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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糟糕 人为什么不 ...
月考前的半个月,虞楠开始每晚去操场跑步。
不是体育课那种慢跑,是真正的一圈又一圈,直到汗水浸透运动服,直到呼吸和脚步成为唯一的节奏。她需要这种纯粹的消耗,需要身体累到无法承载那些悄然滋生的杂音。
父母的争吵是从两周前开始的。
起初只是低声的争执,关着门,在客厅。虞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她做物理题到深夜时,那些声音会从门缝渗进来,像某种背景噪音。
后来声音渐渐大了。关于钱,关于工作,关于某个她没听清名字的人。争吵的时间也越来越晚,从晚饭后延续到她入睡前。
虞楠从没说过什么。她只是戴上耳机,把音乐开大,或者更专注地做题。但那些音节已经钻进耳朵,在脑海里悄悄扎根。
跑步是她唯一的出口。
黎钦夏是第三天晚上发现的她。
那时已经九点半,操场只剩零星几个人。黎钦夏刚从篮球场出来,准备回家,一眼看见跑道上的那个身影。
深蓝色的运动服,马尾在脑后晃动,步伐稳定但频率很快。一圈,又一圈。
他站在看台下看了两分钟,然后脱了外套,也上了跑道。
虞楠察觉到有人靠近时,黎钦夏已经跑在她旁边,保持着同样的速度。他没说话,只是调整呼吸,和她并肩。
两圈,三圈。
虞楠先慢下来,从跑步转为快走。黎钦夏也跟着慢下来,走在她半步之后。
“跑几天了?”他问,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模糊。
“三天。”虞楠说。
“每晚都来?”
“嗯。”
黎钦夏没再问。两人沉默地走完半圈,走到操场东侧的木棉树下。花早就谢了,只剩下满树茂密的叶子,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暗影。
“上次月考你651,”黎钦夏忽然说,“这次目标是660?”
虞楠脚步顿了顿:“可能不行。”
“为什么?”
“状态不好。”
“哪里不好?”
她没回答。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夏夜特有的湿气。远处居民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夜更深了。
“虞楠。”黎钦夏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光晕里,脸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晰可见,“你最近不对劲。”
“没有。”
“你有。”他往前走了一步,“上课走神,做题出错,连我跟你说话都要反应半天。发生什么事了?”
虞楠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黎钦夏停住了。
“没什么事。”她说,声音很平,“就是累了。”
“累了会这样?”黎钦夏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急躁,“你以前累的时候,做题反而更专注。现在不是,你现在是——”
他停住了,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是魂不守舍。”他最终说。
虞楠转身要继续走,黎钦夏拉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告诉我。”他说,声音低下来,“我不可以知道吗?”
这句话他说得很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懂得掩饰的迫切。像在问一道解不开的题,像在等一个迟到的答案。
虞楠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她想抽回,但他没松手。
夜风吹过操场,远处传来篮球落地又弹起的声音,咚咚咚,像心跳。
“黎钦夏,”她说,声音很轻,“松手。”
他没动。
“松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但很清晰。
黎钦夏看着她。路灯的光落进她眼睛里,那双总是平静的、像深潭一样的眼睛,此刻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像水面的波纹,一触即碎。
他松开了手。
虞楠转身,继续往前走。黎钦夏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没回头,一次也没有。
夜风吹得木棉树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但谁也听不懂。
第二天语文课,讲《项脊轩志》。老师念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时,虞楠走了神。
她想起昨晚黎钦夏拉住她手腕的温度。想起他说“我不可以知道吗”时,眼睛里那种执拗的光。
以及,她最后说的那两个字:松手。
不是“放开”,不是“别这样”,是“松手”。像在对待什么需要用力才能挣脱的东西。
陈仪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背,虞楠回过神,低头看课本。字在眼前跳动,但进不了脑子。
下课铃响时,黎钦夏从她身边经过,没看她,也没说话。
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稀薄而紧绷,像拉满的弓弦。
陈仪是午休时察觉的。
她原本计划去古籍区“偶遇”周慕远——今天校刊部开会,周慕远作为编辑肯定会去。但她改变了主意。
“走,”陈仪拉起虞楠,“去天台。”
“干嘛?”
“透透气。”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远处操场上,体育生正在训练,哨声和呼喊声随风传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陈仪从书包里掏出两罐汽水,递给虞楠一罐:“给。”
虞楠接过,拉开拉环。气泡“嗤”地一声涌上来,带着清凉的甜味。
“你和黎钦夏,”陈仪靠在栏杆上,侧头看她,“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了?”
