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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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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夏来,暑热炎炎。
罗氏寻了幅夏山图挂在堂屋,梦淑也将之前的五毒避祸画收起来,寻了幅采莲消暑画挂上。
整个都城的悲伤氛围似乎都被这炎热蒸腾掉了许多。但是喜乐欢娱之事还是得搁置着。
小梦浅和小梦深却愉快享受着他们的启蒙阶段,孔先生很开明。
“两个稚儿尚小,心智未开,手上都还无有力气,况且我看他二人比其兄姊定力稍差”。其实孔先生说得很委婉了。一个恨不能上天,一个恨不能下地。
禾二爷尴尬地呵呵两声。
“我看先不急着与他们读书识字,我与他们讲些先贤旧事吧,由浅入深,先明些事理。四郎君尚小,三娘子虽天性活泼却是个聪慧的,过个两年再启蒙我看也来得及。”孔先生建议道。
禾二爷欣然应允。
于是小梦浅和小梦深从春日开始就进入听半天旧事的求知生涯。
孔先生估计讲了半辈子的之乎者也也讲腻了,所以虽与他们讲的是正儿八经的历史演进,却讲得通俗易懂,诙谐有趣,并且一个不小心就发散或者拐弯了。明明在说这个朝的这个皇帝,突然想到那个朝的那个皇帝和他干了差不多的事,结果却不一样,那就先跳过这个朝,说下那个朝吧。前一刻还在回忆一位祖先的能言善辩,突然想到他的不知道第几世子孙中出了位骁勇善战之辈,那就先跳过祖先,回忆下那个子孙吧。
小梦浅和小梦深有时听得津津有味,还踊跃举手提出疑惑,然后孔先生为其解惑。解惑过程中又想起一个很有名的传奇典故,然后顺便科普下这个典故。等再想回到原题发觉已日近午膳。那就宣布:下学啦,明日继续。
有时候两个学生的思绪就像孔先生的讲学风格一样发散了,然后开始魂游天外。若能立马游回来最好,若是不能还被发现了,那戒尺也不是摆设。打一下就能记好一阵子的疼。
如此天南海北,东拉西扯小半年,的确很长见识。小梦浅偶尔听兄姊说史,竟也能卖弄上两句,孺子可教也。
这日,梦淑收到请帖,王家阿姊下月初要办及笄礼,因在国丧,不打算大办。除了亲戚和通好之家,就邀请了几家小姊妹。
梦淑便寻思着要送什么贺礼,精挑细选了三把夏日消暑的便面,觉得心意不够,便想制一瓶花露聊表心意。
其他材料家中都有,独缺一味白荷花。眼下正是盛夏时节,估计京中不少人家里荷花娇欲语。梦淑却不好意思去叩门。千思百转之际,有了,便慢悠悠地去了正院。
“什么?你想去郊外采白荷?不行,天这么热,万一害了暑热可不好。不许去。”罗氏坚定道。
“可是娘,家中只有小舞妃。”
“那就用小舞妃好了,都是荷花,也差不多。”罗氏对于这些没有女儿那么讲究。
“若是自家用那将就些也无妨,可这是送人的呀,岂能随意?若是不巧碰到个鼻子厉害的,被瞧出来了,岂不失礼?”梦淑柔柔道。
“那就让珍珠带着小厮去就好了,谁去采不是采,你就不要出门了。”罗氏苦口婆心道。
“可若他们去错了地,采回的不合心意,又要重新采摘,不是耽误时间吗?”
