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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贪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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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浅想想自己应是赶上好时候的,她出生前,皇权不断更迭,一般都是手下实权大将逼迫君主,自己取而代之,名曰禅位。
应该是先人曹家司马家予以表率。
不论先前孰是孰非,但后果就是不断有人效仿,包括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官家他哥——先帝,好在先帝坐上龙椅后,深思熟虑,防止有人重蹈覆辙,于是就从一干老兄弟手里把兵权收了回来。
是以这座都城没有被继续改朝换代下去,梦浅自记事起的生活干戈平息。没有谋反的,因为兵权被收,兵将不熟;没有大规模叛国的,因为我朝日渐强大,来投降的居多。
所以菜市场招待的主客是贪官污吏,斩首示众的不少,流放充军亦是家常便饭。如果你想过段时间等官家气消了,或者托人找找关系再重新起复,那是想都不用想。先帝在位时,数次大赦时都会特特添一句:贪官污吏不在赦免之列。
赶上这档口,简直是找死。
梦浅第一天听闻此事的时候还暗暗叫好:该!叫你们贪钱,那可都是百姓的血汗啊,就该重重惩治你们。
此时,梦浅趾高气扬,才过了一日,事情急转直下,梦浅做梦也想不到,如此一件弊案,竟然能跟自家扯上关系,正确来讲,扯上的是他们家的亲家。
这阵子,其实他们家喜气洋洋,因为马上又要添丁进口啦,范芸被诊出两个月的身孕。
禾二爷和罗氏即将迎来他们第一个孙辈,梦泊马上要当爹了,梦淑梦浅梦深马上要有小侄儿了。虽然才两个月,但阖家都满心期待着。
兄妹几个围坐一圈,津津有味地谈论此事,以此来愉悦什么都不许动手,孕期无聊的范芸。
在国子监消息灵通的梦泊对着妻子与一干妹妹弟弟如是说道:“听闻是有人密奏官家,官家一查,这事才被翻出来的。那帮最先抓获的小虾米招认说,他们只是奉了上官的命令在秦、陇两地间购买竹木,将之连结成巨筏运至京师,每每过关卡的时候,就假托是奉君命运送,由此没有上交一两税银。”
梦淑若有所思道:“关卡税收是国库主要来源之一,他们竟然如此免税?”
“不错,胆大的还在后头,竹木运至京师后,他们施以重贿,把竹木价格抬了几倍,卖给了官衙。以此得利。”
梦浅听得目瞪口呆:“他们可真聪明,竟然能想到这么一本万利的买卖。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啊。而且借我几个胆我也不敢去贪钱啊,万一被发现,可是要被杀头的,真不知他们怎么想的?那么缺钱吗?”爹爹做官做得那么没上进心,也没见他们家缺过银子啊!
梦淑梦泊俱在心里叹息,你一个十岁小丫头的脑子和胆子怎么比得上他们一帮四五六十岁的老江湖。不过也不尽然,好些人活到四五六十岁,有脑子也有胆子,也不屑干此等事,心中所念不同而已。
梦淑问道:“那现如今如何了?”
梦泊呷一口茶,慢悠悠道:“还能如何?牵丝扳藤,查究竟是谁主使得利呗?”
结果,才过了一晚上,第二日梦泊急吼吼地从国子监赶回家,直奔正院,见到罗氏:“娘,爹回来了吗?”
“这才什么时辰?你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了?看你一头汗,来,先坐下,喝口茶,”回过头吩咐小丫鬟,“去端盆温水来。”
罗氏一边倒茶一边问:“这么急找你爹什么事啊?”
“娘,你不知道,今日我听闻……”
话未说完门口传来:官人回来了。罗氏和梦泊立即起身见礼。
禾二爷看见大儿子在此,了然道:“刚好,我也想叫你来说说此事。”禾二爷也不换官服了,直接上首一坐。
“今儿明里暗里的消息都已传开了,此事应属实。一开始是三司使王德定密奏官家,说范兄连同户部判官杜重,开封府判官吕正,给其他人行方便……”
“等等,爹爹……”梦泊忍不住打断。
罗氏也惊了下,立马拍了梦泊一下,板起脸:“什么规矩,你爹爹在说话,你怎可插嘴?”
梦泊两手作揖,道:“爹爹见谅,只是爹爹所说实在……”他不知道怎么措辞,便道:“先不说岳父素来轻财好施,吕大人素以处事清简,清廉公道为名,反观那王德定,他讨伐后蜀时,趁机贪污丰德库财宝,滥杀降兵,导致复叛。先帝责问他时,他还在先帝面前狡辩抵赖,若非念着他的军功,当场就是要下狱的。”只不过最后只是降职,这几年也是有手段,又慢慢升回来了,但名声从未好过。若是反过来,说他岳父参王德定贪污倒还可信点。
“是呀,一个有前例的贪官揭举素有口碑的清官,实乃是个笑话,我当时听时,与你一样,都怀疑是不是将名字说反了,可事实如此,是范兄几个亲口向官家承认,他们确是欺君了。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出了数部十数位官员。”
其中还有三位驸马都尉,他那位好大哥也在其中。哼,真是见钱眼开。想想也是,那么大手笔,自然人越多,身份越高才好,万一捅出来了,也不好往死里处置了。
“可岳父既不贪财,为何如此行事?”梦泊百思不得其解。
“我猜你岳父要么一时糊涂,要么一时不察,也是太不小心了。他如今是三司副使,王德定作为他的顶头上司,日日瞧他这个副使更得官家信任亲近,屡屡奉诏议事,焉能不嫉妒?同在一个衙门,有心抓范兄的把柄一点都不难。如今范兄在大内一时也出不来,不知官家最后如何处置?看日后能否见上一面,也好问清楚?”禾二爷叹气道。
罗氏在旁边默默听完,似是还没太反应过来,最后只交代了一句:“这事瞒不了你媳妇,好好与她说,她如今怀着身子,让她别太忧心,你多开解开解。”
这事的确瞒不了范芸,梦泊还在犹犹豫豫,不知如何开口的档口,范大娘子就于两日后亲自上门了。先是见了罗氏并一群小辈,见他们对自己和女儿并无异样,暗暗松了口气,然后就拉着女儿嘀嘀咕咕了半天。
范大娘子走后,小两口关起房门说私话。妻子哭哭啼啼地说完前因后果,梦泊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岳父从始至终的确没有贪一文钱,起因无外乎人情二字。同僚托他为这批竹木进京行个方便,一方面他不好拒绝,一方面他不知其中厉害,于是擅自越权参与了运输购买事宜。最后被有心人抓住了把柄。
真不知该说岳父冤枉还是不冤枉?
