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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瞎子 ...

  •   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三天,虞楠的腿还在疼。

      不是剧烈的那种疼,而是深藏在肌肉里的酸胀感。每走一步,大腿内侧就像有无数根小针在轻轻刺。体育老师说这是正常的延迟性肌肉酸痛,过几天就好。

      但现在是“这几天”的第二天。虞楠站在教学楼下,看着外面越来越密集的雨丝,第一次觉得体育老师可能是个骗子。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刚开始只是毛毛细雨,等晚自习结束时,已经变成噼里啪啦砸在地面的中雨。水花在路灯下溅开,像一朵朵透明的小蘑菇。

      陈仪今天请假了——她妈妈感冒发烧,她提前一节课回家照顾。走前还叮嘱虞楠:“看这天要下雨,你带伞没?”

      虞楠摇头。早上出门时,天是晴的。

      “那记得打电话让叔叔阿姨来接。”陈仪说。

      虞楠点头,但其实她没打算打。爸妈今天加班,到家都要十点以后。她不愿意麻烦别人,这个别人的范畴里包括很多。

      所以现在,她一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帘发愣。腿很酸,站着不动都难受。背包里有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精选》,肩膀被压得发沉。

      有几个同学撑着伞冲进雨里,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有个女生被朋友接走,两人挤在一把小花伞下,肩膀挨着肩膀,笑着跑远了。

      虞楠把书包抱在怀里,蹲下来,揉了揉小腿肚。肌肉硬邦邦的,像塞了两块石头。

      运动会那天,冲过终点线后的虚脱感还在萦绕。莫名想起黎钦夏隔着人群看过来的眼神,他应该嘴角又扬起那个得意又克制的笑。

      那张再普通不过的便签纸,被他折起来,放进裤兜里的。

      “那天跑得不错。”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随意,像在说“今天作业真多”。

      虞楠转过身。

      黎钦夏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手里拎着把黑伞,书包单肩挎着。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就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领口有些松垮。额前的碎发被雨天的湿气润得微微卷曲,贴在额头上。

      他看着外面的雨,又转头看她:“没带伞?”

      “嗯。”虞楠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黎钦夏伸手虚扶了一下,手指没碰到她胳膊,只是悬在旁边。等她站稳,就收了回去。

      “你腿还疼?”他问。

      “有点。”

      “正常,我当年第一次跑三千米,第二天直接瘸了。”黎钦夏说着,把伞撑开,“走吧,送你到地铁站。”

      虞楠看着他:“你不回家?”

      “回啊,顺路。”他说得理所当然,“我坐地铁回。”

      “你家不是……”虞楠停住。她记得黎钦夏家住城西,学校在城东,完全反方向。

      “搬家了。”黎钦夏面不改色,“上周搬的,现在住城南,刚好和你同一条线。”

      城南确实和她同一条线。但虞楠记得,上周五他还说要去城西的篮球馆打球。

      她没拆穿,只是说:“谢谢。”

      “客气什么。”黎钦夏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走吧,再晚地铁要没了。”

      两人走进雨里。伞很大,但雨是斜的,风一吹,雨丝就飘进来,打在手臂上凉凉的。虞楠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些。

      黎钦夏走在她左边,步子迈得不快,像是刻意在配合她的速度。他手臂挨着她的手臂,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

      “你那天跑得真的可以。”黎钦夏忽然说,“最后冲刺那一下,我都惊了。平时看你安安静静的,没想到爆发力这么强。”

      虞楠没说话。她不太习惯被人夸,尤其是被黎钦夏夸。这人平时不是毒舌就是调侃,突然正经夸人,反而让她不自在。

      “初中练过?”黎钦夏问。

      “嗯。三年。”

      “为什么练?”

      为什么?虞楠想了想。最开始是因为体育老师说“你肺活量不错,试试长跑吧”。后来是因为发现,跑步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再后来,就成习惯了。

      这样完整又曲折的心路历程说出来很奇怪,要多讲很多话。

      “忘记了。”她最后说。

      黎钦夏笑了:“挺好。有个能让自己放空的事。”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伞面上砰砰响。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又被新的雨滴打散。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车灯刺破雨幕,又迅速消失。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两人停下来等。

      黎钦夏忽然说:“对了,你那个‘愿你如风’,写得不错。”

      虞楠转头看他。他侧脸在雨夜的灯光下显得很清晰,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

      “随便写的。”她说。

      “随便写都能写出这个,”黎钦夏也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你要是认真写,不得写首诗?”

      “我不会写诗。”

      “陈仪会。让她教你。”

      “她教不了。”虞楠说,“她只会写情诗。”

      黎钦夏笑了,笑得很开心,肩膀都在抖:“那倒是。不过她那首《浣溪沙》真不错,念完还有人跑来广播站问是谁写的。”

      绿灯亮了,他们继续走。

      “有人问?”虞楠问。

      “有啊,好几个。”黎钦夏说,“有个男生,戴眼镜的,看着挺斯文,问是不是写给跳远运动员的。我说是,他就走了。”

      虞楠想起周慕远的样子。戴细边眼镜,总穿浅色衬衫,袖口永远干净。

      “他应该看懂了。”她说。

      “谁?那个男生?”黎钦夏挑眉,“你认识?”

      “陈仪的暗恋对象。”

      “哦——”黎钦夏拖长了声音,恍然大悟,“难怪。那她这诗没白写。”

      又走了一段,快到地铁口了。雨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雨丝。

      黎钦夏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表情变得严肃。

      “鱼头同学,”他说,声音也沉了下来,“我觉得你有必要去检查一下。”

      虞楠一愣:“检查什么?”

      “阿尔兹海默症。”黎钦夏说得一本正经,“早期症状就是记忆力减退。你看,上周刚下过雨,你没带伞。这周又下雨,你还是没带伞。这不是记性不好是什么?”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笑意,但语气还保持着“我很严肃”的伪装。

      虞楠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平静地说:“那你应该先去挂眼科。”

      这回轮到黎钦夏愣了:“为什么?”

      “你上周伞没坏,硬说坏了。这周伞好了,但眼睛可能出了问题,看不清路。”虞楠说,“从学校到地铁站只要十分钟,我们走了十五分钟还没到。不是你带错路,就是你看不清路标。”

      她一口气说完,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

      黎钦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两秒后,他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伞都差点拿不稳。

      “可以啊鱼头,”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学会还嘴了?”

      虞楠没笑,但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很细微,但黎钦夏看见了。

      他直起身,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重新把伞撑好:“行,我错了。我不该说你阿尔兹海默。您记忆力好着呢,连我上周装伞坏了都记得。”

      虞楠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地铁口就在前面了。明亮的灯光从地下透上来,照着湿漉漉的台阶,明暗错落在一起,像漫长的黑色电影幕布。

      “到了。”虞楠说。

      “嗯。”黎钦夏把伞递给她,“你拿着吧,明天还我。”

      “你不用?”

      “我跑回去,几分钟的事。”黎钦夏把书包甩到肩上,“淋点雨又不会死。”

      虞楠接过伞。伞柄还是温的,被他握了一路。

      “谢谢。”她说。

      “不用说这么多谢谢。”黎钦夏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明天见。”

      “明天见。”

      他冲她挥挥手,然后真的跑进了雨里。没打伞,就那么淋着,步子迈得很大,很快消失在拐角。

      虞楠站在地铁口,握着那把黑伞,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雨丝在路灯下像金色的线,一根根,绵绵不绝。

      腿还是很酸。但她忽然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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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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