虞楠看着手里的汽水罐,罐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湿润。
“没什么。”她说。
陈仪没追问。她只是喝了一口汽水,然后说:“虞楠,你知道你有个毛病吗?”
虞楠抬头。
“你太擅长回避了。”陈仪说,“遇到可能吵架的人,你就退。遇到可能争执的话题,你就沉默。遇到可能失控的局面,你就跑。”
她顿了顿,风吹起她的额发:“就像你现在这样。”
虞楠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光滑。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能完全掌控的东西。
“我不是在怪你,”陈仪的声音轻下来,“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虞楠没问。
但陈仪说了:“担心你有一天,没有可以再往回退的余地了。”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远处食堂隐约的饭菜香,和操场跑道被晒热后的塑胶味。
月考那天,虞楠的状态很糟。
数学卷最后三道大题,她平时能轻松解出,今天却卡在中间步骤。物理实验题,她看漏了一个关键条件。英语听力,她走神错过了两道对话。
交卷时,她知道这次完了。
成绩出来是在三天后。虞楠从公告栏前走过,没有停留。她听见周围人的议论声:
“黎钦夏又是第一,658,牛逼啊。”
“虞楠怎么掉到第八了?才632……”
“是不是生病了?”
“谁知道……”
她没有听下去,转身往教室走。楼梯间里,她遇到了黎钦夏。
他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本物理竞赛书,看到她的瞬间,脚步停了。
两人站在楼梯拐角,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中间隔着五六级台阶。
空气很安静,能听见楼上教室传来的说笑声,和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黎钦夏先开口,声音很平:“第八?”
“嗯。”虞楠说。
“为什么?”
“……没考好。”
“为什么没考好?”
虞楠没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但此刻她觉得脚踝发软。
黎钦夏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离她更近了些。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遮住了从窗户照进来的光。
“虞楠,”他说,“你至少要给我个理由。”
“……什么理由?”
“疏远我的理由。”他说得很直接,像在陈述一道题的已知条件,“这半个月,你一直在躲我。上课不转头,下课就走,晚上跑步也不见人影。我以为是因为月考压力大,但现在看来不是。”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沉:“是我做错了什么?”
虞楠抬起头。黎钦夏站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困惑,急躁,还有一丝……受伤。
“没有。”她说。
“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虞楠——”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明显的恼火,“你能不能别这样?”
“别怎样?”
“别总是把我推开!”他说,声音提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有什么问题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你什么都不说,我连自己做错了什么都不知道——”
“你没做错。”虞楠打断他,“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
“我不想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黎钦夏,我不想说。”
这句话落下后,楼梯间陷入一种紧绷的沉默。
风从窗户涌进来,吹动两人的额发。远处操场传来体育老师的哨声,尖锐而短促。
黎钦夏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虞楠几乎以为他要转身离开。
但他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像在努力压下什么。
“好。”他说,声音重新变得平静,“等你想说的时候。”
说完,他侧身从她身边走过,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声,又一声,渐渐远去。
虞楠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树叶在风里摇晃,沙沙的,像某种古老的、谁也听不懂的低语。
当晚,虞楠还是去了操场。
九点二十,跑道几乎空了。她开始跑,一圈,两圈。风吹在汗湿的身上,有些凉。
跑到第三圈时,她看见操场角落里的那对年轻教师。
两人站在篮球架旁的阴影里,距离很近,但身体都是僵硬的。女老师低着头,男老师在说什么,语速很快,手不时挥动。
声音被风吹散,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紧绷的、压抑的、一触即发的氛围,隔着半个操场都能感受到。
虞楠放慢脚步,最后停在跑道边缘,远远地看着。
他们在争吵。低声,但激烈。像两团被强行压住的火,随时可能炸开。
人会因什么靠近呢?虞楠想。
因为喜欢,因为好奇,因为觉得对方身上有自己没有的东西。
又会因什么远离呢?
因为失望,因为受伤,因为发现那道光原来也会灼痛眼睛。
为什么人不像树呢?她想。秋冬落叶,春夏开花。这样多简单。不用说话,不用解释,只要等春天就可以了。
春天到了,花就开了。哪怕去年经历过怎样的风雪,新生的叶子依然绿,新开的花依然香。
可人不是树。人的伤口不会随落叶一起脱落,人的记忆会在每个春天发芽,开出和去年一样的花。
哪怕你拼命奔跑,以为能把那些声音甩在身后。
它们还是会追上你。在每一个安静的夜晚,在每一圈空旷的跑道,在你以为终于可以喘息的瞬间。
追上你,然后安静地,站在你身后。
像永远不会散去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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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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