在月光下渐渐模糊。虞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钻进帐篷,拉链拉上,再也看不见。

      她低下头,闻了闻肩上外套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属于他的味道。

      然后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帐篷。

      陈仪还在熟睡,呼吸均匀。虞楠轻手轻脚地脱下外套,叠好放在枕边。然后钻进睡袋,拉上拉链。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帐篷顶棚是深蓝的,看不见星空。但她脑海里,还印着刚才看见的那条银河——浩瀚,璀璨,沉默。

      她想起黎钦夏的眼睛。在星光下,像两块温润的琥珀,里面盛着整个宇宙。

      也盛着她没能说出口的话。

      “我有点冷。”

      “奶茶很好喝。”

      “晚安。”

      就这些。她能说的,只有这些。

      其他的,那些真实的、沉重的、黏稠得像沥青一样的东西,她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害怕一旦开口,那些东西就会涌出来,淹没她,也淹没他。她害怕他会不知所措,会后退,会用那种困惑的、陌生的眼神看她。

      她更害怕,他会说“我理解”,但其实根本不理解。

      理解是需要代价的。而她付不起那个代价。

      所以,就停在这里吧。

      停在星光下,停在外套的温度里,停在“奶茶很好喝”这样安全的话语里。

      停在,还能说“晚安”的距离里。

      虞楠闭上眼睛。

      帐篷外,虫鸣依然响亮。风依然吹过山坡。星星依然在千万光年外,沉默地发光。

      而在这个初夏的深夜里,少女枕着少年的外套,在黑暗中,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对星空的回应。

      第二天早晨,虞楠是被陈仪的惊呼吵醒的。

      “这件外套——黎钦夏的?”陈仪指着枕边那件黑色运动外套,眼睛瞪得老大。

      虞楠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嗯。昨晚冷,他借我的。”

      “昨晚?”陈仪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你们昨晚见面了?什么时候?在哪?干什么了?”

      “看星星。”虞楠说,声音还带着睡意,“就坐了一会儿。”

      “看、星、星?”陈仪一字一顿,然后扑过来摇晃她的肩膀,“虞楠!你知道‘看星星’在青春小说里意味着什么吗?是浪漫!是暧昧!是——”

      “是失眠。”虞楠打断她,把外套叠好,“他睡不着,我也睡不着,就一起坐了会儿。”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陈仪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泄气地坐回去。

      “算了,问你等于白问。”她嘟囔着,开始收拾睡袋,“不过虞楠,你知不知道,你今早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陈仪歪着头,“就是感觉,轻松了一点。像放下了什么。”

      虞楠没接话。她拉开帐篷拉链,晨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营地已经醒了。有学生在生火,有老师在烧水,空气里飘着泡面的香味。男生帐篷区那边,黎钦夏和林澈正站在水槽边刷牙,满嘴泡沫。

      看见她出来,黎钦夏的动作顿了顿。他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朝她这边看过来。

      隔着半个营地,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晨光里,他琥珀色的眼睛很亮,像昨晚的星星还没完全熄灭。

      他朝她挥了挥手。

      很随意的一个动作,像在说“早”。

      虞楠也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睡袋上。她抱起它们,走向男生帐篷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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