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寒扑香》吴县人

19、第十九章

　　月老爷爷这么眷顾自己，天赐良缘。玉瑶兴奋得第二天就急吼吼地来找梦浅咬耳朵，自己家里人她不敢也不好意思讲。
　　“我一开始没仔细了解李家家世，后来回去了才找大哥打听清楚。李郎君家也算武将世家，只不过运气一直不好，李郎君的父亲是独子，早年在外从军，夫妻聚少离多，而立之年安稳一点，才有了李郎君和他大哥。可他们父亲年轻时太过拼命，一身伤病，五十几岁才在大舅面前有点面缘就过世了，大舅体恤他忠厚勤勉，就加封了他们俩兄弟。”
　　玉瑶一脸惋惜：“结果李郎君他大哥运气也不好，你知道我大舅水攻北汉那次吧？”
　　“知道，还知之甚详，盖因我大父也在从征之列，途中染病，”多年心中郁结，年事又已高，“不久后就过世了。我幼时爹爹就经常念叨。”
　　“对，就是那次。算算大舅舅文治武功，当初四分五裂，他占荆湖，灭蜀地，平江南都还是挺顺利的，吴越更是主动来降的。结果往北碰到了刘汉，打了一次又一次，到他仙逝，他都没能看见刘汉投降。大舅舅走的时候肯定很遗憾。”玉瑶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北面当然难打，若不是为此，怎会先平南方，不就是先易后难，这样攻打北方的时候就不会有后顾之忧。
　　梦浅引回原话：“先帝水攻北汉和你这未来的郎君家有甚关系？”
　　玉瑶脸红了，低头轻声道：“大舅那次亲临太原，计划用晋水汾水筑堤灌城，那长堤也筑造了两个月呢，大伯本来信心满满，命令水军驾船载着强弩四面围攻太原，没想到那古城墙竟如此牢固，久攻不克。”
　　“是的，我爹说那时各军受了刺激，奏请冒死强登太原城，但先帝怜惜将士，否决了诸臣所请。是以最后伤亡不大。”
　　玉瑶又一脸惋惜：“但是打前锋的殿前都虞候石将军还是战死了。”
　　“这与你未来郎君家有甚关系？”梦浅发觉说了半天也未说到重点。
　　“李郎君的大哥是石将军帐下的先锋，就是那次水战中战死了。那时李郎君还是个幼儿，他大哥的独子尚在襁褓，孤儿寡母着实可怜。”向来活泼爱笑的小女孩玉瑶突然这么悲天悯人，满腔柔情地倾诉她对未来夫婿家的怜惜，俨然一副自己已经是李家新妇的样子。
　　只听她又叹道：“还好李郎君家的亲戚同僚都是厚道人，平日里都有照顾，给他在军中铺了路，他自己也勤学苦练，北伐中战绩突出，才算把家门给撑起来了。想想我家中兄长，虽说他们也算一步一脚印，踏踏实实地升资历，但终归是爹娘帮扶，一路通畅，没吃什么苦头。哪像李郎君，家中寡母寡嫂，还有小侄儿，只能他独自一人撑着家门。真是可怜。”
　　“应该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吧？”官家不至于把自个儿外甥女嫁给太寒酸的人家吧？
　　玉瑶大声道：“自然可怜，虽说他家田地财货不缺，不愁吃穿，亲人故旧也皆是军职。但独自一人勉力支撑的苦楚旁人怎能体会？”
　　梦浅腹诽我看您倒是体会得深刻，才见了一面，就自行想了这许多，现下还未嫁过去呢，一颗心看着已经全扑上去了。这要是成了李家妇，还不得把李郎君像神仙一样供着。
　　果然女大不中留。
　　不过，说到北伐，梦浅想起一事，心里思忖一翻，开始挑拨离间：“如此李将军家应该与北汉降将不和吧，这心里总归是有点别扭的吧？”
　　“这个不知，但我想心结是有，虽不至于把手言欢，但也不至于怨怼不和。毕竟他家大哥并非为某一大将所杀，而是攻城之时，死于乱箭之下。”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爹爹说，天下乱了太久，当时狼烟四起，各自割据，不是你攻我，就是我打你。大舅舅攻克四方，招揽各地主君为节度使，还有他们的麾下大将也都予以官位，说不得多数曾与我方将军在战场上拼死搏杀过呢。我爹爹就碰到过，哥哥们那会还不服气，让爹爹一定要去官家那讨说法。”
　　玉瑶喝过一口茶：“结果爹爹狠狠训斥了他们一通，让他们不要仗着家里的从龙之功，还娶了官家亲妹，就忘了自己是谁，说到底终归是臣子，哪容得了他们任性妄为。官家想尽快平定四方，就得安抚好他们。如果动辄得咎，对降臣不断屠戮，还未收复之地的主君见了，岂不玩命地抵抗，反正降了就会死，还不如据守一方，尚可保命。”
　　“伯父真是大智慧啊！”梦浅赞叹。
　　玉瑶傲娇得仰起小脖子，“那是自然，爹当时气势十足地对着哥哥们吼‘既然同朝为官，我们又没结下大仇，那就得忍着。光武帝的兄长舂陵起兵，功高震主，被更始帝座下的朱鲔设计杀害。光武帝后来有像你这样喊打喊杀吗？为了减少伤亡，拿下朱鲔死守的洛阳，他不计前嫌，还封了人家扶沟侯，也没有秋后算账，朱鲔子孙后代皆平平安安。人堂堂一国之君为了天下太平都忍下了杀兄之仇，你们在官家那算多大一根葱，有何忍不得？’，然后哥哥们就再也没提过这事。”
　　这太是个人物了，心胸不是一般大，拿这事做例压人太有说服力。不过梦浅觉得千百年来也就出了这么一个光武帝，没有遍地开花，非常人能及，那也不是太有说服力。
　　“之前乱世浮沉，男儿学得文武艺，志在四方，总想出去闯荡，建功立业，遇到哪位君主却得看缘分。舅舅家不可能头先遇到所有的良臣，但若机缘凑巧，日后收服，也是不错的。就说你说的刘汉的那位无敌将军，刘主都向舅舅投降了，他都不肯降，后来还是刘主说服他，他才向二舅臣服。我听爹爹说那位无敌将军来拜时，二舅比刘主投降都高兴。这不也是缘分吗？”
　　兴许二舅是想重用这些降将的，毕竟也算有知遇之恩，培植自己的心腹力量，没见曾得大舅重用的爹爹如今都被半赋闲了吗？
　　“昨日是敌，明日是友，于做官的来说皆是常事，不稀奇，他们估计也看淡了。诶……？”玉瑶拖长语调，“你怎么突然扯到这个了？”刚明明在说她未来郎君的事啊。
　　梦浅呵呵两声，掩饰自己的心虚。
　　这事说来话长，也不光彩。
　　话说自打他和慕家那小子打了一场嘴仗，后来每一回见面都势同水火。但是却成就了他们两位娘亲的良缘，两位交情是日渐深厚。一个是心地善良心无城府的宜家娘子，一个是心胸广阔潇洒豪爽的巾帼夫人，两人虽偶尔串门，但每回都相谈甚欢，不说到日落西斜决不罢休。
　　与之相反的是她和慕家那小子是说不到两句就硝烟弥漫。
　　最近的一次嘴仗是关于祖先的。
　　开场梦浅还是奚落他大字还没认全，慕彬为了挽回颜面，说自家不知往前多少辈祖上是出过皇帝的。
　　梦浅可是被孔先生灌输了上下几千年灿烂历史的，脑子一转就想到了和他同姓的一个皇帝。
　　“噢噢，你就是那个自认有盖世之才，不愿屈居臣子，把皇帝架空，自己掌握实权还不够，把自己大女儿嫁给一个骄奢淫逸的太子，最后直接把自己女婿踹下皇位，自己取而代之。结果老来又嫌弃陪他同甘共苦的患难妻子，一大把年纪看上年轻貌美的女子。还有眼无珠，废掉了原本各方面尚可的大儿子，立了个表里不一的二儿子，结果他二儿子不负众望地就把他辛苦打下的江山败光了。我记得他二儿子就是被他女婿一家族人给勒死的。我读这段的时候就一直觉得果然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啊。原来你是这家的子孙啊！啧啧啧……”梦浅故作鄙夷地看着慕彬，心里很庆幸，她家这个姓氏很安全，从尧舜禹汤开始，就没姓禾的皇帝。自来天家的家事是不经说的，基本都有点污糟事。
　　慕彬很气愤，说得好似他争权夺利，贪花好色。他扯开喉咙，大声吼回去：“我才不是那个亡国之君的子孙，我家的老祖宗就是看不惯他的昏庸无道才避回故里，我家世世代代都骑射畋猎，保家卫民。”
　　梦浅轻轻巧巧地回击：“有甚差别，有些人兴许要算到五百年前才发现是一家，但是你这都不用算，当时你们就是一家人，家风传承，以前你们是在北疆边塞，诱惑少。来到这都城花花世界，谁知道定力几何？”
　　“哼，说得自己家家风多好似的！”慕彬发现自己也变毒舌了。
　　梦浅眯起眼睛：“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听闻你们原本是与那驸马都尉住一起的，后来他贪图家财，你们才被迫搬出来的。这家风也不怎样吗？而且这股风才刚开始吹，以后且有得苦吃啊。我们那股风早已被吹得一干二净了。”
　　这算是家丑，识得点礼数的就不该这么随便说出来，果然是没读过几本书。梦浅提起一口气，大声道：“你给我滚出我家，免得我家的风把你吹得更歪了。”
　　现在两人都很有默契，捡无人的时候才斗嘴。有人的时候视对方为无物。是以一个没有跪祠堂，一个没有挨手板。

