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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点灯 ...

  •   十一

      灵山多了很多人,仔细看就能发现。我问乔琢石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节日,他从书里抬起头,看着我想了很久,然后说没什么节日。

      赵孟祝嘱咐乔琢石把玉石楼的窗户关上,他的意思是最近风大,山上又有很多乱飞的鸟儿,很容易就会飞进玉石楼里。我从来没有见过玉石楼里出现一只鸟儿,但想关窗户就关好了。一件事情只要我觉得没什么,那么一或是二就都可以,不过有的人认定是一,他们是容不下二的。

      乔琢石把摆放石头的房间的窗户留了窄窄的一道给我,此时我就透过空隙往外看。

      我说:“那灵山怎么多了这么多人呢?也不是门派弟子,每个人都是目光炯炯的样子,像是在找什么。他们是不是不太认识路?”

      乔琢石也凑过来朝外瞥了一眼,正好看到一个衣着寻常的人站在树下四处张望。乔琢石收回目光,只是说:“他们应该也有一些要紧事吧。”

      我又说:“灵山最值得一观的就是玉石楼啊,赵孟祝竟然又对外说不让人进了。”

      我没有问乔琢石是怎么进来的,从一开始他就是那种劈开锁也要进玉石楼的人。

      好久都是这样,外面时不时有什么人在灵山乱逛,乔琢石来时总是找书、看书。我跑去看固逢春的时候,他也要跟过来,说:“只有我只能看到你,来吧,陪我一起。”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起修行?你本来就花了这么多年才上灵山山顶,原来看你也是很爱训练的一个人,现在又偷懒了?”

      乔琢石眼皮跳了跳,他也懒得反驳我了,一边往回走一边招手示意我跟上。我望着乔琢石的背影,听见他落寞地说:“我总是受伤,也没有谁管我。”

      我快走了几步和乔琢石并排上楼,我说:“第一次见你时,看你双眼毫无惧惮,相处久了,也觉得你是想什么就一定要做到,不知回旋的人。你总是受伤,可伤口每每被好好地涂药包扎。你被照顾得很好,是被很多人牵挂的。”

      乔琢石轻轻地笑了,等我们回到大石头前,他不着痕迹地说了一声谢谢。

      终于有一天玉石楼旁的鸟儿少了许多,我也久违地看到了赵孟祝。他站在玉石楼底下喊人:“乔琢石,乔琢石,你没什么事吧?”

      “我没事。”

      “其他人呢?”赵孟祝问。

      乔琢石顿了一下,说:“玉石楼只有我。”

      我正趴在窗框上看着赵孟祝,许久不见,他还是以前的样子,可见感悟天道延长寿命还真是挺不错的。

      我隐隐约约觉得赵孟祝是在问我如何,但又怕冒领关心,就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乔琢石。乔琢石对我笑笑,好像在说赵孟祝又看不见我,但他想到了什么,还是对赵孟祝说:“她没事。”

      听到这里我也举起手说:“我在这,我没事!”也许赵孟祝是内心愧疚了,毕竟他锁了玉石楼那么久那么久。虽然赵孟祝听不见我说话,但我是想告诉他我原谅他了,我们还算是朋友的。

      十二

      投入一件事情对我来说不难,或者说,我一直在寻找可以让我全神贯注的事情。

      “这样时间就会过得更快,”第十二任楼主说,“而我已年迈,我开始以琐碎的小事挽留我飞逝的时间。”

      我喜欢待在那间摆放了石头的屋子里,哪天等乔琢石来了,我就跑出去。我与乔琢石第一次见面就在那里,当时他并没有走进来,后来我们渐渐熟了,他就提出也要进这个屋子里找。

      “好吧,但里面只有一块石头。”我让步。后来的结果也正如我所说的。

      我喜欢和人聊天,但有时候又觉得楼里来了别人烦。固逢春总是主动找我,他每次来都在楼底大喊一声我的名字,等我在楼梯上探出头了,他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边收拾出笔墨一边和我聊他最近的心得,或是什么琐事。过了一会儿固逢春完全投入进去,就不再说话了。我觉得陪着固逢春很有意思。

      乔琢石来的时候是一声不吭的,但我能分辨出他开门的声音,动作轻轻的,开门声却不小,我总是想象当每天门的吱嘎声响起时,他就要倒吸一口冷气。这时我就噔噔噔地跑下楼。

      有一日我手里拿着弓不练,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树发呆。我想到乔琢石给我示范射箭时的样子,他用手拉满弓,目光凌厉又坚定。当我回忆起风吹动乔琢石的发带的样子时,我突然觉得他像一块玉。玉石楼里曾来过一个人,我注意到那人就有一块很好的玉,通透澄澈。我感悟乔琢石就像一块很好的玉。

      一直到乔琢石走进来在我身后拍一拍,我才如梦初醒。

      “哦,”我回头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我叫陈兔葵。”

      他点点头,说:“兔葵。”

      我早就知道乔琢石的名字了,也许是,似乎是因为这样,他没什么话好回应,只能问我:“等我们找到书了,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离开玉石楼去看石榴花?”

