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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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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北伐确实不用像梦浅这样柔弱的闺中女子担忧。
北汉其实国力已经很弱。当官家逼近太原城下时,刘主一面据守,一面照例迅速派人向契丹求援。
多亏郭大将军牵制闻风而来的契丹主力援军,两度将之击溃,竟还阴差阳错俘虏了刘主的求援使臣。郭大将军二话不说,直接一捆,将他送到太原城下的官家帐下。官家龙颜大悦,将使臣当众斩杀阵前,高呼契丹已败。汉军军心大乱,刘主不战自降,太原城破。
华夏大地终于结束几十年的四分五裂,归于一家。
然后官家有点膨胀了,意欲趁攻取北汉之势,打算一路向北,去会会契丹,夺回幽云诸州。
幽云十数州东西绵延六百公里,南北二百公里,物产丰富,人杰地灵。契丹因为有了它们,其铁骑得以沿着长城纵横驰骋。虽然契丹年年都会派使臣来恭贺新春,但彼此心知肚明,契丹是空有野心,还未有实力。否则他们是一定会挥军南下,攻占京师的。毕竟他们不是没那么干过。
幽云诸州是那位姓石的“儿皇帝”为了自己当皇帝,把这大片良地献给契丹的。这姓石的下场又如何呢?契丹占领幽云诸州后,就举兵南下,攻占京师,灭了这位儿皇帝建立的晋朝,把继他位的侄子都掳到黄龙府去了,至今连尸首在哪都不知。只不过,契丹实力不够又打道回府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所以无论是想名留青史,还是想稳坐江山,从前朝开始,幽云对于历代官家来说都是一个心病。奈何此地地势险要,后面还有太原这个威胁,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腹背受敌。
前朝世宗曾北上夺回南边的瀛莫二州,奈何中途患病折返;先帝天时地利人和也没凑上,北伐也是无功而返。
如今太原被攻克了,北上攻打契丹不用担心后背太原的夹击,腹背受敌的威胁没有了。官家认为可行,但是主将反对,纷纷进言,此时人困马乏,实在不宜继续北上进攻。官家见众臣反对,不开心了,便有趋炎附势之辈揣摩上意拍官家马屁。
“从这儿攻打幽州,就如在热锅里翻饼般容易。”
“调集如此多的兵力实非易事,就该趁此势如破竹之势,一举击之。”
听得一些将领直翻白眼。
但一意孤行的官家听了就此拍板,经过一番部署,从太原出发进攻幽州。
然而在顺利收复东易州和涿州后,准备攻打幽州的时候出了一件异事。兵士在城外挖壕沟时,出现了多只螃蟹,军中传言这是上天示警:蟹,水物而陆居,失其所也。且多足,敌救将至之象;又蟹者,解也,这是让我们班师回朝啊!
闹出这么一遭,军心涣散,官家也不好一意孤行了,又忌惮契丹真的增援,遂诏令班师,命诸将整车徐还。
梦浅听到大哥讲这消息的时候觉得真是天佑我朝啊。不仅收复了北汉,还完美地避开了契丹锋芒。多年后回想此事,才发现自己到底是年幼无知。
打了大半年的仗,又是打了大胜仗,京城百姓自然很激动,夹道欢迎归来的禁军,荷包鲜花满天飞。
不过,禾二爷回来却说貌似官家看着不怎么高兴,梦泊猜测估计是都到幽州了,最后没打进去,越想越不是滋味。
言之有理,人皆会为自己轻易放弃而懊悔,撞了南墙的一般回来都心如止水了。
官家估计过一阵就好了,又不是就此止戈了。
各家的男人回来了,娘子们都高兴。曹大将军的娘子尤其高兴,特去郊外租了大大的苑子邀请各家一起蹴鞠,不仅邀请了各家娘子,还替自家官人邀请了不少同僚。男人们在外风霜半年,女人们因朝廷出征,这大半年也没做什么消遣。既然有人组局可以出去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都很开心地去赴约了。
