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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点灯 ...

  •   六

      我对乔琢石说:“不过我跟你说哦,人人都说赵孟祝他看完了玉石楼的所有书,这我是不信的。”

      见乔琢石不回话,我又说:“看什么,这话我当着赵孟祝也说过。”

      固逢春第一天来玉石楼的时候,站在房间的大石头前看了半个时辰。我一直在三楼转悠,绕了好几圈,等天都黑下来了,最后回去检查大石头,听到固逢春对我说,他要写一本能解答世间所有问题的书。

      总觉得固逢春写这本书书写了很久,因为他先把玉石楼的藏书看了一遍。我担心固逢春记不住那么多内容,问他只看了一遍吗,他说自己记性还不错,大不了再看一遍。我又开始担心固逢春看不完,但他对我说书要有选择地看。

      固逢春的这句话给了我极大的安慰与鼓励。因为来玉石楼的人第一次见到我时,可能会礼貌地随口问我有没有看过楼里全部的藏书啊?那我就可以用固逢春教我的回答他们。这也更让我确定说“赵孟祝看完玉石楼全部藏书”是谣传。

      看乔琢石那么执着,我倒是觉得他确实能找到书了,明明固逢春还在写呢。
      想到固逢春写完书就会离开玉石楼,我难免又伤感起来。

      感觉过了很久,也不一定,就是在我以为乔琢石已经修行修吐血时,他又来了。

      乔琢石在一扇窗户旁坐下,人背靠着墙,我见了也跟着坐在地上。上次有人来玉石楼倒挂在栏杆上,我见了也跟着学,把其他看书的人吓了一跳。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上是一块块的,木地板有些细小划痕。乔琢石一直不说话,他要么语出惊人,要么等人问了才说话。于是我扭头看乔琢石,刚要开口催促,却看见他的颈侧有一处暗粉色划伤,伤口上有着淡淡的反光,是药膏还没干的缘故。

      这样的话,我到嘴边的质问也没了气势:“你怎么不说话啊?”

      乔琢石摇摇头,反问我:“你为什么没有把玉石楼楼主的名单给我师父?”

      玉石楼楼主的名单是不准记录在册的,想打听最近的几任楼主还好说,但如果牵扯上什么秘闻或是谁有意隐瞒消息,没准连打听也打听不到。玉石楼第十二任楼主看着就是个普通老头,爱吃鸡翅,谁能想到他是天下名师呢?

      我说:“确认了赵孟祝是楼主的话我自然会给。”

      乔琢石无奈地摇摇头,他接着说:“师父他天赋高,半年就上了灵山山顶,本来半年都不用的,因为下了场大雨阻塞了山路,才又拖了十几天。要说谁最有资格当上玉石楼楼主,就属他了。”

      “好啊,玉石楼只是委托灵山门派管一管,哪里说了楼主就得是你们门派的人?我看天下人才辈出,指不定昭昭回来的时候带着个更厉害的人!”我赌气说。

      “现在不是我们说这些的时候,”乔琢石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向你道歉。”
      “行,好,可以。现在来说说赵孟祝都告诉了你些什么?”

      七

      “师父说玉石楼里的时空是重叠的,人们有几率看到不同朝代的人。一个人能看见多少其他人,是否能与他们对话,这些都是不一定的。”

      我点点头说:“对,只有我能看到玉石楼的所有人。有的人觉得玉石楼吵闹,是因为他们看到的听到的比较多,有的人觉得玉石楼安静,是因为他们确实不会被打扰到。”

      乔琢石说:“比如我就看不到别人。”

      “不是还有我吗,有的人连我都看不见呢!”我说。

      乔琢石轻轻地笑了。

      我又问:“那赵孟祝还说了什么?”

      “他让我不要相信玉石楼里的人说的话。”乔琢石回答。

      “哦,他应该是怕你信了那些未来的人的话,这都是不准的,随时会变。你就问了这些吗?”我追问。

      “对啊,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是谁?”

      我没有回答,而是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趴在窗户口问乔琢石:“你没问你师父我是谁吗?”

