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寒扑香》吴县人

11、第十一章

　　不同于先帝讲究以德服人，对于识趣的对手，希望慢慢软化对方，引导他们自己来投诚最好。而当今官家的手段是有些强硬的，没功夫更没那个耐心等对方心甘情愿，慢慢想通来投诚。你没想通，没关系，我下点猛药，让你提提神醒醒脑，认清现实。
　　算起来，无论是在海边呆着的陈主还是在两浙呆着的钱主都挺乖的，不断降格称臣，年年都来进贡，您有喜事不忘来恭喜一声，您有不愉快的也不忘来安慰一番。知道自己的拳头没有人家大，没有想不开来拿鸡蛋碰石头——没有任何开疆扩土的打算。奈何对于一个想要一统中原，彪炳青史，雄心勃勃的皇帝来说，你再乖都是没有用的。
　　随着一杯官家御赐鸩酒进了那位曾经负隅顽抗，降了还贼心不死的江南国主的肚子后，陈主和钱主就这么半主动半被动地先后来京城正式献地称臣了。
　　陈主献上自己的泉漳二州，自此我朝就有天然良港啦，可喜可贺。
　　相对于陈主，钱主献地心态稍微好些，据说他家留有祖训：遇到真主，那就降了吧。只要天下一统，自家政权存不存在那都无所谓，不要因为一家私利而妨碍天下大势。
　　通透，神人也。
　　不过貌似子孙没有乖乖听话啊，扭扭捏捏了那么长时间才归降。不过也能理解，两浙之富，天下皆知，有机会自己说一不二，自然要做垂死挣扎，眼看着不能和稀泥了，那就降了吧，总比以后被毒死好。
　　官家对待主动来降的，为体现自己的度量宽大，给足了钱主定心丸。封其两子为节度使，至于实权么，自然是不能给太多的。
　　为了安抚两浙百姓，官家免除了两浙一年的赋役。然后任命了经验丰富的禾二爷家的亲家，也就是范郎中为其知州，代掌具体事务。
　　凉爽的夏末，范郎中挥别一干亲朋好友，马不停蹄地赶往两浙之地，能者多劳啊，浮生半日闲果然与他意料中的一般短暂。
　　走了一月有余，终于来了封家书，范大娘子早已望穿秋水。其实是范郎中有事奏请官家，顺便寄回了一封家书。没办法，忙得脚不沾地啊。

