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寒扑香》吴县人

15、第十五章

　　在外与人斗嘴这事，无论有理没理，你不顾举止与人争执在罗氏看来就是错的。是以，回家前，梦浅霸道地要求自家阿姊与嫂嫂：“不能与娘说，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们了。”
　　不是大事，而且也无人撞见，就算梦浅不要挟，她们也不会特地去多嘴的，就顺势应下了。

　　没想到的是隔天就收到了慕夫人的拜贴。罗氏是一头雾水，这慕家初初到京，就算要结识些人家，结识他们家貌似太突兀了，既不是与他们打过交道的武官，也不是祖上能拐上亲的旧识，怎么给她递帖呢？
　　梦淑几个心里开始有点忐忑，看来那两个郎君是坏事的主，这下想瞒也瞒不住了。想着与其到时候慕夫人一说，罗氏两眼一抹黑，后知后觉。还是她们自行先去招了吧，不然让娘打无准备之仗，怒火会更盛。
　　于是……，最后梦浅还是被数落了一顿，还要罚抄两遍《女诫》。梦浅歪歪扭扭地写下：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心里却愤愤地想着：姓慕的，我和你没完！

　　如此这般，待慕夫人带着她的两儿子上门致歉的时候，罗氏气定神闲。
　　但是等见到慕夫人，罗氏不淡定了。听梦淑形容，那天两个小郎君与她们差不多大，所以她以为慕夫人年岁应当与她差不多。
　　眼前的慕夫人看着应该至少长她十岁。在风沙滚滚的边陲生活，慕夫人肤色不比京中娘子的白皙，也说不得貌美，但五官端正，越看越舒服，感觉生机勃勃，眉宇间英气十足，精神极好。
　　罗氏知道这位慕夫人出自府州大族折家，一家子都是响当当的名将，世代控扼西北，抵御外族入侵。慕夫人的公公，翁翁，父亲及其亲弟都是让契丹咬牙切齿的英豪。
　　可以说之前中原那些国主能安安稳稳地守着自己一方土地享乐，当朝能安安心心地一一收复那些割据势力，不用担心外族大举入侵，他们功不可没。
　　慕夫人出自如此将门，这一身气度自然不同凡响，若说她能舞剑耍刀，排兵布阵，罗氏也是信的。事实也确实如此。
　　慕夫人性情爽朗，说话不绕绕弯弯，相互见礼落座后，就直奔主题：“前日曹大娘子邀我们蹴鞠，不想这两个孽障，”指着那天的两个事主，今天都低着脑袋，“如此不知深浅，不好好随他们父亲呆在一块，竟然擅闯后院，还冲撞了你家小娘子，当真不该，今日特带他们来与你赔不是。”幺儿回家后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跟自己直嚷嚷一定要看看圆社景娘子的球技，她就觉得不对，三言两语就被她套出了原委。
　　罗氏客气道：“夫人言重了，再说我那女儿那日也言语无状，还请您不要见怪。”
　　“哪里，您家小娘子养在闺中，平日里定是温柔乖巧，见到我家泼猴似的小子，可不被吓到了，一时言语冲突那是常理。”
　　罗氏听了这话，心内尴尬，在一旁陪坐的梦泊却是低头偷笑，小妹温柔乖巧？
　　慕夫人已指派自己两个儿子：“六郎，七郎，来，快与大娘子赔不是。”
　　六郎名唤慕贵，七郎名唤慕彬。两个男孩此时规规矩矩地上前作揖，言辞恳切，看来是被收拾得不轻。
　　慕彬庆幸那天那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此时不在，不然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不定乐成什么样呢。
　　罗氏的注意力却被转移了，她略略吃惊：“六郎？七郎？”那也就说前面还有大二三四五郎，这是和慕将军兄弟的孩儿一起序的齿？还是慕将军就有七个儿子啊？她刚观慕夫人和这两个小郎君的年岁还在思忖是妾生子还是慕夫人老蚌生珠呢？
　　大概看出罗氏的疑惑，慕夫人直言不讳道：“我与夫君共育有七子，大概是随我们两性子，就大郎比较沉稳，剩下一个个都是上房揭瓦的性子。”
　　罗氏咽下吃惊，缓缓道：“夫人与您家官人真是琴瑟和鸣，羡煞旁人啊！”自己一个人生了七个，身体是真好啊！
　　“大娘子也是啊，”慕夫人说着看向梦泊，“观令郎谈吐，温文有礼，目光和煦。定是家中和睦所致。”
　　罗氏听这话舒服，谦虚道：“夫人过奖了。如此，夫人的长孙可娶妻了？哎呀，可是都已经抱上曾孙了？”算算差不多。
　　谁知慕夫人摆手一笑：“这大娘子可猜错喽，我大孙子如今才五岁，”指着自己两个儿子笑道，“比他俩还小呢？曾孙可有的等呢。”
　　“啊？这……”，罗氏有点转不过来。
　　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况她见罗氏是个直肠子，值得一交，遂道：“我婆家与夫君家是世交，我父亲与公爹还一起上阵杀敌，是生死之交。我与夫君自幼一起长大，志趣相同，长辈做主，早早就成了亲。后来随夫君定居太原，夫君时常出征，聚少离多，成婚数年后才养育了大郎，大郎兴许是个福星，就带来了他一干弟弟。”慕夫人说书似的娓娓道来。
　　罗氏运用她管家学的一点计数在心里算着:大户人家又是武将，成亲再早也早不到哪去，应该是十五六岁成的亲，听这话音那应该是二十出头才养育了第一个儿子。看慕夫人的样子还没到五十，应该是四十五六岁，最小的儿子也已经十岁上下了，那应该是三十五六岁左右生了幺儿。也就是说，她是十余年内生了七个儿子！
　　罗氏没控制住自己，微微张嘴，吃惊地看向慕夫人。屋内静了几息，梦泊清咳了几声，罗氏才回神，尴尬地笑了两声，道：“夫人着实好福气。”子嗣如此兴旺，她很羡慕，看了眼自家儿子，她就只生了一个，唉！
　　“我也羡慕大娘子，有两件贴心的小棉袄，今日不巧，她们不在。改日一定让我见见啊。”慕夫人诚心道。
　　“那是自然，玉瑶今日生辰，她们几个小娘子老早就约定一起给她庆生的，不好回绝。夫人勿怪。”
　　两人又聊了好些京城太原的风土人情，离晚膳还有一个时辰，罗氏都打算开口留晚饭了，慕夫人先开口告辞了。
　　“今日真是多谢大娘子，与我说了那么多。”慕夫人初来乍到，虽不用与各家都打交道，总归要熟识下的。
　　“哪里，夫人若不嫌弃，时常来寒舍坐坐啊。”她很喜欢慕夫人的爽朗大方。
　　“好啊，届时可别嫌我来得太勤啊！”慕夫人玩笑道。
　　二人说说笑笑出了大门，目送慕夫人离开，罗氏回屋就有点心绪郁结，一直到范芸她们三个回府都还没恢复过来。
　　请安后就让他们各回各屋了，范芸和梦泊回到自己院子后，范芸轻轻问道：“官人，今日慕夫人来可是闹什么不愉快了吗？”
　　“没有啊，怎么这么问？慕夫人爽朗大气，与娘投契，两人可是说了许久的话。”
　　“那我瞧着娘怎么有点不高兴啊？”范芸疑惑难道自己感觉错了。
　　梦泊回想了下白日情景，猜测娘估计是受刺激了。
　　看见疑惑的妻子，有心逗弄：“娘现下高不高兴我不知，但我知道，我俩若早日诞下孩儿，娘必定喜笑颜开。”
　　自家官人如此打趣，范芸脸上飞起红霞，半怒半笑地娇嗔道：“官人……”柔肠百结，情意绵绵啊。