      “我觉得想要认识一个人,应该自己观察,然后问问那个人对自我的评价。”

      “我还以为认识一个人,应该自己观察再加上他人评价。”

      “如果你愿意说真心话,那谁对你的了解比得上你自己呢?如果你不愿意说真话嘛……”乔琢石点到为止。

      我不会给乔琢石机会来评判我有没有说谎,我决定先发制人:“你想看透我?那你就自己看吧。”

      其实他的话也让我有些慌乱,因为我并不知道自己是谁。

      “对了,你见过石榴花吗,我想看石榴花。”我凭着记忆往一个架子一指,走过去抽出一本书展示给乔琢石看。

      乔琢石终于不坐在地上了,他跟着我走过去,和我一起看书中绘着的石榴花图案。

      “像小小的裙子一样,对吧。”我忍不住说。

      “如果把石榴花完好带上灵山的话,恐怕不行。你想吃石榴的话我可以带过来给你。”

      大概是看到了我用左手指着图案,乔琢石联想起了我们初见时血淋淋的场面。他轻轻地说:“我第一次见到你,你的左手掌心全是血,有谁进来伤了你吗?”

      我向他展示已经没有疤痕的手:“我不过是取了一点血。”

      乔琢石扬起眉毛:“一点?”

      “石头上的字褪色了……”

      玉石楼最上面房间里的大石头,据说原来是在灵山半山腰的,后来被搬到了这里。

      不知道请了几个人搬来的,石头比我的个子还要高。这块大石头的颜色也不寻常,是一种掺杂着墨绿的青黑色。石头上有许多划痕和小洞,这点倒是和现在的玉石楼地板很像。

      像是冥冥之中的感召,我竟然一下子就发现石头后面不起眼的地方有一个刻字“玉”,凹槽处徒留一点点暗红色痕迹。如果不是我一直待在玉石楼里,我都要怀疑这是我自己刻的了。

      八

      如果这是一本人人追捧,人人渴求的书,那与这本书有关的人会不会有危险?这个念头像夏日惊乍的雷电,从我的脑海一闪而过。

      可是固逢春是写书的人,我想他会受到人们的尊敬,而许昭昭平日里更关注玉石楼,不爱做多余的事情,应该也不会有身陷险境的那一天。我总觉得不幸是不会毫无征兆地发生的。

      早些时候认识许昭昭,她喜欢各地奔走,总是寻来不同的东西搬到玉石楼。她也喜欢画画,我向乔琢石展示的石榴花就是她画的。有一次许昭昭非要我选一样我认为的玉石楼最好的东西,很多玉石楼的楼主都这样,他们希望自己能对玉石楼有所贡献,所以更希望从我嘴里听到一些肯定的话。

      我问她真的只能选一样吗。最后我选了玉石楼前的那棵大树,当时它已经开花了,树上就像停着一片紫色的云。这棵树是许昭昭移植来的,我除了看顾楼里的大石头,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透过窗户看这棵树。

      赵孟祝上了灵山山顶后,我总见许昭昭为楼里的楼梯扶手打蜡,有时候是看到他们两个人站在一处说话。

      我曾问乔琢石:“你想不想当楼主?等许昭昭回来后我可以向她推荐你。”

      “当楼主要做什么呢?”乔琢石说。

      我没当过楼主,只能按照从其他楼主那观察的内容说。本来我想说,当楼主无非就那么几件事。楼主要周游各地,为玉石楼收集各式各样的书;楼主要打理好玉石楼,不能使其破败;楼主要维护玉石楼的声誉;楼主要顺便照顾一下我;除了我,楼主是待在玉石楼最长时间的人,即使人在外面待了很久,最终也要回到玉石楼,就像落叶归根……

      想着想着,总觉得这些要求未免太多,我把它们总结了一下告诉乔琢石:“你要向玉石楼奉献一生,你要视玉石楼高于自己的生命。”

      “很难啊,”他摆摆手,“我还是不要当玉石楼的楼主好了。我以为楼主就是来陪你玩的。”

      我知道乔琢石又在胡言乱语了,就绕着他走了一圈,边走边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今天他依旧穿着我讨厌的青灰色的门派服。

      乔琢石被我盯得发毛,说:“好吧好吧,你不觉得很可惜吗,当上楼主的话连自己的名字也要丢了。”

      我连忙纠正他:“名字没有丢啊,历任楼主和我不是都好好记着了吗?”