曹大娘子也邀请了禾家。梦泊不好向学里告假,罗氏觉得梦深太小,蹴鞠人多事杂的,怕照顾不到,不许他出门。本来还不许梦浅去,但梦浅不乐意,绕着罗氏死磨硬泡了许久才获准出门,而罗氏不巧来了小日子,无有精力,就托了她三弟妹带着三个小女娘去。是以最后就禾二爷带了自己的儿媳和两个女儿出门了。到了郊外的雅苑,隐约可听见苑内传来的男儿喝彩声,看来早来的已经玩起来了。听说曹大娘子为了让来客尽兴,还特地请了圆社来助兴。
禾二爷和禾三爷在大门前下了轿,禾二爷绕到后面的厢车前,一板一眼道:“今日你们母亲没来,一言一行都切切当心,好好跟着你们三婶婶,”对着范芸和梦淑道,“你们俩我是放心的,记得看好你们妹子,别让她乱跑。”
“是,爹爹。”
看着厢车往侧门而去,兄弟俩才转头进大门。
厢车进入侧门后慢慢停下,赵氏今日没带自己的一双小儿女过来,和罗氏想的一样,孩子太小,怕照顾不到。带着三个小辈,穿过两进门终于到了花苑,已来了不少人。端庄的大娘子们带着花朵般的小娘子三三两两坐在长长的游廊下说笑。
赵氏看着来客基本都是北伐官员的女眷们,看来还是托了去世公爹的面子才得以被邀请列席啊。总归不可能是看在他们那驸马都尉大哥的面上,他们都不来往了。
思忖见,只见主家曹大娘子和亲家范大娘子正迎上来。对了,还有可能是托了这位圣眷正浓的亲家的福。
赵氏也笑脸迎上,一通寒暄。曹大娘子将他们一行人招呼落座后,就又去招呼旁人了。范大娘子牵着自家女儿坐在一边,母女俩说着贴心话。玉瑶在长廊另一边看见梦浅和自家嫂嫂说了一声便跑过来了,看着身穿名贵蜀锦的玉瑶,梦浅腹诽:她爹爹是嫌他奢靡的名声还不够响亮吗?
这条游廊造得极妙,是个半圆状,中间围着一片宽阔的空地。圆社女艺人就在这片空地上表演,不同于前面男子激烈的筑球,这边先是白打,等会得看娘子们有没有兴致下场筑球了。
场中的女娘子头缠鲜艳的白玉锦带,一身利落的贴身劲装,脚着红靴。十二两重的十二瓣皮鞠被她用头肩膝脚踢顶翻滚,轻轻松松,行云流水,表演毕,球都未落地一下。
天下称圆社,人间最美称。果然名不虚传啊!人美舞也美。
梦浅看了一阵,开始还兴致勃勃地鼓掌叫好,后来梦淑不许她下场筑球后就兴致缺缺了。看见远处有木杆高高吊起的秋千架子便央求阿姊带她去玩秋千。想着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是别太束着小妹了,梦淑便带着梦浅去了,范芸不放心,也跟着一起去了。
坐上秋千,梦淑轻轻推着她慢慢飞高,衣袂飘飘,风儿轻轻刮着脸颊,真是通体舒畅啊。
正是身心愉悦之时,却听见秋千后的假山旁传出男音。
“七弟,我感觉我们走错路了,娘应当不在这。不要往前走了,这里不比太原,京城规矩多。我们还是回去找五哥吧。”
“已经找到这了,再找找吧,我们又不进屋子里,不会有事的。五哥也不许我们下场筑球,呆在那没意思。早听说圆社的白打天下一绝,我就看看。”
话落就见两个小郎君从假山后冒出来,一个看着十岁上下,另一个略大,也就十二三岁模样,两人都穿着崭新的短褂,天庭骨丰隆饱满,双眼精光闪烁,肤色略显黝黑,看来是经常在外面晒太阳的。
双方甫一照面,都呆了,梦浅的秋千被停了下来。还是最大的范芸先反应过来,上前道:“二位郎君,何故到此?这里都是女眷。”
面对这么温柔的娘子的质问,两个少年都有点紧张,稍大的那个结结巴巴道:“我……我们……”
梦浅受不了他们墨迹,一语道破:“他们想看圆社的那个漂亮的景娘子。”刚才她们听得一清二楚。
这确实是他们的初衷,不过怎么被这小女娘说得那么别扭,好像他们两个是好色之徒。
小的那个大声吼道:“我们就是想见识见识景娘子的球技。”
梦浅被吓得一激灵,她知道啊,刚才听得一清二楚,那么大声干嘛,她也大声道:“你要见识就见识,吼什么?在这里鬼鬼祟祟干嘛?”