      “可是我走不了啊。”我说。

      “你是那块大的石头?”乔琢石推测。

      “我不是。”我回答。

      “那是藏书?”乔琢石又问。

      “哪里搬得完这么多书呢,乔琢石?”我惊讶地说。

      乔琢石不以为意:“我叫人去搬。”

      我抱臂看着他:“好啊也不装了,好大的权利,你想把玉石楼搬空呢。这些书可是每一任楼主辛辛苦苦攒的,尤其是许昭昭,她为了收集这么多好书,天南海北都去过了。”

      最后我们的讨论不了了之,要弄清我究竟是谁,这实在是太难了。

      固逢春叫住我,他问要是写完了书,我想不想加什么问题。

      我说:“这不是会影响书吗?”

      固逢春说:“别人想问的问题你不能帮忙问,不过我看你也是选不出来的,那你就替自己问一个问题呗。”

      既然他都说没事了,我就真的不客气了:“你说,我怎么才能离开玉石楼?”

      固逢春好惊讶,他把手里的东西全放下了,围着我走了一圈,嘴里啧啧称奇。但他还是说:“我会帮你好好想想的。”

      然后我就上楼观察石头去了,我绕着石头走了一圈,才反应过来固逢春刚刚在学我的思考习惯。

      固逢春在楼下喊我的时候,我正一反常态,在那里主动帮他找书。这是固逢春之前叮嘱我的任务,他说自己找不到有本游记。我去书原本该在的地方一看,果然没有。

      “应该是哪个讨厌鬼看完书洋洋得意,就随手一放了。”我说。

      固逢春说:“要是有空,请你帮我找一找。”
      我当时拒绝了固逢春,但朋友间总是这样,有时拒绝得干脆利落,立刻抛在脑后了,有时拒绝完又总想着那件事。

      今天我把玉石楼上上下下跑遍了,按理说这本游记是砖红色的封皮,挺好认的,但是我找了很久,最后竟然在固逢春最常坐的桌子旁的书架上看到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我用手抵住边上的其他书,把游记抽出来翻看了一下,里面讲的是作者游历临海地区的故事。
      在这时固逢春在楼下很大声地喊我的名字。关于大声喊人名这件事,我和固逢春许昭昭二人有过细致的讨论。我认为两个人要是在人很多的情况下走散了,被同伴大喊名字有些尴尬,不如那个人大声喊自己的名字。

      固逢春问:“为什么。”

      “反正别人不认识你,你喊‘固逢春’,我也知道是你。”我回答。

      “听不懂 。”固逢春摇摇头。

      当时就不该和许昭昭又聊别的话题去了,应该好好和固逢春说清楚的。

      我到楼梯口向下看固逢春找我干什么,顺便不着痕迹,假装伸懒腰般扬起了手中的书。
      结果固逢春说:“你拿着书干什么,快下来呀。”

      十三

      真的不知道该说他什么了。

      “等我一下。”我说着,拿着书跑下楼去。

      应该是另一天了,只见固逢春换了身衣服,背着一堆东西。他从来都是把东西带进玉石楼,却不记得带走,我和玉石楼楼主们商量了一下,都觉得如果借个房间给他放物品,其他人也会变本加厉地往玉石楼塞东西。最后由我出面提醒固逢春适度带来,及时带走,但他还是在玉石楼里留了一桌子用具,说是写书必须要用到。

      所以今天的固逢春看着很奇怪,即使带着大大小小的包袱,他也一脸神清气爽。

      我还想和他再说几句话,就问他:“今日是你生辰?”

      “没有啊,我要回家去,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估计要赶夜路了。”

      玉石楼的奇特之处,在于楼内楼外一天里的时间啊天气啊是不同的,当然也可能巧妙地重合。起初我以为这是根据我在跟谁对话而改变的,后来发现这些变化规律比这难懂多了,估计玉石楼就是随心所欲的存在。

      固逢春乐呵呵地笑着,一边用空着的手开门。我看到一双熟悉的手同时朝里推门,就这样,固逢春踏出门不见了,而乔琢石走了进来。

      乔琢石低头看着门边的我,一点点惊讶,又一点点高兴的样子。他顺手接过我手里的书,也翻看了一下,嘴里自言自语着:“哦,是这本。”

      我让乔琢石帮我把书放回原位,我们刚要一起走上楼,楼梯那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下楼的脚步声。我一看,竟是许昭昭!

