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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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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官家点齐人马,浩浩荡荡从京城出发。收复北汉关乎统一大业,上至官家,下至文武大臣,平头百姓都很兴奋。
一个长治久安的华夏是底层百姓最深刻的期盼。
随行的队伍也很浩大。
首先要累计资历的郡王肯定在列,还有官家的长子——大皇子也在从征之列,这个应该是官家爱护,出去长长见识的。
高节度使老当益壮,竟也去了。
玉瑶来找梦浅玩耍的时候偶尔说起,很是担道:“哥哥们都说行军是件很辛苦的事,餐风露宿,夜里睡觉那棉被抵不了多少寒气,一个不巧还要日夜兼程,不得休息。爹爹去年病了一场,官家派了王太医和马道士诊治调理了许久才恢复。如今又出去折腾。”
十一岁的小女孩平日灵动活泼,此时却一脸忧心忡忡。长公主生下她时岁数已不小,在玉瑶四岁时长公主便去了,虽然在家哥哥嫂嫂待她不错,但最宠爱她的还是父亲。
高节度使是位典型的武将,爱好打猎,不喜读书。但却很奇异地通晓音律,还会作曲,曲韵精妙。玉瑶幼时,高节度使常将她抱在膝头吹奏与她听。玉瑶活泼的性子估计就是承其父。
在玉瑶的心中父亲是最最可靠的大山。
现在这座大山却要出去折腾。梦淑安慰她高节度使戎马倥偬一生,也许驰骋在疆场上,是他最快意舒畅的时候,我们做子女的应该为其高兴。
玉瑶想起父亲这些年清闲的生活,觉得有道理,慢慢放开了心绪。
范郎中从两浙赶回来的时候,圣驾已到晋阳。他不带停地请旨出征,圣心大悦,于是乎又升官了。首先右谏议大夫,然后三司副使,在三司事中负责判行,再兼吏部选事。
亲家太有本事,禾二爷压力很大,他这些年通共就升了一品。不过话说回来,真要他像亲家那样连轴转,他是不乐意的。非他不愿吃苦,实在是志不在此啊。他还是看开点,去淘淘孤本吧。
男儿们去战场,女儿们偶尔听听战报,传回的消息都是捷报。
禁军先后攻破北汉西龙门寨、岚州行营、隆州,俘获无数。关键还把来驰援的契丹军打退了,这可是大好消息。要知道北汉之所以能蹦哒那么久,就是因为契丹从中作梗。这次看来是天时地利人和了。
身处乱世,官员都练就了识时务的本事,知晓大势已去,因此也有来主动降附的州县。
最新传回的消息是官家已至太原城下,正在诏谕北汉刘主投降并做好攻城准备。
两代帝王精挑细选的禁军果然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是以,百姓们还是安安稳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一如既往,钧窑里的窑工就着火气欣赏着铜金和培土碰撞出的新鲜泥纹;庙前的饼店师傅就着火气闻着五十炉各色胡饼散发焦香;香铺的掌柜就着香气认真聆听穿着鲜亮的小娘子要定制哪种合香;茶坊的伙计就着热气被吆喝来吆喝去地给各桌上茶;大相国寺外摊主就着墨香气展现着精湛的书画;花市中花户就着香气叫卖着嫁接于茄根上生长的牡丹,紫色的牡丹愈加高贵大气。
此时的梦淑也被那即将绽放的垂丝海棠花香所勾引,为了采到最好的花儿,她侵晨就起床了,梳洗完毕,出了东厢房。
看着对面的西厢房,寂静无声,梦浅昨日还信誓旦旦与她说:明日我一定早起与阿姊一起去折枝送给芸阿姊,哦不,是嫂嫂。看此刻情形估计还在黑甜香梦中,梦淑笑着摇摇头,还好自己并未当真,侵晨即起太为难她了,慢慢来吧。