　　既解了相思，自家官人不在身边。范大娘子精力过剩，便约了准亲家及其二女外带一个还不用讲究男女大防的小梦深一起下馆子。
　　梦浅好开心，从厢车里蹦出来的时候刚好范大娘子领着女儿也到了，正在门口下轿。梦浅一下跑过去抓住范大娘子的手：“婶婶，谢谢你请我们吃好吃的。”
　　还没等范大娘子开口，罗氏上前来训道：“这是什么样子？横冲直撞的，教你的规矩都忘了！”
　　梦浅立马委屈地扁了嘴。
　　范大娘子见状，立马揽着小梦浅，道：“难得出来吃饭，高高兴兴的，你做什么凶孩子？！”
　　“家里她兄姊都护着她，出来你也护着她，我这双拳难敌四手，她的规矩可怎么立得起来哟？”罗氏半玩笑道。
　　范大娘子也笑道：“浅浅才多大，急什么？”
　　“不小了，七岁了，她大姊那么大的时候我已经放心让她自个儿住了。”
　　范大娘子心道这是珠玉在前啊。
　　罗氏接着道：“罢了，再过段时间，我就把她放到她阿姊的院子里吧，但愿她耳濡目染，能转转性子吧。”
　　范大娘子转头看着梦淑，她今日穿着嫩黄的对襟长衫，一条腰带勾勒出细细的腰肢，外套着一件姜黄色的褙子，下着绣着海棠花的繁复长裙，小小的娘子恬静雅致。
　　这么个小女娘看着就叫人喜欢，便一手牵着梦浅，一手携着梦淑进入酒楼。倒把自家女儿落下了，罗氏便上前亲亲热热携了未来儿媳妇跟上。妈妈抱着小梦深走在最后。
　　今日范大娘子做东的地方是曹门的蛮王家，进入挂着朱绿帘幙的小阁子，堂倌安排好座次，摆上碧碗和筷子，才问道：“不知娘子们今日想吃什么，可需酒？”
　　范大娘子笑嘻嘻地问梦浅：“可有想吃的？”
　　“我想吃洗手蟹，玉瑶与我说他爹爹才带她吃过，特别好吃。”梦浅道。
　　“好好，正是吃蟹的时节，我们都尝尝鲜。不过你与你四弟还小，不可多食哦，免得肠胃不爽利。”范大娘子叮嘱道。
　　“好！”梦浅虽然不知不可多食的份量，但答应得爽快。
　　范大娘子对着堂倌道：“洗手蟹一份。”
　　那堂倌见一桌子小娘子孩子，便问：“可有忌口，或甜或辣，或热或冷？”
　　“花椒胡椒就不要放了，多放些草果，梅子调味。热热的上来。”
　　“好咧。”
　　范大娘子接着道：“再来份烤羊，荔枝白腰子，三脆羹，鲜虾蹄子脍，二色茧儿羹，鸳鸯炸肚……”
　　“行了，”罗氏阻止道，“知道你是个大气的，我们也吃不了那么多啊，小心荷包被我们吃空了，你家官人嫌你不持家哟。”
　　“一顿饭而已，况且若不是我辛苦持家，他的荷包倒是早空了，”范大娘子得意道，“平日在家，那是吃多少做多少，难得出来，自是要多尝几样。”
　　不过范大娘子也觉得确实够了，又点了份女儿爱吃的绿荷包子，一份时令果子才罢休。
　　“要我说我们生在京城实是三生有幸，能集天下之物产，不然酒楼怎能如此繁荣，各有千秋。我们下次再去张家尝尝鲜，你做东。”范大娘子对着罗氏不客气道。
　　“好好好，我做东，就是荷包空了也不眨一下眼。”罗氏笑道，又抓了身旁范小娘子的手：“你娘啊这是趁你还未进我家的门为难我呢，等着，待你进了门，看我也为难为难她。”
　　一句话让范小娘子害羞地低了头，梦淑也低下头偷笑。
　　一桌子人说说笑笑，喝着茶汤等着菜上桌。
　　没一会儿，一个娇俏的女音从合着的门外传来：“你不是说烤羊还得等一会吗？那这是什么？”
　　“小娘子，这是这间的客人先唤的，局里烤的这只刚好好了，自然是先送这间。您唤的也正烤着呢，约莫一刻钟就好了，烦请小娘子等一等。”听得出堂倌陪着小心。
　　“既如此，那就把这只先送我们那吧，我们想先吃烤羊，那只再送这间。”
　　“这，这……小娘子，这不合规矩。”
　　“你进去试一试不就成了，兴许就成了呢。你若不进去，”哼了两声，“我听说你们这行规矩也是极严的。”语带威胁。
　　堂倌听出了她言下之意，硬着头皮进来了，“大大娘子……”
　　“我听见了，”范大娘子打断了他的话，“让与她吧。”
　　那堂倌没想到这间客人就这么答应了，千恩万谢。
　　“行了，我们也不吃烤羊了，刚才想想还怕孩子们吃了上火，换个五味杏酪羊吧。”
　　“好咧，大娘子，这就与你们端上来。”说着立马转身出去了。
　　听着门口没了声响，罗氏才开口：“怎就这么轻易就让出去了，我们虽不争什么，可这小娘子也太嚣张了。生生被她坏了好兴致。”
　　范大娘子苦笑道：”刚我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家的小娘子了。”
　　“哦？”罗氏有了兴趣。
　　“是左卫将军陈家的小娘子，陈将军今年还加封了枢密都承旨。”
　　“陈将军？”京里的将军太多，罗氏一时没想起来是哪位。
　　“就是官家提拔的那几位幕府亲信中的陈将军。”
　　“哦。”罗氏了然，要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今朝也不能免俗。当今官家即位后，提拔了一干自己的亲信，替换掉了先帝任命的一帮元老大臣，这其中就包括了梦浅的手帕交玉瑶他爹高节度使。唉，君心难测啊。
　　“想我们比她也多吃了将近二十年的盐，就不与她一般见识了。”范大娘子道。
　　罗氏点点头，道：“对，那堂倌也不容易，万一因这事被主家责罚，扣点工价已是不好，若主家严厉，丢了这份伙计，被逐出酒楼，我们也于心不忍。”
　　梦淑心中暗暗好笑，刚刚母亲还一副不讲清楚不放手的架势，一听对方是新贵之家就息事宁人了。权势啊，让一个小小娘子都能如此狐假虎威。
　　却听范大娘子转言道：“我家官人寄信回来说到了两浙，才发现两浙百姓也并不像钱主口中说的那般安居乐业。两浙年年进贡颇多，自己也奢靡无度，皆是搜的民脂民膏。可怜了两浙百姓，民间多有打斗，苛捐杂税繁多，凡有拖欠，就要受鞭背之刑，官人说多的能达五百余鞭。”
　　“啊！”座中除了最小的梦深都惊讶出声。
　　罗氏道：“这不要人命吗？如此岂能人心所向？怪不得官家免了两浙一年的服役啊。还是官家体恤怜悯百姓啊，”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罗氏压低声音对范大娘子道：“你也知道的吧，前阵子那个收了别人银子擅自改了刑部已经定好的法令的中书令，还有那个贪脏的詹事承，都被下令杖杀了。像这样，百姓能不高兴吗。我看钱主就算不献地，那百姓迟早也得反了他。”
　　范大娘子道：“我看也是。”然后叹了一口气，接着道：“生于太平之地，长于富贵之家，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这小娘子我头回见也是这般跋扈，真是不惜福。我看以后有得苦头吃。”
　　罗氏深以为然，想她平时也是这般教养儿女的。回去得拿这个反面教材再给他们加深些印象。
　　范小娘子担心道：“那娘，两浙的百姓如此受欺压可怎么办啊？”
　　看着天真忧心的女儿，范大娘子会心一笑，道：“不用担心，你爹爹已经奏请官家希望将这些不利于民的苛政悉数取消，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
　　听此言，范小娘子既为两浙的百姓开心，也为自家爹爹自豪。

　　估计是刚才帮着堂倌解了围，接下来堂倌上菜十分迅速，热情地对着唤洗手蟹的梦浅道：“小娘子尝尝这蟹，这是我们着案做老了的菜。蟹是今日侵晨到的，剁碎后，热热的麻油烫了一会就捞上来了，蟹肉还是鲜嫩的，应大娘子吩咐，放了足量的草果，梅子，水姜，还有葱盐醋几味调料拌匀，绝对可口。”
　　众人都洗了手后开始品蟹，果然酸甜可口，鲜嫩无比。可怜小梦深只分得几只蟹腿，还没砸吧几下就没了，梦浅待遇稍好，多了小半只蟹。再多身边的妈妈怎么也不给他们了，然后拿来大猪蹄子和荔枝忽悠她。
　　可她不爱吃大猪蹄子，滑腻腻的，那口感实在喜欢不起来。
　　哼，等着，等我身高手长，看你们怎么拦着我。
　　一群人吃饱喝足走出酒楼，感觉意犹未尽。日头似乎更明亮了，出来享受美食果然是件很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