罗氏有点犹豫。
“娘……”,梦淑摇着罗氏的手臂撒娇。
罗氏看着梦淑无奈叹口气,“好,我准你出门,这会日头已经上来了,今日不行,明日清晨去吧,让你哥陪你一起去,他刚好放假。我交代多带几个护院。”
“好,我去与大哥说。”梦淑笑着回道。
翌日一早,车马备好,整装待发,罗氏细细嘱咐着:“下了马车一定要带好面纱,不要去荷塘边上,就站岸上吩咐小厮们采摘,不可任性哦。”
“娘,大妹何时任性过?”梦泊在旁笑道。
“大热天的出门就是任性了。”罗氏有点不讲理。
“娘,这会不热。”
“行了,我不说了,你们快去快回。”罗氏看着他们出发才回屋。
梦泊今日纵马在车架旁,梦淑掀起窗帘,看着自家大哥意气风发的模样,好一个翩翩少年郎啊。
出了城门,大概又行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目的地。这个荷塘在蔡河的分支上,不知先前是谁植了一片白荷花在此,后来便无人打理,塘中荷花便天生天养了,倒也生生不息至今。梦淑曾有一回随罗氏上香回城途中无意瞧见了,便一直记着。
为保持荷花新鲜,特地备了木桶盛放。此刻小厮们正往桶中灌着塘中水,梦淑带着面纱下了马车,指了几朵花瓣肥厚的移入桶中。
梦泊看了,不禁好笑:“大老远出来了,才摘这么几朵啊?”
“这荷塘终归不是我们的,自然不可过分了。”
“也是,说不得下一刻就冒出个主人家,与我们讨要买花钱。”梦泊玩笑道。
“大哥可别吓我。”梦淑回笑。
“哈哈,好了,既然采好了,那你上车吧,吃点点心,出来这半天也都饿了。我让下人也休息会就回吧。晚了怕娘就又要唠叨你我了。”慈爱的母亲有时候也很让人无奈啊。
梦淑遂上了马车,她倒不饿,只是有点乏,便闭目假寐了。车外人席地而坐,或喝水或啃着烧饼,珍珠在后车查看,木桶是否捆严实了。梦泊悠悠地眺望着十丈外的槐树林子。都城可真是一座大花园啊,不仅城中槐柳繁茂,莲荷生香。就连这城外也不逊色,不知树林后面有无谁家的花苑。
正出神着,隐隐听见有吼声传来,感觉人数不少,而且声音越来越近。梦泊快步走到马车边,梦淑已经凑到窗边,有点紧张:“大哥,怎么了?”
“不知道,别紧张,这里是天子脚下,不会有大事。”其实有时候天子脚下不动则已,一动就是易主大事。
不过,这会确实是虚惊一场。当梦泊看到那一色乌锤甲,背负几十斤负重前行的禁军队伍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这应该是驻扎在城南的禁军,今日是去城北领俸禄才会途径此处吧。”
“他们领俸禄还要背那么重的东西,走那么远的路?”梦淑看着他们的负重,感觉和她这个人差不多份量。
梦泊笑笑:“负重行军,本就是日常练操。绕着都城跑那么一大圈,他们今日的练操说不得就够了,一举两便。”
不愧是先帝整编的虎狼之师啊!梦泊感叹。
随着队伍接近,声势斗然感觉增大好几倍。突然,一嘶长鸣,梦淑所坐的马车座驾向树林方向狂奔而去。
梦泊只感觉马车在眼前一闪而过,几乎擦着他的衣袍,须臾已不在自己眼前,耳畔还留有梦淑惊呼的回音。回过神来,几步跨上自己的马儿挥鞭追赶。受惊的马速度真不可小觑,就这一会功夫,已离梦泊老远,冲入了密林。
幸有一人,比梦泊提前反应。
大皇子本下马在禁军队伍外围巡视,侍从牵着他的骏马跟在后面,迎面突然飞来一辆马车,没有车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可以清楚听见车内女子的惊呼。他便知道马受惊了,立即飞身上马,疾驰追去。
梦淑坐在车内勉力支撑住自己,却还是被马车甩来甩去,撞的胳膊生疼,被颠来颠去地都忘了害怕。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马车慢了下来,看来马儿也跑累了,又过了会,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梦淑慢慢地挪到车门处,轻轻推开。
“吁……”,一声悠扬的歇马声传来。身着银黑铠甲,皂色披风的少年郎闯入梦淑的视线。阳光折射得铠甲熠熠生辉,风儿吹得披风烈烈扬扬,大皇子抬起右腿轻巧地跃下马,一步步走近马车,看着车中的小娘子遮着面纱,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显得尤为明亮。
梦淑觉得眼前的郎君难描难绘,只定定地看着他走近自己。
大皇子做了个简揖:“禁军操练,惊扰了马匹,还望见谅。小娘子,无事吧?”