来到园中,海棠花枝带露,枝头上花苞有些害羞地含着;有些花苞已半开,探出好奇的小脑袋,小巧可爱;有些已悄然绽放,尽情妩媚着。大大小小的露珠点缀其上,晶莹剔透。梦淑轻轻越过花枝,裙裾带起一片颤动,露珠尽落,溶于泥土。
梦淑剪了几枝花苞半开的,想了想,又折了几枝瘦骨嶙峋的梅花枝一起带回去。
取来五个小小细瘦的弦纹瓶,梦淑交代丫鬟去起秋天蓄的雨水,坐在桌前就要开始剪枝插花。
丫鬟玛瑙上前劝道:“小娘子好歹换了衣裳再弄吧,瞧这衣服都让露水沾湿了,仔细着凉了。”
梦淑笑笑:“无妨,早早插上,可在屋里多放两三日呢。”
终于忙活完,玛瑙才得以给梦淑换衣裳。梦淑看着时辰想着该去叫梦浅了,好一起进早膳。
进入西厢房,梦浅的小丫鬟百果正在等着她,脸上不好意思地笑着。看来她们今早已使过力,只不过浅浅纹丝未动啊。
梦淑撩开帘子进入里间,在床沿坐下。小妹睡得双颊粉红,小脸嘟嘟,她的妹妹真是玉雪可爱啊,不怪他们一家都不舍得下狠心管教。
“浅浅,浅浅,醒醒,我们该去折花喽,再不去,晨露就该散了。”
梦浅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浅浅,浅浅,快醒醒,露水可不会等我们啊。”梦淑轻轻摇着梦浅。
梦浅稍稍转醒:“那就晚点再去吧,露水不等我们就不等我们。”
“胡说,怎可等露晞了再折枝呢”,梦淑轻轻道,“还记得我与你说的为何要侵晨折枝吗?”
梦浅嘟嘟呶呶道:“记得,折取带露的花,香色数日不减。若日高露晞才折花,花香不保,花色不艳,且只可放一两日。”
“浅浅真聪明,梦游之际都能说得一字不差。”梦淑揶揄道。
梦浅又翻了个身,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半眯着眼望着自家阿姊道:“阿姊与我说了那么多遍,我想记错都难啊!”
梦浅时常纳闷她与阿姊真的是一母同胞吗?自己的这位阿姊屋中不可一日无花,不可一事无香。外面读书人不许戾家的四般闲事:烧香点茶,挂画插花。阿姊喜爱两样,点茶与挂画也略知皮毛。而自己的喜好,算了,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了,天壤之别呀。
“好了,既醒了,就别睡了,起来洗漱,我们折完花,一起用早膳,可别饿着你阿姊我哦。”梦淑说完笑吟吟地起身坐到桌旁,对着梦浅笑。
梦浅无法,在床上滚了两圈后,唤来自己的丫鬟百果和八珍服侍自己穿衣洗漱。梦浅看着八珍给自己佩着香囊,突然来了一句,“早膳我想吃八珍。”
八珍愣了一息后,继续手上的事情。
梦淑无奈道:“你的丫鬟皆是你用糕点取的名字,你是生怕忘记这些美味吗?用丫鬟的名字来提醒自己?”
梦浅直直地看向梦淑,真被你猜中了。
梦淑看懂小妹眼中意思,差点往后仰倒,“今日太晚了,我已让厨房备好了早膳,八珍糕以后有机会再吃吧。”
梦浅反驳道:“他们这么早就做好了?怎么可能?阿姊不要诓我,我就是突然想吃八珍糕吗。”最后语带撒娇。
“不早了,我花都折完插好了,等你起来折花花都开完了。”梦淑轻飘飘道。
梦浅此时才想起来细细看下天色,随即一脸悲愤:“那阿姊还喊我起来做甚?干嘛不让我多睡会,我还未睡够呢?”反正已经迟了,一点都没有违背约定的羞愧。
梦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梦浅明白过来:“阿姊是故意诓我早起的?!”
“不错。”
面对自家阿姊一派云淡风轻,梦浅都不好张牙舞爪,撅着小嘴嘀咕道:“娘都不抓我早起,阿姊真是的。”
“那是娘清晨忙碌,无暇顾及你。把你送来时,娘可是特地交代我,你渐渐大了,要把你的规矩立起来。”
梦浅轻轻地哼了一声,心想我就是起不来,难不成你们还舍得打我?