      我笑着迎上前问许昭昭:“这么多东西拿得动吗?你要去哪里?”

      乔琢石习惯了我和他聊着聊着临时找别人说话的情况,他也不会问我身边的人是谁。一开始他会自己走开,后来就干脆站在我身边等我讲完,然后再继续和我聊刚才的话题。

      许昭昭边下楼边说:“我有急事要出一趟远门,已经雇了马车等着。”

      “那我帮你开门,昭昭。”我说。

      听到这句话,乔琢石神色大变,我还以为他是因为第一次知道身边有许昭昭所以很激动,因为我们曾想以昭昭为切入点找书。

      不等许昭昭到一楼,我就又转身走回门口,把玉石楼的门打开。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人,他听到开门的动静,循声朝这里望来。

      我凛然一惊,突然有种感觉,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见许昭昭了。我顿感茫然无措,完全忘了自己还挡在门口,只是用一种不舍又震惊,不,应该说是一种全然怪异的目光凝视着她。

      许昭昭跨过门槛,云烟一样被风吹散了。

      我不知道此刻乔琢石是什么表情,但赵孟祝看着门口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我看他突然挣了一下,然后慌乱地朝我们跑来。中途赵孟祝又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紧攥的拳头也松开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悲苦的笑容。没过多久他就转身慢慢地走了。

      “我跟着师父路过这里,就想来看看你,师父说在树下等我。”乔琢石说。

      乔琢石把游记递还给我,好像他觉得我两手空空,应该有所支撑才不至于浑身颤抖。

      “你去看看你师父现在怎么样。”我对他说。

      “等事情办完我就回来。”说着,他跑出去掩上玉石楼的木门走了。

      有一瞬间我觉得手中的游记是那么重要,我紧紧地抓着书;有一瞬间我又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便把手里的书扔在了地上。

      十四

      固逢春曾告诉我:“有的人会做连环梦,一个梦套着另一个,他意识到这是梦,醒了后其实还在梦里。”

      “好可怕,我不想一直被关在梦里。”我说。

      “如果梦里是痛苦的,或者你意识里很想醒来,梦也许就会变。”他说。

      “不会直接醒过来吗?”我问。

      “还不会醒来。一段梦一段现实不断地交替,直到最后你认不清梦与现实。”固逢春说。

      “玉石楼里的时间那么乱我都分得清呢。”我说。

      固逢春摇摇头,他断定我不会区分似的,直接往下说:“如果你分不清楚,就找一个人当你的目标,你要不断地追寻他,直到他带你走出迷境。”

      我问:“我该找谁?”

      固逢春怕我不敢睡觉了,鼓励似的说:“当你见到他时,你就会明白这个人是多么独一无二。”

      玉石楼的整个底层都是黑的,我一路跌跌撞撞,借着闪电摸索到了大门。耳边全是大雨落下的声音,狂躁,纷杂,时而伴着一阵阵沉闷的雷声。风透过木门的缝隙挤进来,我抚在门上的手也变得冰冷。

      我拼命拉门,绝望地发现玉石楼在外面被人上了锁。我为什么那么慌乱,那么痛苦?我用身体不断地撞击木门,雨越来越大。其实我也知道,拦住我的不是锁,而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我是走不出玉石楼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总觉得我一直闭着眼睛在想事情,可以清晰地记得脑海里发生了什么,又觉得一切都是虚无的梦。

      恍惚间我听到响动,像是有针透破纸,又像是书架有书被翻动。原来还是半梦半醒的,一瞬间倒是清醒过来了。周围有些昏暗,太阳被云遮住,临近傍晚的玉石楼给人昏昏沉沉的错觉。

      乔琢石背对着我翻找柜子上的书,他没有执灯,因为我说过怕灯离书太近会把书点着。其他人听了我的观点后,总是保证绝对不会烧着书,要么他们就把墙壁上的灯全部点起来,使室内和出了太阳一般亮堂。墙上的灯都是许昭昭想了大办法找来的长明灯,人类寿命短暂,他们点燃了长明灯后不管未来如何,我每日早上太阳出来后都要先把灯一一吹灭。

      只有乔琢石真的不再把灯靠近书架,不过他因此也不怎么在太阳下山后来。

      我问乔琢石:“你怎么来了?”

