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寒扑香》吴县人

16、第十六章

　　岁月可以说是世间最可怕的东西了，各路获封的臣子已经到镇。
　　冬雪消融，冬日烈烈，官家召集了宗亲大臣于大明殿蹴鞠。
　　郡王感觉都被大家遗忘了，梦淑避过风头去探望韩国夫人的时候，她已产下一子。世间男儿，竟能狠心至此，抛下新婚的妻子，舍下尚未出世的孩儿。孤儿寡母仍是锦衣玉食，就看心里能不能开出花儿？

　　这日，梦浅做完孔先生留的功课后百无聊赖，便去了梦淑屋里，看自家阿姊是不是又在制合香。她不喜欢制香，但她喜欢看自家阿姊制香，然后一起品香。托自家阿姊的福，她也是个中高手了，当然只限于品香。在梦浅看来，无论是年节时爹爹带回来的宫中御赐的还是自家阿姊按古方制作的合香，亦或是街边茶坊香婆手中的小香炉，供南北来客短暂品闻的合香，只要是精心所制，她都能觉得花气无边薰欲醉，灵芬一点静还通。
　　不过此番高论她也不敢与外人道也，制香人可是连焚香时烟雾的形状美观和燃烧时辰长短都苛求的。要是香铺的制香人知晓她这意思，怕会觉得自己的手艺受到了深深的轻视，一个不好，就不做她家生意了咋办？她家可是不可一日无香的啊。

　　比如此刻，她进到阿姊的屋中，里面正飘着淡淡的梨香。自家阿姊正坐在南边的书案前细眉微蹙，翻捡着面前的一堆挂画。
　　“阿姊，怎么把这些挂画都拿出来了？”梦浅问道，还头回见阿姊这这么乱呢。
　　梦淑回道：“已经是正月了，我想把那幅山茶花挂出来，可是怎么也找不着，明明去年才挂过，我记得应当在这。”
　　梦浅两手托着腮支在书案上，闪着大眼睛问道：“阿姊找的山茶图是单就那两枝硕大茶花的还是有只大孔雀调戏茶花的那幅啊？”
　　梦淑听到调戏一词，叹气道：“是只有两枝茶花的那幅。”
　　“那我知道在哪诶，阿姊你忘了，你见那茶花虽只两只，但看着就喜庆热闹，意趣很好，便又把它挂到娘屋里去了。娘也很喜欢。你这没有，估计在娘那吧。”
　　这么一说，梦淑也想起来了，“既在娘那，那便算了，我看还是等大相国寺庙会的时候去几个书画摊好好看看，兴许能再买到合意的。”她不是太喜欢那只大绿孔雀。
　　梦浅兴奋道：“不用等到庙会啊，元宵不是近在眼前吗？到时候肯定也会有很多字画摊，肯定能碰到有趣的，运气好，说不定还有名家的呢。”