梦淑睇了她一眼,道:“好了,搬过来这么久,我也就抓过你两回,今日我们早早用完膳,趁着花枝新鲜,把它送去娘与大嫂那,”梦淑揽上小妹的肩膀,“走啦。”
既已穿戴整齐,梦浅也不可能再挪回被窝,不情不愿地跟着梦淑出了屋——主要她也有点饿了。
用过早膳,姊妹俩捧着垂丝海棠走去罗氏屋里,她们的大嫂范芸已经在了。罗氏一脸慈祥道:“你这孩子,不可如此死心眼,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到底还年轻,贪睡那是常理。泊儿在国子监读书辛苦,你把他照顾好,午后无事来帮我料理些家事,一起做做针线,让我们少操点心这也是孝顺。不用每日早早来请安。”说着指了正打帘进来的两姊妹道:“你看我有让她们俩日日早起,来我这请安吗?”
范芸心道,她们是你闺女,我终归是儿媳妇,怎能真像她们一样随性。不过这已经不是婆母第一次跟她说了,看来是婆母的真实意愿,若再不听,就要招厌了,遂答应下来。
罗氏面向两个女儿道:“淑儿也就罢了,难得今日你也那么早来啊?”
梦浅撅起了小嘴:“我巴巴地来给娘送花,娘竟然打趣我?”
范芸看着依附在梅花枝下的半开海棠,海棠因梅花枝少了一丝娇艳,梅花枝因海棠减了一分清冷。范芸夸道:“这垂丝海棠真如贵妃醉酒,妩媚多姿啊,怪不得梦淑如此惦记。”
浅浅依偎过去,半是打趣地叫了声:“嫂嫂”,然后才说正题,“我们也给你留了,等会送去你屋里。这两瓶一瓶放爹爹书房,一瓶放爹娘屋里。”
范芸笑回:“多谢浅浅,投桃报李,等你上午散了课,下午我陪你一起插花。”她答应了梦淑今日一起陪浅浅插花,两面夹攻。
午后,梦浅无力地咔擦一剪刀剪去多余的绿叶,早上被阿姊骗了没有睡饱,好不容易挨完一上午的课,午觉也没有睡饱就被拉起来怡情养性了。
“哎!”梦浅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想引起阿姊和嫂嫂的关心。她俩却像没听见似的一心一意摆弄着面前的花篮。梦浅只好自己接下去:“阿姊,前方禁军正在浴血奋战,我们待在京师诸事无忧,已是幸事。还如此悠哉折枝是不是太不……太不忧国忧民了?”
梦淑和范芸刚才听她叹气就知道她要闹幺蛾子,听完如此高觉悟的论调,都抿嘴而笑。
梦淑接过话茬道:“哦?小妹既如此明理,那阿姊就想问一句了,为国为民,你想做些什么呢,或者说你能做些什么呢?”
梦浅刚只是想找个借口开溜,这下倒是细细想了一圈,没想出来。
梦淑见她不答,继续道:“咱家浅浅是想像唐太宗胞姐平阳公主那样,统领千军万马,在关中打下大片地盘,率领娘子军驻守娘子关呢?还是想像文成公主那般,以一己之力,促进两族友好?或者想像鲍姑艾一般为民治病,施惠于众?”
梦浅哑口无言,又很愤愤。
梦淑见小妹要生气了,马上把自己一起拉上,“所以,像我等这样小小女子,在后宅插花,安居乐业,若有机会,尽些绵薄之力,已是最好不过的了。”
梦浅有点被打击到了,心不在焉,导致接下来鼓捣瓶花的时候一错再错。
“又不是在祭祀的神庙,怎能用环耳花瓶?”
“这花瓶底座纤瘦,放置不安稳,换一个吧。”
“这花瓶超一尺了吧?太高了,换个四五寸的即可。”
梦淑感觉自己下药太猛了,耐心地一一纠正。
最后选了个青釉弦纹瓶,弦纹错落布满瓶身,仿佛整个会随时碎裂般。
梦浅感觉这花瓶虽也是窑工精心所创,但她还是喜欢无暇的暖釉花瓶。
她如此一个小小女娘,还真只配想想这些了。谁叫她既耍不了大刀,也不识药草,更不可能跋山涉水去异域交流。
还得磨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