原来如此,梦淑微笑道:“我无事,将军不必挂怀。”
真是一管好嗓音,大皇子心道。
“确定无事吗?”一看就是被精心养在闺中的娘子,大皇子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确实无事,只是右臂有点疼,想是刚才撞到哪了,皮肉伤而已,回去抹点药就好了。”人家保境安民,又特特追来致歉,诚意十足,就不要计较了。
“小娘子试试抬下手臂,看是否费力?”大皇子又道。
梦淑觉得这郎君未免太小心了,但还是照做了,缓缓将右手抬起。一抬发现竟然十分吃力,好像不是皮肉伤那么简单,惊疑地看向车下郎君。
大皇子了然,再次作揖:“可否让在下先给小娘子看看,小娘子的家人应该马上就到了。”
言外之意梦淑听懂了,大哥马上就会过来,他不会有什么企图也没有时间。但梦淑还是有些犹豫。
看出车中娘子的迟疑,大皇子又来一句:“筋骨之事,不宜拖延。”
看着车下郎君眼中一片磊落,梦淑微微点了下头。
“请小娘子坐到车沿上来。”
梦淑依言挪到车外,跪坐在车板上,将右胳膊伸出。大皇子取出自己的棉布手帕,展开包裹住梦淑的右手,自己左手和掌握住,梦淑头回与外男如此接触,心中忐忑,一动都不敢动,比刚才惊马还紧张。
大皇子却泰然自若,右手先在手肘处用力按了按,“可感觉疼痛?”
梦淑摇头。
大皇子又在肩头按了按,这回不等他问,梦淑已轻呼出声。
“看来是肩骨脱臼了,我先与小娘子复位,有点疼,忍一忍就过去了。”大皇子像个医者一般中规中矩地陈述着。
梦淑其实想说还是不麻烦郎君了,可却发觉对方气势强劲,让人不能拒绝。于是默认了。
“小娘子请闭上眼。”梦淑还是乖乖听话合上了双眼。
接下来就不知道他双手怎么用力,梦淑只感觉一阵巨痛,下意识睁开了眼睛。
“好了。”
此时,梦淑听见梦泊焦急的声音传来,“是我大哥来了。”
大皇子闻言将梦淑手中棉帕收起放回自己身上。退开几步。
梦泊看见前头停着的马车,松了一口气,赶紧拍马上前,待看清马车边站着的郎君时,一口气又提了起来,“大皇子!”赶紧下马行礼。
梦淑难以置信:“大皇子!?”说着也赶紧想下车行礼。
大皇子抬手制止,“不必了。”又转过头对梦泊说,“禁军练操,惊了马,害舍妹受伤了。”
一听梦淑受伤了,梦泊顾不得礼数,几步到梦淑跟前:“你哪受伤了?”
“是右肩脱臼了,我已帮令妹复位,调养段日子就能痊愈。”大皇子想了想又说:“以防万一,回去找个医者再好好看下。”
一听只是脱臼,梦泊放下心来,幼时贪玩自己也脱臼过一次,胳膊吊了十几日,现在全无妨碍。又向大皇子致谢。
禾家家仆和大皇子的侍从也都赶到了。大皇子便骑上马走了。徒留一个潇洒的背影敲打人心。
马夫检查了下马车,一切妥当,便吆喝着马儿往回走了。
“大哥,你怎么识得大皇子的?”梦淑向车外的梦泊问道。
“大皇子曾来太学听过先生讲课,遥遥见过一眼。”
“哦。”梦淑低下头去。
梦泊见自家妹子低头沉思,“想什么呢?”