　　日子一天天过着，收复北汉的喜悦淡去，百官这阵子有点如履薄冰，官家因为攻打幽州无功而返心绪不好，一直未封赏北伐有功之臣。
　　这日，午睡醒来，一大家子在堂前吹凉，梦浅抱怨着酷夏已过，这天怎么还不见凉爽，就见自家大哥脸色发白地回来了。还没等大嫂问今日怎么提前下学了。大哥说了个消息：先帝长子，郡王自杀了！
　　屋内静寂一片，梦淑先回过神来，追问道：“自杀，为何自杀？那韩国夫人现下如何？”这简直骇人听闻，郡王身份尊贵，又是下任储君，他有什么想不开的？王家阿姊该怎么办？她还怀有身孕呢。
　　“具体的我也不知，我回来时听说官家已经赶往郡王府了。等爹爹回来吧，兴许他知道详情。”梦泊有点伤心，他其实一直很敬佩郡王的品格，不骄不躁，任劳任怨。
　　直至晚间，禾二爷才归，见一大家子都在正院等着，也不回屋了，直接上首一坐，灌下一壶茶，道：“今早郡王向官家进言，该封赏北伐有功者了，不宜再拖。官家原就此事心绪不好，吼了句：等你自己做了皇帝，再来封赏不迟。郡王当时没再吭声就回了府，结果不多时就传出他自杀的消息。官家闻讯立马就赶了过去，悔之晚矣。”
　　真是造化弄人，梦淑看向梦泊，犹记得大哥曾对自己说先太后的这个遗愿不妥。但谁都没想到会结出如此苦果。郡王太傻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就这样舍弃了，让九泉之下的先帝该如何瞑目，这算不算他亲手给自己的孩儿埋了祸根。
　　这是个死结，官家说出此话，让郡王如何自处，他不死走得远远的就可安生度日吗？兴许战战兢兢也可过一生。
　　大家一时都愁思百转，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禾二爷见此，郑重交代道：“天家之事，我们不必过多置喙，尤其在外面。这阵子能别出门就别出门了，一切等过了这阵再说吧。”
　　一家子低头称是。
　　“都散了吧！”

　　官家追封郡王为魏王，赐谥号为懿。
　　过了两个多月，封赏平汉有功一事终于落定。文武从臣升官进爵不等。
　　官家亲弟齐王进封为秦王，江将军加官检校太师，范叔叔加给事中，慕将军任右领军卫大将军，授郑州刺史。官家认为慕将军与契丹交手几十年，对边陲之事比较熟悉，又让他镇守代州，还赐了他不少财货。但是指派江将军为他的顶头上司，江将军兼三交都部署，二人留屯以捍北边。
　　让梦浅惊讶的是玉瑶的父亲高节度使虽然受封为冀国公，但是却不能回宋州了，移镇偏远的曹州，这不是明升暗降吗？这去北边出了趟苦力，回来就这待遇？但是玉瑶却很高兴，跑来与她说：“虽说这样爹爹手上的实权少了，但是远离京城是非之地，颐养天年，未尝不好。你不知道，但凡武将，多年征战，身上会有很多伤病。刚好现在清闲了，可以好好养养。”
　　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玉瑶并不像表面看着那么无忧无虑，她也有自己的烦恼，只不过平日里没想到说。
　　“只不过爹爹不让我跟他一起去曹州，她与嫂嫂说我眼看要及笄了，曹州那边人生地不熟，还是留在京城，让嫂嫂平时多留意人家。”这话玉瑶说得坦坦荡荡，脸不红心不跳，纯粹可惜不能陪在父亲身边，竟然一点都不害羞。
　　不愧是将门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