      乔琢石说:“玉石楼楼主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不断延续的承诺,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当一个人成为楼主时,意味着他从一个死人手里接下了这份责任,但由于玉石楼的特殊性,他又有可能看到其他楼主。这时的他是什么心情,是像看到敬佩的前辈,还是像看到另一个自己呢?

      “也许我不小心死了,连名字都要被藏起来。楼主的名字是不能被记录的,死后大家也刻意避开不提,有心之人总能想办法问出来,但不想知道的也不会特地去打探。

      “朝代变迁,名字总有被世人忘了的那一天,所以一个人用一生去守一座楼,却只有历代楼主和你知道他曾经的努力。”

      不知道为什么,乔琢石说到最后时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怜悯的,欲言又止的神情,倒不像是在可怜幻想中默默无闻的自己,而是像在可怜我了。

      我对乔琢石说:“其实只要还有一个志同道合的人记得,到死都记得你,那你就不算白来人间。如果你真的成了楼主,可能就会明白这份心情了。不过我说这些可不是怪你,每个人的志向不同,比如我,我就希望有更多像你们一样的人陪着我,这就够了。”

      乔琢石温和地笑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也不过是讨论事情的不同可能罢了。”

      我又想到了新的问题,我问他:“如果你希望被人长久地记住,你应该当什么……帝王?”

      乔琢石笑了。原本我们面对面站得很近,现在他一边无奈地摇头一边后退了一步。他双手合一朝我深深地一欠身,玩笑着结束了这次话题。

      九

      乔琢石说:“找书一直没什么线索,我就告诉我师父,说自己在玉石楼看到了许昭昭。”

      乔琢石也是个爱麻烦人的。

      “赵孟祝什么反应?”我问。

      “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让我描述一下看到的人的样子。我就照着你说了一遍。”

      “那可没用,你师父又不是不认识我。”

      “对喽,”乔琢石说,“我师父说这不是那个处处为玉石楼着想的,忙忙碌碌的第一百任楼主。而是那个整天看树的,吹风的,守着石头的,嘻嘻哈哈的那个。”

      听到后面我也反应过来了,倒是不觉得有多生气,我指着窗外的树给乔琢石看:“那是许昭昭从半山腰移植来的,这可是灵山孕育的一棵宝树,年岁可长了。以前这棵树就和大石头相伴,现在又来陪它了。”

      乔琢石赞叹地点着头。

      我又说:“最妙的就是有风时它的树叶反而不动,无风时叶子却窸窸窣窣的。”

      乔琢石不点头了,他对我说:“不对吧,现在外面风这么大,叶子不是正动得欢吗?”

      “对啊,”想到这件事我仍是一阵懊恼,“你说我当时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有人在无风天躲在树上拼命晃树,好让我相信他的说辞!”

      乔琢石听了也笑话我:“你怎么不多想一想呢?”

      “可是乔琢石,那个骗我的人是你诶!是你告诉我你发现这棵树有多么神奇的。”我不满地说。

      “我哪里说过这些话呢?”乔琢石反问。

      “是未来的你说的。”我说。

      “那我就不会信了。我既不会相信未来的人说的话,也不会相信未来的我是否做过什么事情。对不起。”乔琢石说着不相信我的话,却慢条斯理地解释着。

      我只好承认自己说了谎:“好吧好吧,是我骗你的。没意思,今天好无聊啊。我也不算是突发奇想,只是最近有人躲在树上摇晃树,把我吓了一跳。我就紧紧盯着树看,结果那人突然从树上掉了下来,吓得我立刻回头想找人出去看看。结果我发现他在腰上绑着绳子,就是故意吓我。”

      我说的人是固逢春,只是最初答应了他帮他瞒着身份,弄得现在讲话都要动脑筋转个弯了。再也没有我这么尽心尽力的朋友了。

      乔琢石没有问我是哪个人,感觉虽然他总是认真听人讲话,但好像不太关心旁人的样子。

      他问我:“你说,你会是这棵树吗?”

