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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跪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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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禾二爷休沐,日光很好,一盏香茗,一缕清心饼,妻子坐在旁边做着针线,闲话家常,无比惬意,直到梦淑敲门而入。
因夫妻俩想说话自在点,服侍的都在外室后着,梦淑进来时又把人都遣到了外面廊下,留了珍珠和罗妈妈守在外室门口,自己撩了帘子入了内室。
禾二爷听到了动静,看见梦淑进来,和蔼笑道:“淑儿来了。”然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
梦淑径自跪下,禾二爷和罗氏一懵,齐声道:“这是怎么了?”
梦淑行了个大礼,抬头直视禾二爷道:“请爹爹将女儿推荐至礼部,允许女儿参选大皇子妃。”
夫妻俩齐齐僵住,屋中一时落针可闻,禾二爷手中的茶盏不由脱了手,盏裂脆响,打破了一室冷清,但也只是一息,夫妻俩被惊了一下后,望着晕开的茶水沉默不语。
梦淑见父母如此,起身出去招呼罗妈妈和珍珠清理碎盏。
一通忙碌,屋里又只剩下三人,梦淑重新跪下,禾二爷终于缓过来,沉声问:“是惊马相救那次?”
话说得简单,但梦淑明白父亲何意,轻轻点了点头。
禾二爷深深看着梦淑,“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事关你们的的终身大事,所以我和你娘从来没想着让你们盲婚哑嫁。你大哥与你大嫂幼时见过,议亲时你大哥也是知道的。你和浅浅是女儿家,对你们的婚事我们更是慎重。若你属意的是公卿之家的儿郎,为父也不多说什么。可皇子……,禾二爷斗然加重了口气,“你怎可以如此胆大妄为!?”
胆大妄为,这可以说是梦淑长到如今,禾二爷对她说的最重的话了,自小到大连呵斥都没有一句,因为她从未干过一件出格的事情。
罗氏也道:“是我们太纵着你了,让你如此不知深浅。”
不知深浅,梦淑知道于家里来说,她这个要求实在石破天惊,但是她拗不过自己的心。
看着这个早慧的女儿,禾二爷知道,她定是深思熟虑过了,但最后还是决定要放手一搏。既然如此,他也决定把一切摊开来说了。
“官家继位,不久前再度拜相的那位赵相你应该有所耳闻吧?”禾二爷发问。
梦淑疑惑地点点头,自己的婚事与这位宰相何干?
“为父虽不喜他,但也确实佩服他的胆略。他与先帝识于微时,先帝为节度使时,他在先帝麾下为节度掌书记。有时,我想他当时辅助先帝、官家谋划兵变,兵不血刃,胁迫郭家禅位,不单是为主忠心。也是想他自己能更上一层楼,一展所长。后来也确实如此,你祖父他们三相相继被罢免。赵相呢,十载独相,权倾朝野。”
“不过月满则亏,为父不知他是本性暴露还是恩宠太过,自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竟然在天子脚下,行事专横,索贿无度,包庇同僚。十年权势富贵,皆如云烟。”
“我们以为他会在河阳了此余生,结果呢,他趁先帝仙逝,官家继位,来京朝贺的时候上了一道奏折给官家,言明自己在先太后和先帝立传位遗诏时自己举荐官家的功劳,官家感念其功,他顺势留在了京城,一步步又回到了宰相之位。弄权之辈啊!”禾二爷仰天长叹。
“还有那炙手可热的曹大将军和镇守北地的江大将军,哦,不对,他们已经被晋封为国公了。先帝虽然胁迫郭家禅位,但是得到的并不是一片太平江山,他们几位南征北讨,去战争之患,致天下于太平。”
“所以他们三家可与皇子皇女联姻,开国元勋,应当应份。”
“有时,为父也会痴想这江山若一直在郭家手上,那你祖父还是一朝宰相,那这创天下太平之功的说不定就有大大一份是你祖父的,那我们家在这京都也是一等一的烈火烹油,繁花似锦,也可与皇子皇女联姻,不会被人非议攀龙附凤。”
“可你祖父终归是被罢相了,含恨而终。时运如此,我也不想多思多虑,而且为父尚有自知之明,我没有赵相的治国之才,也没有几位国公的盖世武功。为父只想好好教导你的兄弟,考取功名,诗书传家,以后能当得起一句书香门第,不落了你祖父的声名。至于让你们女儿家读书明理是希望你们能安顺平泰,并不是想将你们嫁入高门。”
说了那么多,终于说出最想说的,禾二爷口干舌燥,想去端茶盏,发现没有。哦,茶盏被自己摔了。
梦淑原本一直低眉顺眼地听着,听到这里,又伏地拜倒:“女儿辜负爹爹一片苦心,请爹爹责罚。”
罗氏木木地把自己的茶盏推给了禾二爷,她碰到匪夷所思的事时,通常很安静。不是她冷静,而是被吓懵了,不知说什么。
禾二爷拿过自己娘子的茶盏狠狠灌了一口,又盯着以额触地的女儿,沉声道:“抬起头来。”
梦淑直起身子,低垂眉眼。
“这些你都知道,为父再与你说件事吧,”禾二爷看着梦淑油盐不进的样子,决定上点猛药,“两年前,官家亲征太原,收复太原后,想趁势夺回幽云之地,却遇蟹而返。回来后,就一直心气不顺,魏王奏请封赏北征功臣,反被官家斥责僭越,魏王气愤自尽。这事你还记得吧?”