　　正月十五闹花灯，元宵在京城百姓看来是比除夕更隆重热闹的日子。
　　先帝曾诏曰：上元张灯旧止三夜。今朝廷无事，区宇乂安，方当年谷之丰登，宜纵士民之行乐。
　　于是将元宵放灯延长至五天。
　　冬至刚过，御街宣德门前府吏已经搭好了放灯的山棚，插上鲜花彩旗，裹上锦帛，悬挂上绘有释迦牟尼舍身饲虎的布画。山棚左右，五彩结成的大智文殊菩萨和大行普贤菩萨慈祥地看着众生，不过他们身下骑的青毛狮子和六牙白象看着有点狰狞。
　　山棚后，长约百余丈的棘盆内搭着高高的乐棚，教坊伶人百戏走起。就连御街两廊，各色伶人也在各展所长。
　　今日是元宵正日，最是热闹，罗氏便安排了今日一大家子出门观灯。一群人下轿，只见各色花灯争奇斗巧，山棚上美丽婀娜的舞妓正翩翩起舞。
　　人声鼎沸，亮如白昼啊。一家老少男女，喜好不一。等叩拜过驾临宣德门与你同乐的官家后，禾二爷就对自家娘子说，我去前面茶坊见约好的同僚啦。见爹爹走了，梦泊也笑嘻嘻地跟自家娘子说他去见一帮同窗啦，约了一起吟诗作对。罗氏，范芸，梦淑想去看傀儡戏，但是梦浅和梦深想留在山棚看伶人跳舞。虽然身边有妈妈和护卫跟着，但罗氏也不放心他们两个小的留在这。无法，范芸建议她陪两个小的看歌舞，娘和大妹去看傀儡戏吧。也好，反正一会就结束，回来大家再一起去看女相扑。
　　范芸没想到的是就这一会都能闹出点事。
　　梦浅和梦深都被仙气飘飘的舞姿深深吸引着，人都喜欢美丽的事物。乐棚上的林娘子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下一刻就有羽化登仙而去的错觉。
　　“好像仙女啊，可惜娘不许请歌舞到家里，如果我过生辰有林娘子歌舞助兴多好。”梦浅声音不小地自言自语。
　　这话引来自家嫂嫂笑很正常，但是梦浅还听到一记陌生又熟悉的嘲笑，回头一看，只见那小子大剌剌地站在自己身后，两手插腰，大言不惭道：“你说的有何难，你家不许请，我与你请来，你来我家做客，看个够。”
　　吼，冤家路窄。原来是这个嘴巴不严的，身旁还照旧跟着他的六哥。人六哥扶额摇头，自家七弟看来没长记性，主动找茬，被娘知道又要连累他一起受罚了。
　　梦浅微微眯眼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少年郎，长那么高有什么用，不懂点行情。她也讥讽道：“以管窥天，你知道这是谁吗？林娘子可是官办和乐楼里的官妓。”
　　慕彬继续大剌剌道：“那又如何？”又不是月里嫦娥，那么遥远。
　　“那又如何？！”梦浅觉得这可真是个以管窥天的，“告诉你，在官办酒楼的女子都是学过琴棋书画的，人家眼界高着呢。铜臭味浓厚的商人和肚里没几滴墨的文士是不入她们眼的，像林娘子这样色艺双全的名妓得有功名在身的才好请得动。”
　　没办法啊，官妓大都身世可怜，读书后还容易自寻烦恼。读书人的才华能和她们肚里的墨水产生心灵碰撞，然后产生崇拜之情，知音之感。这可是虽能一掷千金但不懂风情的商人拍马也赶不上的。
　　其实严格说起来，功名要求也没那么高，大哥太学里前阵子学舍雅集，就写了帖子请了几位官妓侍候宴席，倒酒助兴。搞得大哥回来时一身脂粉酒味，芸阿姊为此还与大哥呕了好几天的气呢。
　　不过说夸张点这厮也不知道，梦浅继续挑衅道：“不知您家可有这样的人物？”据孔先生所讲，古往今来喜好读书的武将就没几个，凤毛麟角。若能读书到一定造诣，哪有时间习武啊，若习了武，估计读兵书多点，但是兵书没几个人能共通。一心不可二用乎，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乎，她就不信还能让她碰巧撞到一个文武全才。
　　慕彬噎了噎，因为他爹还真不喜读书，他也不喜欢，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哼，不过一介歌妓，我才不稀罕呢，搞不好就是个不知亡……恨的商女。”措辞不当措辞不当。
　　梦浅没把这当回事，她在意的是：“你简直迂腐至极，世间之人，千人千面，岂可因为她们沦落风尘就轻视之，柳如是，苏小小，她们也是风尘中人，不照样被人称颂，”哼，最讨厌这样自以为是的人，看他一脸懵，梦浅猜测道：“哦……，你还不知道我说的是谁哦？回去多写几个字吧。”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慕彬心里呐喊，总是说不到几句，他就败下阵来。娘说京城中的小娘子皆是养在深闺，知书达礼的，不比他们边城的豪爽干脆，让他谨守规矩，凡事让着些。眼前的小娘子精致是精致，可爱也是可爱，可是就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慕贵看着七弟气鼓鼓又说不出话来的样子，觉得好笑，忙给他递台阶。
　　“舍弟无礼，回去我定禀报家母，严加约束。”
　　范芸腹诽，无礼你不也纵容他讲了这许多，不过算了，自己也由着小妹折了人家的面子。
　　她比他们都大，声音带上威严道：“无妨，区区小事，不用过多计较，就不要去烦扰长辈了，我们不会多言的。”慕夫人知道了说不定婆母也会知道，小妹说不定又要挨手板。她也大了，给她留点面子。
　　“就听大娘子的。”慕贵行礼后，赶忙拉着还和对方大眼瞪小眼的七弟离开。
　　梦浅恨恨道：“嫂嫂，慕将军不是已经去戍边了吗？他们怎么在京城？”
　　范芸觑了她一眼，“戍边的武将家眷不大都都在京城吗？”
　　“不一样啊，慕将军他……”她一时还说不明白。
　　“好了，慕夫人兴许就想留在京城熟悉熟悉呢，他们家大些的郎君跟着一起去戍边了，小些的郎君陛下给了恩典，在武学里，和你大哥也算半个同窗。以后再碰到多少客气些，若不对付，就离远些。不可再如此了，否则我就与娘说了。”范芸正色道。
　　确实不该与人当街口角，梦浅低头道：“知道了。”
　　梦浅想，看慕彬那样子，吃了两回鳖，见到自己估计也会离远点。短期内他肯定没办法才高八斗，嘚瑟不起来。没想到过了不久，发生了件值得人家嘚瑟的大事——他有个能干的爹。

　　北伐之战使得朝廷与契丹最后一点和气也被打破，然后双方也不顾忌什么了，老早就想放开手打你了，你看中我的土地，我也看中你的土地啊，打吧！
　　镇州都铃辖在遂城与契丹交战，大败契丹军，还俘虏了人三个头头，外加一万匹马。
　　忻州与关南陆续来报说与契丹交战，斩获无数。
　　更有三月，江将军自三交口巡抚至代州，与慕将军会十万契丹军入雁门，慕将军领麾下数千骑自西陉而出，由小陉至雁门北口，南向与江将军合击契丹，契丹大败。而且还杀他们驸马，生擒马步军都指挥使，获铠甲革马甚众。
　　龙颜大悦，迁江将军为代国公，慕将军为云州观察使。
　　虽然打仗要靠武将，但是官家也不想朝廷太依赖这帮武将，那么招贤纳才就得继续提上日程了。官家自己就是个好读书的，认为开卷有益。对于寒窗苦读的更是重视，遂只要不忙，都是亲自策试各科举人。
　　今年大哥梦泊下场试身手了，然后……落榜了。意料之中，才十七岁的郎君，能顺风顺水一路到举人已是不易，梦泊又不是神童，再多考几次也是常理，估计梦泊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梦浅看着大哥还是意气风发。
　　忙完这些事，官家留了三弟秦王守卫京师，带了自己大儿子也意气风发地再度出征北伐了，能理解，各地捷报传来，估计越想越不甘心了。
　　这次运气不错，捷报传来，虽然没有夺回幽云诸州，但是大大伤了契丹主力，估计契丹会消停些日子，那就班师回京。
　　玉瑶过来串门，怂恿梦浅跟罗氏请示，等官家回京的时候一起去看看圣驾回京的盛况，她家大嫂已经同意了。梦浅惊讶，汝家嫂嫂心真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