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参横》程外

26、点灯

　　十六

　　乔琢石说：“我要从一楼一层层找过来，把我的东西都收拾走，免得你又被楼主他们催。”

　　真是好心啊，固逢春。但我忙着看这本解答世间所有疑难问题的书，没空理他，只是往身后摆手示意他走吧。

　　有楼主请固逢春把写完的书留在这里，交给玉石楼保管，固逢春没有立马答应。我猜到他写完书后定不会依依不舍，估计就是和今天一样随便放，只待有缘人了。

　　我站到乔琢石身边，双手搭着他的手臂催促：“快翻开看看。”

　　乔琢石说：“我眼下有急事要走，我们就挑一个问题试试吧。”

　　“好啊，看什么问题？”我高兴地问。

　　“怎么建造一座跨越大海的桥。”乔琢石边翻书边说。

　　“你不是胡说骗我的吗？”我感到不解，把目光从书上移开去看乔琢石的脸。

　　“是啊，这确实非我初衷，不过我猜你会很想知道。”他说。

　　我们凑在一起，仔细地把答案看完，最后连我也忍不住感叹：“原来是这样啊。”

　　乔琢石要走了，他把书留给了我。我主动承诺：“我一定会保护好这本书。”

　　乔琢石听完我的话笑了，他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很感激的。如果不出意外，我可能要过几天才会回来，到时候就带你去看石榴花。”

　　我刚想说自己不能离开玉石楼，转念一想固逢春之前不是说了会帮我想想办法吗，正好今天晚上可以翻书找一找答案。

　　想到刚才的梦，我条件反射般对乔琢石：“今夜有大雨，你在房间里不要出来。”

　　他说：“这不像是会下雨的天气。”

　　“拜托你，真的不要出来。”我央求道。

　　“好。”

　　相处久了，我觉得乔琢石的优点之一是他不会忽视别人说过的话。

　　我把书收在怀里往楼上走，还没走到摆放玉石楼的房间就感到体力不支，是不是因为第一次对人透露了未来而必须受到的惩罚呢？

　　最后我强撑着走进房间，倒在了大石头旁。

　　“陈兔葵。”

　　赵孟祝摇醒了我，他把我扶起来坐着。

　　赵孟祝蹲在我旁边，声音却像是淹没在水里：“我去问了旁人，第一百任楼主确认死了，是雨夜马车出事。现在你应该给我楼主名单了。”

　　我只听见自己说：“第一百任楼主是许昭昭。”

　　赵孟祝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抬头对他说：“你把我锁起来吧。”

　　“好，我会把玉石楼锁起来的。”

　　一棵树从我眼前闪过，树枝上挂着紫色的云。突然，云变成了一片熊熊燃烧的火焰。

　　有一群不知名的鸟绕着树疾速飞行。乔琢石一会儿在树下看着我，一会儿又感觉在我身边看我。我对他说：“乔琢石，原来我是玉石楼。”

　　他很快又不在了。我从一个梦跌进了另一个梦，只是没来由地想着，看来乔琢石也是我人生的过客啊。

　　这是回忆还是梦，这是现实还是梦？

　　我想起第十二任楼主的话：“既然你的所见所闻都是错乱的，那你平日里最好不要回想已经经历的事情。”

　　有一个人平声平调地对我说：“固逢春在十几年前死了，他在写完书那天夜里下山，随后不知所踪。雨太大了，调查不出当时是否有人跟着他。正是因为固逢春身上没有书，人们才来玉石楼里找。”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涌向我，急切的脚步声，刻意压低音量的谈话声，火舔舐木头的劈里啪啦声……

　　那人一动不动地站着，我也始终没有力气仰起头。我看着他腰间的玉，一块通透无暇的玉。

　　十七

　　玉！

　　我猛然睁眼，发现自己蜷缩在大石头后面，我的左手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刚被人用剑割开手，鲜血从伤口涌出。

　　听到熟悉的乔琢石上楼的脚步声后，我反应过来自己仍在梦中，是初见乔琢石的梦。

　　我被困在了回忆与梦交织的困境，必须想办法打破梦境！

　　大石头上那个“玉”字的位置我已经牢记于心，在阴影中，我以右手指沾血沿着“玉”的刻痕描摹，试图让字更清晰。描字是我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办法。