看着妻子郁郁寡欢,梦泊拉过她的手,双手包裹住略温热的小手,心里稍定,搁在自己膝上,柔声道:“我记得往日提起岳父,你总是与有荣焉,一片孺慕之情,可还记得是为什么吗?”
范芸垂眸默了许久,怅然道:“怎么会不记得?”
梦泊接上话,“你不止一次与我说过,岳父在邕州任上时,当地俗好淫祀,不当祭的妄滥祭祀,得病只知杀鸡猪,向淫昏之鬼祈福,不信医药。如此世风之下,使得有些病者都不敢求医。岳父见此便下令禁止,用自己的俸禄买药亲自送与病者,因此病愈者前前后后可达千人。”
范芸抬起头来看着梦泊,梦泊微笑道:“岳父临了还将医书刻石置厅壁,以此长长久久地感化民众。用佛家的话讲,这实是功德无量。人存于世,谁无父母?谁无子女?岳父救了这上千人,可使多少家小免于失去亲人之痛。”
“还有岳父权知两浙诸州军事时,上言其地徭赋繁苛,凡薪粒、蔬果、箕帚之类悉收算。江南鱼米之乡,我们都以为是富庶之地,岳父深查其地,痛心百姓被苛税所困,上奏除弊。”
“岳父宦海沉浮已几十年,大权独揽之时,想的都是造福一方,从未搜刮民脂民膏,无论岳父在此事中对错几何,可过往这一桩桩一件件施惠与民,难道是假的吗?”
“阿芸,不要太纠缠此事,爹曾与我说过大父当初督修水利,京城才有这河道数百里,船只往来通畅,民户农田得以沿河灌溉,可能他们不知道这到底是谁辛苦督修的,但他们一定有心中感念之。岳父做了那么多好事,受惠的百姓肯定也时时感念。阿芸,岳父是大凶大恶之徒吗?”
范芸摇摇头。
“那我们为人子女,更该记住他的这些好是也不是?不能因为他的一念之差而将过往一干抹净。还不知官家如何处置,别的我们做不了什么,总要在他膝下多加安慰是不是?”
范芸一眨不眨看着枕边人,求证般问道“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梦泊眼里一片清明,颔首道:“自然。”
范芸放下心来,她一方面痛惜爹爹一世清名被毁,一方面也怕自己的夫君因爹爹之事而看轻她。
她轻轻依偎到夫君怀里,轻轻道:“娘跟我说也是爹太不小心了,事事想得太简单,在京里当官哪能跟地方上比,天子脚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他又在地方上大权独揽贯了,以为这京里也可以让他便宜从事。”
梦泊抚着范芸的肩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爹与我说,念着岳父往日功绩,官家多半会降职处理。”这未尝不是好事。
吵吵闹闹了月余,牵丝扳藤,这根绳上的蚂蚱基本抓齐,始作俑者自然杀头,其余官员降职罚俸不等。
范世叔被贬为房州司户。
消息传来,范芸险些晕过去。房州虽不算路远,但的确山高,高山险谷围绕的一个房州,进去得翻山越岭。
君不见秦始皇把他最痛恨的嫪毐、吕不韦一家老小流放到房州;
君不见武姓女皇六亲不认,大肆屠戮血亲时,把她第三个儿子也流放到房州;
君不见李世民宠爱的女儿高阳公主谋反后,连同十几位王公贵胄都流放到房州;
君不见先帝发动兵变,被迫禅位的郭帝虽留下性命,但最后也被挪到了房州。
可见它是帝王多么喜爱的流放之地。
房州唯一说得过去的就是土壤肥沃,物产丰富,温饱可以保证。
但是范芸只知道一个从那里出来的——武女皇的第三个儿子,他最后当了皇帝,比较有名,所以知道。至于其他的人是真不知道最后有没有走出来啊?郭帝去了那才二十岁就去世了,所以不知那里水土究竟几何?范芸都怀疑爹爹要是去了那,他们父女还有无相见之日?
于是范家开始托人找门路,最后的结果是量移唐州。
好地方,山温水暖。
这事就像在禾家池塘里丢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激了几圈涟漪,最后石子沉入塘底,归于平静。
只有罗氏心里不自在了一阵,埋怨亲家的不体面,她虽一开始没想沾他们家光,可也想亲家终归是平安富贵的好。罗氏知道自己面上挂不住事,遂找了几件烦心事遮掩,免得范芸察觉出异样。
总不能学那等势利眼恶婆婆,来个翻脸无情吧,那她都要瞧不起自己了。罢了,还是想想当初为何相中范芸进家门吧,范家终归是别家,自家和和气气终归最要紧。
还是打起精神,她还有一家子要操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