“我们哪有鬼鬼祟祟?我们就是……,”他们确实不该乱走,但他不想认错,硬气道:”哼,今日我们不看了,改日我们也请景娘子去我们慕家,我们一家看个够。”
“哈,”梦浅回嘴到:“你以为景娘子是谁都能请到的吗?就你这小莽……”
“住嘴!”梦淑在旁喝止,说的什么话。
梦淑转过头笑吟吟地说道:“二位郎君,小妹无礼,还望见谅。但你们确实不该在此处,还是尽快回前面吧。”
面对如此温柔的梦淑,那小的立马就不好意思吱声了。稍大的那个立马行礼道:“多谢小娘子不计较,我们这就回去。”说完立马拽着那个小的往回走了。
看着人走远,梦浅还是余怒未消,转头问自家阿姊:“这两人是谁呀?”她还小,见的外男不多,前几年见过自家大哥的同窗,都是温文尔雅的。哪像这人,跟个斗鸡似的。
梦浅细想了下刚才那两个郎君的言辞,转头与自家大嫂轻声道:“这该不会是太原慕家的郎君吧?”
范芸点头道:“我觉得也是,听爹爹说官家很看重慕将军,特地让他一同回京加封的,慕将军也带其家小一起上京了。”
梦浅凑上去听到范芸的话,疑惑道:“慕将军?”谁呀,北伐的大将她知道江将军,郭将军等,这位从未听说过。
梦淑牵着梦浅坐回廊下,叮嘱她以后说话不可粗鄙,才回道:“前几日大哥与我们说过官家这次招降了几位北汉大将里,属这位慕将军最是英勇,你忘了?”
范芸忽的笑了一声:“大妹你当时听得认真,可能没注意到小妹。你大哥才讲到郭大将军力克契丹援军,小妹估计觉得无趣,在一旁吃了几块白糖糕,日头又不错,她靠窗躺着,饱暖思睡,后头的压根没听。”
梦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调拉的老长,“原来如此。”
梦浅听出她俩的调笑之意,大声道:“我当时就是没听吗,怎样?!你们现在讲不讲与我听吧?”就算知道自己不对,她也不可能温言细语的。
梦淑笑道:“不怎样,我费些口舌说与你听呗。总得让你知道与你拌嘴的是哪路英雄?”
“就他也算英雄?”梦浅往那人离开的方向白了一眼。
“他确实不算英雄,但他们的父亲确实是位英雄。晋帝将幽云数州割让给契丹后,河东的麟府丰三州便显得尤为重要了,是抵御外族的战略要地。这三州地处边陲,天高皇帝远,朝廷的力量有限,世世代代由三个世家镇守,麟州有慕氏掌管,府州有折氏掌管,丰州有王氏掌管。”
噢,土皇帝!梦浅精神一振。
梦淑继续道:“难得的是,这三家子孙皆有才能,却无称霸一方的野心。无论中原国主如何更替,他们一心就想着保护我族,抵御外侮。像晋帝为了一己私利而出卖国土他们是不屑的。”
真君子呀!梦浅感叹。
“这位慕将军就是麟州刺史的儿子,弱冠时机缘巧合在北汉开国国主身边做指挥使,后来就一直效力于北汉了。许是家学渊源,汉与契丹关系恶劣的时候,慕将军率兵防御契丹可是一点不含糊,所向克捷,北汉百姓都称他为无敌将军呢。”
梦浅惊呼:“这么厉害?之前怎么从未听说过他呢?”
说到这里,梦浅和范芸对视一眼,都没接话。是啊,无论是先帝还是官家与北汉的几次交锋,对外宣称大都是敌败我胜,究竟事实如此,还是夸胜讳败,不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她们是不得而知了。
不过,范芸回家看望自家爹爹的时候,爹爹也说过:“没想到北汉如今只剩下三万五千多民户了,就算有契丹驰援,太原地势易守难攻,以如此羸弱的国力支撑到最后,这些北汉将领实在不容小觑,难怪官家最后看见慕将军来拜比刘主投降都高兴。”
梦浅见两人都没理她,追问道:“阿姊,阿姊,为什么啊?”
当然不能与你这小小娃儿说那么深奥啊,梦浅笑道:“别说你,我们之前也未听说啊。这次人家来京了才渐渐说开的。”
“哦。”
梦浅心想:行吧,看在你们的本家如此厉害,就不与你们一般见识了。
她没想到的是,人儿子兴许年少冲动,还不识礼数,但是人夫人确实再讲礼数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