　　耳边传来风吹过火苗的的声音，房间里亮起了一盏灯。许昭昭轻轻吹灭火折子，回头冲我腼腆一笑，她说：“我叫许昭昭，是玉石楼的第一百任楼主。”

　　我的心狂跳起来，我专注地盯着许昭昭，试图辨认她是否为我的幻觉。

　　灯悄然熄灭，我低头继续用手指描摹，没描几笔就感到一阵闷热眩晕。不过几秒后房间里的灯又亮了，是固逢春点燃了墙上的另一盏灯。他说自己要看完玉石楼的所有书，然后再写一本能回答世间所有问题的书。我不希望身边的灯再熄灭了，于是站起来径直走向固逢春。这时整个房间都暗了。

　　最后我看到的人是乔琢石，他背对着我，腰间配着初遇时我见过的那把剑，正专注地一盏一盏点亮所有的灯。我愣愣地看着光驱赶黑暗，逐渐照亮整个屋子。我还靠坐在石头旁边，借着光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我想，现在是现实。

　　乔琢石注意到我在看他，转头对我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玉石楼着火了”，就像他刚才一直和我待在一起，什么情况都不用跟我解释似的。

　　“着火了你不走吗？”我问，还带着大梦初醒的恍惚。

　　“玉石楼被人从外面锁起来了。”

　　我跑到窗口往楼下看，玉石楼外有一群人，他们肆无忌惮地围着玉石楼。

　　在楼外的人看不见我，大部分人伸手指着我所在的房间，目光贪婪狡黠，因为屋内的灯光亮起，他们断定乔琢石就在这里。绝大多数人神色紧张地盯着玉石楼大门，唯恐有人跑出来。

　　灵山的守夜人去了哪里？如果大火没有及时止住，玉石楼就要被烧毁了。

　　我回头望向石头背面的字，上面的血迹脱落得一干二净，这使我更加坚定自己处于现实。

　　我离开窗边，和乔琢石一起靠着石头坐下。他安慰我：“师父因为上次的事关在房里，虽然晚了，但他一定会来。”

　　人们来玉石楼，或为了藏书，或为了固逢春那本书，或为了在传说中错乱的时空里寻找一线机遇。他们来了又走，没人能一辈子留在这里，即使是玉石楼的楼主，也有出门游历的时候。

　　人们说什么不要相信未来的人，也不要相信楼里那个姑娘说的话，人那么好的一个，但是多可惜，她自己是最搞不懂情况的。

　　真实的时间流逝是怎样的？

　　遇见乔琢石后，我却再也没有碰到过比乔琢石所在的时间更远的人。起初我没有在意，现在想来也许第一面看到他的那种不自在，就已经暗示了我自己的命运。

　　玉石楼将在今晚被烧毁，我是玉石楼，我也要死了。

　　我的额头沁出了一层汗，我把怀中的书拿出来递给身边的乔琢石。我说：“虽然没见过你用剑，但有幸见过灵山门派的弟子在树下比试。他们勤奋刻苦，武功那么好，我想你应该和他们一样，也能闯出一条生路。”

　　见乔琢石不接书，死到临头了我还在开玩笑：“乔琢石，你修行时受了那么多伤，不是因为你刻苦训练，而是太差了打不过别人吗？”

　　乔琢石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闷闷地说：“我要等你一起走。”

　　乔琢石走得了，但是大火又怎么办呢？

　　我的背后全是汗，头也越来越痛。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我坐着不想动，没有凑热闹的力气了。

　　乔琢石不应该到窗边去的，可他却站起来，也伸手拉起了我。乔琢石拽着我的两只手领我去看玉石楼外，就像许昭昭给我展示好玩的东西一样欣喜。

　　楼外的地上有一大滩一大滩的血，我本能感到头晕目眩，乔琢石握紧了我的手。我强撑了下来，因为我看到了楼外的赵孟祝。

　　灵山门派创建以来最有天赋的，半年就上山顶的赵孟祝，这个看完玉石楼的所有藏书的人，玉石楼的第一百零一任楼主，在今夜以自己的能力抵御了外界的侵害，为我们所有人守护住了玉石楼。

　　天边响起一道惊雷，大雨落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