      乔琢石一听到我说话,侧头顿了一下,他的脸在阴影里模糊不清。乔琢石说自己来找书,此刻他正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拨开,凑近默念书名。

      “你是不是睡糊涂了?”固逢春的声音从远一点的地方传来,他显然是我以为我在问他。

      我看着乔琢石找书,还是忍不住说:“其实把灯点上后离书远一些就行,要么我帮你把墙壁的灯点上,不然哪里看得清?”

      乔琢石还没回答我,固逢春先冷哼了一声,他这时候听出还有别人在了。我人坐直,往固逢春的方向看去,他还坐在常坐的位子上,桌案的一盏灯已经点了起来。

      十五

      固逢春这几日神经兮兮的,他时而皱眉念念有词,时而站起来高呼一嗓子。我猜这是因为他正在经历瓶颈期,所以难免不安定。

      我作为朋友还是得提醒他小声一点,别吵到旁边借阅书籍的人。固逢春和乔琢石互相看不见,我已经多次确认了乔琢石除了我,确实再看不到旁人。

      固逢春可以看见的人不比我少,我注意到大多数时候他翻动书页的声音都很轻,上下楼也贴着楼梯右边。但他除了与楼主们和我说话,不太喜欢与别人有联系。

      像许昭昭,她也能看见很多人,但未必能和看到的所有人对话;像我,我可以与出现在玉石楼的所有人交谈,能和不同时空的人交流是多么有意思的事情。像赵孟祝,我认定他只能看见我和许昭昭,所以早年才能心无旁骛地看书吧,毕竟也没什么人打扰他。自己有没有看完书都说不准呢,就狠下心来锁了玉石楼。

      固逢春朝我身后看了眼,然后他笑着坐下来伸手拨动笔架上的毛笔,使其发出一阵清脆响声。
      他的脸在灯光的衬托下显得很有朝气,一副好事发生、志在必得的神气。我看到他又提笔写了几个字,然后置笔,书还摊开着,倒是久违地收拾了一下桌案。

      某一瞬间我几乎要问他是不是把书写好了。
      乔琢石和固逢春二人同时在场,我便不再接固逢春的话。我把腿收回来抱膝坐着,仍是一直看着固逢春。

      固逢春收拾整理完桌面,他的桌子上有一摞书,什么黑色啊砖红色啊青蓝色的,他把它们胡乱地放在了旁边的书架上,我都来不及抱怨他竟然乱摆放书。

      固逢春把那本摊开的书合上,他一手捏着书脊一手翻动书页,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心中那种“书写好了”的感觉更强烈了,我直起身看他手里那本封面空空的书。

      留意到我的举动,固逢春轻笑了一下。他拿着书站起来,并没有久坐的疲倦,接着他向前走,恰好停在了我面前的那个书架。我跟着以手撑地站起来,走近一点站到了乔琢石身旁,正好和固逢春面对面站着。

      固逢春看了眼手中的书又抬头看我,他对我说:“可惜你感受不到真正的时间是如何流逝的,这让我有些不甘心,一直陪着我完成这部书的你却是唯一不知道我有多艰难的。”

      一向自得其乐的固逢春也会因为时间的流逝感到辛苦吗?时间的流逝算什么,我度过的时间和大家又有什么不同呢?虽然它是混乱的,可是我所经历的时间更长,旁人谁又能像我一样不必惧惮过去和未来呢?可是听了他的话,我又突然很想知道平常人到底是怎么度过的,哪怕让我感受一天……

      但不管怎样,固逢春的书终于写好了。我有点惊讶,这样一本人人追寻的书,竟只是在一个让我无所事事、昏昏欲睡的下午完成的。我开口想说些庆贺的话,又觉得这祝福未免过于干巴巴,转念想到固逢春叮嘱我不要在乔琢石在场的时候和他讲话。

      一边的乔琢石也看向我,他的手还搭在某本书上,但他顺着我的目光也只是越过书架,看到下一个摆满书的书架。乔琢石和固逢春互相看不见。

      固逢春说:“他现在在这里,对吧?”

      我没有说话,乔琢石也没有,但我知道这一瞬间我们三个人都是心知肚明又紧张的。

      固逢春随意把书放在书架,就像每次写东西结束的时候他捧着一堆书,凭记忆一本本放回时那样,动作不经意又自然。

      而同时乔琢石把手里搭着的那本书拨到一边,映入眼帘的下一本书,凭空出现的下一本书,就是固逢春那本封面无字,里面却可以解答世间所有问题的珍贵之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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