“你应该记得,你经常去探望韩国夫人,怎会不记得她的夫君是如何去的?”你想想年纪轻轻在皇家守活寡,都不能轻易改嫁的你的王家阿姊。
梦淑不知道父亲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疑惑地抬头,父女目光直视,她发现父亲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禾二爷此刻有点咄咄逼人:“你知道官家为何回京后如此气愤吗?只是因为没有攻克幽云?知道魏王为何自尽吗?仅仅只是因为官家一句诛心之言?”
那是为什么?
禾二爷惋惜道:“这件事,其实参与北伐的很多将领都知道,你范叔叔也知道,只不过回京后,大家都很默契,没有放到明面上议论过。”
“官家想趁势攻克幽云之时,很多老将都反对,因为北伐军那时是一支胜利之师,亦是一支疲惫之师。我们在后方听到军报,只是简简单单说刘主迫于形势,兵败投降。但前方打仗哪能那么容易,官家从镇州一路连打带消但太原城下,虽然对方降兵如云,可也耗了两月有余。到了太原,那时还效忠北汉的慕将军也是竭力死守太原,最后刘主降了他才放弃。郭大将军去拦截契丹援军,也折损不少。”
“但是官家心意已定,最后还是率师北上,一开始也确实小胜些许,但后来才发现,契丹不是吃素的。他们急调援军至幽州,在高粱河大举反扑,我军吃了败仗也就算了,还被打乱了阵脚,没办法尽快撤离,被追杀三十馀里,斩首万馀。混乱之际,官家被身边人安置在驴车上逃离,和众将领走失。”
说到这里,罗氏“啊”了一声,禾二爷扫了她一眼,又喝了口茶,默默地不出声了,梦淑静静等着。
罗氏耐不住,去抓禾二爷的袖子,“后来怎么了?”
禾二爷又扫了她一眼,把声音又压了压,几乎是气音道:“众将领一时找不到官家,以为官家被俘,要么……死于乱军之中,有人提议拥立魏王为帝,好有个主事之人。”
罗氏又惊呼出声,“这……这……怎么能这样?他们怎么想得出来?就算官家……,不还有个齐王吗?”
梦淑倒觉得那种情景下,确实有可能,齐王虽为内定储君,但留守京师。而且先帝逝世后,官家并未削去魏王等皇子的位份,魏王仍有皇子的名分,皇子当然可以继位。
那帮提议之人,或许是想立个拥戴之功。几代以来,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陋习使然。
罗氏也不纠结这个,她更关心后来,问道:“后来呢?”
“后来么,自然是魏王拒绝了,然后找到官家,班师回朝。”禾二爷说到这里,颇为唏嘘。
梦淑联想父亲前言后语,问道:“这件事被官家知道了?”
“不错,这根钉子早就扎在官家心上了,后来魏王自尽,冥冥之中其实早已注定。”
梦淑心中感叹,世事阴差阳错,先太后和先帝可曾想到他们会间接害了魏王。
不过这和自己嫁给大皇子有何干系?
没等梦淑问出口,禾二爷已道:“最近朝中出了点事,隐隐说是与齐王有关。具体何事我就不说了,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梦淑若有所思道:“齐王与魏王都是有储君之名的。”
“不错,现在一个已死,一个是非在身,倘若齐王也出了事,你觉得是天意还是人为?”禾二爷眼露锐利。”
“你晓得轻重,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若是人为,大皇子天资聪颖,想必对于官家的打算他也是知道的,天家之人对这种事有与生俱来的本能。那大皇子作何打算你晓得吗?仅凭一面之缘,你能看得透。若他有心,权威之争,一个不好,阖家倾覆,作为皇子妻族,家里能落个好?你忍心将你爹娘,兄弟,小妹浅浅卷入那漩涡中。”
梦淑舍不得,可她也舍不得心中的念想,心中徘徊,嘴角嗫嚅,最后也没说出一个字。
禾二爷冷冷道:“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一意孤行,真被选中,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梦淑像来时一样轻悄悄回了自己院子。
罗氏立马埋怨道:“你何必对她说那样的狠话,看她这会这么犟,若是当了真,以后受了委屈,都不回来说一声可怎么办?”
禾二爷无力道:“如今说这些尚早,你好好劝劝她,看她那样子,已生犹豫,最好让她自己断了这念想。大皇子的婚事官家定会慎重选择,轮不到我们。但也不能真让她去试试,平白被人说道,她以后再议亲怎么办?”
罗氏点头,“对,对,我定好好与她说。”
梦浅发现最近娘时时去阿姊的房中,还把自己轰出去。若是早上去,能呆到将近午膳,若是下午去,能呆到爹爹放衙。
然后娘与爹关起门来呆到晚膳。圆桌上爹娘又会时不时饱含深意地看着梦淑,一副欲言又止,不知从何说起,然后化作无可奈何,叹一声气。
梦淑气定神闲,搞得梦浅,梦泊和范芸面面相觑,本着一家人应该相互关心,孝顺爹娘,会问问父亲母亲有何疑难,然后娘会淡淡地说“没什么,吃饭吧”,把一腔热情打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