      “当然不是了,我才不会允许别人爬到我头上。”

      十

      我不待见赵孟祝这件事应该表现得不太明显吧。说实话,我只是习惯了人们捧着我,给我戴高帽,来玉石楼里的人要么直接找书,目标明确,要么他们总是先来找我,或恭敬或友好地与我打招呼。再说了,我养成这种吃软不吃硬的脾气,也是因为人们总是需要我的帮助的。

      赵孟祝看他的书,或是找许昭昭讲话,这些对我来说无所谓。但他那么坚定地说出自己是楼主,让我有一种什么东西即将变化的惊觉感。就像动物可以预感天灾那般,赵孟祝的存在使我感到不安。

      但毕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无处发难于他,就转为不太礼貌地对待他。有时候他找不见许昭昭,就来问我她在哪儿,第一遍我一定是要装作没听见的。等他锲而不舍,又问我“兔葵,许昭昭在哪里呢”时,我才告诉他。

      哎,也许是因为赵孟祝和昭昭一样都是好脾气,我才敢天天这样吧。我猜到他们不会怪我。

      为此,许昭昭安慰赵孟祝:“兔葵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我第一次见她时,她就蹲在石头旁边,眼睛丝毫不眨地看着我,却不说话。”

      许昭昭呢,她寻来了长明灯,第一个不给我看,也不向其他楼主展示,而是小心翼翼地点燃在赵孟祝面前。我在一旁也跟着看入了迷,那灯光安稳、静谧,和昭昭与我描述的“被阳光晒得暖暖的海水包围全身”的感觉一样。

      大海,如果要建造一座跨越大海的桥,该怎么做呢?

      乔琢石的想法不合时宜地从我的回忆里冒出来,使我吓了一跳。再回想时,却始终不复刚才的体验,记忆中许昭昭的脸都好像隔着一层浮荡的水了。

      第十二任楼主曾教我:“既然你的所见所闻都是错乱的,那你平日里最好不要回想已经经历的事情。”

      看来他说的话确实不假。

      固逢春不是我的回忆,他今天就在楼下写东西。我快步走过去问他:“我很冷漠吗?”

      固逢春没有搁下笔,他的手就这么握着笔悬在半空,也没有发抖。然后他说:“陈兔葵你第一面确实冷冷的。我在房间里看着石头,你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等我晚上又碰到你,说我要写一本书时,你既没有鼓励,竟然连敷衍的笑容也没有,只是一声不吭地站起来,直直朝我走来……”

      这些我都忘了,想不到无论是许昭昭还是固逢春都记得那么清楚。于是我捂着脑袋装病,哼哼唧唧地逃走了。

      楼下的人更多。玉石楼这种时空交错的奇景只能在楼内发生,按许昭昭的话说:“只要踏进玉石楼,眼前才一下子热闹起来。”

      但只要出了玉石楼,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即使我探出窗口打招呼,外面的人也看不见我。至于我射出的箭,看得见我的人可以看见箭,看不见我的人就看不见,如果谁要从玉石楼外扔东西进来,也是一个道理。

      不过如果两人本来就处于同个时间,那玉石楼对他们来说就普普通通了。

      在有的楼主的管理期间,来往玉石楼的人很多,楼主就会找人在玉石楼内外守着,防止有人乱丢东西。

      我可以看见所有人,但我当然不会随便拿弓往人身上射箭,我只会趁着守在外面的人不注意,突然往偏的地方射出一箭。他们吓了一跳,明明人在外面又看不见我,却能通过箭的轨迹猜出我在哪里。有时他们朝着窗口大喊我的名字,叫我别玩了,有时他们也趁楼主不注意,抓起地上的碎石子,抡圆了胳膊往窗户里面丢。这时候我早就躲到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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