　　“诶，问你话呢，发什么呆啊？”玉瑶轻轻摇了下梦浅。
　　梦浅回神，“哦，没什么，随口一提。”
　　本想拉个同仇敌忾的盟友，和自己一起数落数落对方，顺顺气，本以为眼前这个正合适。没想到却是个深明大义的。
　　“那如今，你这算事定了，就等官家下明旨了？”
　　玉瑶摇摇头：“本来是的，不过估计最近二舅舅想不到这个事，二哥病了，舅舅很担心，上次他亲去看二哥，我也在，看太医的神色，二哥的病没有起色。”
　　“你二哥？能这么惊动官家？”梦浅疑惑，没听说过她家二哥圣眷正浓啊。
　　“啊，不是我亲二哥，是二表哥。”
　　原来是先帝的二儿子，虽说是叔侄，但能得官家亲临探病亦是殊荣啊！想她家德艺双馨的大父有一回生病，也曾劳动先帝亲自过府探望。可惜她那时尚不知在何处，而且先帝来的也不是这座府邸，是那座兄姊口中古朴雅致，她幼时居住过的而她如今已全无印象的大宅。所以这等荣耀终归离自己很远了，她都不好意思拿出来吹嘘。
　　梦浅抬头看着她的手帕交，对于她确是平常事，在自己口中的每一个尊称，皆是她的血亲——官家舅舅，皇子表哥……，如今更是觅得如意郎君，只待一道赐婚诏书，锦上添花。
　　有福之人也。
　　自己也是，爹娘好，兄姊好，弟弟更好，对自己言听计从，所以，未来的郎君啊！千万不要指望她太言听计从哦，她已经被宠坏了。但她也会讲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