梦淑笑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大皇子真是文武全才。爹爹新春的时候不是与我们说过吗,契丹派遣使者来恭贺官家即位,官家特地安排了狩猎,命大皇子射车架前奔跑的白兔,大皇子一发命中。让契丹使者着实吃了一惊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的确如此,爹爹说大皇子的样貌与官家相似,是官家最喜爱的儿子,自然精心栽培。”
还在外面,兄妹俩便没说下去。
这么一闹腾,回家自然晚了,罗氏已经等急了。若是再晚点,罗氏都要遣人去迎了。兄妹俩免不了先被唠叨了一顿,才问晚归缘由。
“呀,如此,我们是不是该登门道谢啊?不对,人住宫里,我们进不去。算了,你好好养伤。这事我与官人商量下。”
禾二爷知道此事后,考虑对方身份贵重,贸然来往,怕被不知情者误解他们家攀附权贵,想想还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了了之吧。
小梦浅上午听完故事,用过午膳美美的睡了一觉,就蹦蹦跳跳来到阿姊的院中。梦淑的右手被绑缚着固定在胸前,自己不能动手,便让珍珠细细地检查大片花瓣,捡掉杂叶和小虫。
自己一片片捡着小桃花浸入淡淡的麝香液中。
“阿姊阿姊,你手受伤了,浅浅来帮你。”小梦浅很热心道。
梦淑哭笑不得,帮忙?不帮倒忙就不错了。不过也罢,这花露不像合香那么讲究,“那你与珍珠一起把那香水百合和白荷花捡干净,可好?”
“不要,我帮阿姊捡桃花。”话落已挑起一片桃花弹入溶液。
行吧,原来是想玩天女散花。
待撒完桃花,梦淑特地把玫瑰干花给小梦浅,小梦浅小嫩手一抓一把,“哗!”撒谷子似的撒入溶液。待撒完一层玫瑰,梦浅又帮着珍珠将百合和荷花泡入其中,看着珍珠封盖。
“阿姊,这要泡多久啊?”
“一夜即可。”梦淑打算趁明早小梦浅上课时将其取出捣泥,混入檀香粉,用纱布过滤出浓液便可装瓶了。可不敢再让她来玩耍,一个弄不好前功尽弃也。
“阿姊阿姊,能留一点给我吗?我想送给玉瑶,我与玉瑶说了好几次了,要送一瓶你制的花露给她。”
合着帮了半天工,打的是这个主意。梦淑无奈:“好。”
小梦浅一把抱住梦淑的脖子,“阿姊最好了。”
转眼到了王小娘子及笄的日子,因主家也一切从简,罗氏便只带了梦淑前去。待在王家后院下了轿,看着人家引水堆山的偌大园圃,罗氏叹息:这封了国公的待遇到底不一样啊。算算世宗拔擢的三位宰相,自家公公和范公已归尘土,只有这家王公还在尘世,且圣眷犹在。官家属意将其女许配给郡王,若不是国丧,这赐婚圣旨估计已经下了。唉,识时务者为俊杰啊,这没反对先帝称帝,待遇就是不一样啊。
等及笄礼毕,王小娘子便招待一众小娘子们前往水榭避暑。
“这水榭果然比别处凉快。”梦淑赞道。
“过奖了。”
“对了,我做了瓶花露,用它熏衣裳效果极好,你定要试试。”梦淑感觉自己从刚才就一直在找话题聊。
“淑妹妹费心了。”王小娘子有点意兴阑珊,完全没有平常小娘子及笄的喜悦。
梦淑猜得到她为何不悦,她与郡王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且她已及笄,估计过了国丧,婚事便会提上日程。
也许旁人看着能嫁入皇家,且是下任储君,何等尊贵,该喜不自胜才是。郡王也是个端正君子,可是郡王已有四子,还有位身份不低的陈夫人,是郡王早年所纳,其父还是位节度使。这人还没进门,几尊大佛已经杵在那里了。
圣意不可违,父母都无能为力,一个十几岁的女娘想到这些能开心才怪。
梦淑希望郡王一家皆是和善之辈,王家阿姊能顺顺心心,安安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