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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点灯 ...

  •   一

      “你在惧惮什么?”我问。

      起初我蹲在大石头后面,等那人上楼梯的声音迫近了,我才站起来。一下子我感到有些头晕,这是我起太快的缘故。我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才从后面走出来。

      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舒展的好看的眉毛就皱起来了,让我觉得莫名其妙。我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后退半步,微颤着声音问我是谁。

      于是我问他在惧惮什么。不是安抚,而是反问他明明眼睛里没有分毫恐惧,为什么还要装作害怕的样子。你既然不怕我,那你管我是天是地。

      他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眼睛盯着某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原来是我那血淋淋的左手。哦,原来是这样。我把左手背到身后,摆摆右手让他去别的地方逛了。

      第二次见他是好久以后了,这天我正好在玉石楼底下随意地玩,门就突然被打开了。我仔细看了眼前的人,下定决心和他打招呼:“你来灵山啦。”

      以前玉石楼是独立的,现在划给一个在灵山的门派管。

      他点点头当认同我的话,很自然地走进来关了门,说自己叫乔琢石。我能记得乔琢石是因为他长得挺好看。

      我问他:“你离上次来过了多久了。”

      他瞥了我一眼,睫毛有点下垂,好像在无声谴责我为什么明晃晃地表示自己记不住他。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不知道过了多久。

      所幸乔琢石并不与我计较,他说:“快四年了。”

      我又说:“你离上次来已经过了四年了,从师门花了四年才来灵山吗?”

      灵山门派刚入的弟子是在半山腰修行的,大部分人两三年后就可以搬到灵山更高处,我遇到过资质甚好的人只花了半年。玉石楼在距离山顶很近的地方。

      “你怎么就知道我是门派里的人而不是客人,况且那年我十三岁,我是十五岁才拜师入门的。”
      那乔琢石现在就是十七岁,他十三岁时一剑劈开玉石楼的门,进来和我象征性地打了个招呼就在楼里闲逛。

      他当时一直攥着自己的剑,我觉得我应该也不至于长得吓人,想来那是柄很宝贵的剑,估计才刚拿到手,第一下试剑就是去劈我那可怜的玉石楼的锁。

      乔琢石第一次来的时候全身上下穿得一丝不苟,头发也好好梳着,腰带也整齐系好还配着剑鞘,鞋底也干干净净的。

      多年不见,乔琢石长高了,脸瘦了一些。他穿着灵山弟子惯常穿的衣服,青灰色的一身,是我不喜欢的颜色。

      我喜欢会开花的,高大的看着年龄也大的树。比如玉石楼旁边那棵,我总是在最高一层的窗户那看它,茂密的树冠几乎挡住了底下的树干。连带着我也喜欢花的颜色,树叶的颜色。我总希望灵山门派可以换个弟子服,可惜掌门人不来玉石楼里。

      二

      灵山门派的掌门人叫赵孟祝,也算是乔琢石的师父吧,听说很厉害,不然也当不上掌门人。很久以前我见过他几次,也与他有过对话。

      可能他那时候来玉石楼比我知道的还要频繁,因为人们说赵孟祝几乎看完了玉石楼所有的书,这点我是不相信的。不过我并没有数下他来的次数。
      后来他就不进玉石楼了,有天我在窗边看到不一样的弟子服的时候很震惊,但我也没机会问问他怎么不把弟子服换个颜色,不好看呀。但也许有的人喜欢这个颜色,我不好插手太多。

      四年前乔琢石来的时候把玉石楼的锁弄坏了,这锁就是赵孟祝当上掌门人后弄的。几个月后他来找我并给了我一把钥匙,说钥匙只有我有,连他也没有。

      那时我明白他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来了,最后一次建议他给弟子服换换颜色的机会,我反而不好意思开口了,总觉得那一天他整个人都很沉闷。
      锁坏之前感觉我好长时间没有看到玉石楼里有其他人,锁坏以后一直被放任着不管,这段时间里玉石楼人来人往。

      上个月有人给玉石楼上了一把新的锁,似乎这次的钥匙配了许多把,还是常有人进来。

      乔琢石估计劈开锁后回去被家里人说了,今天才知道拿了钥匙来开门,也不知道门派掌门为什么要把其中的一把钥匙给他,但我不打算在意这些。
      乔琢石问我怎么知道他是弟子而不是客人。

      我说:“我就是知道。可是你十五岁才来灵山,不会太迟了吗,你平日里吃力吗?”

      唉,我知道我这话说得就像一颗酸溜溜的青杏,但是我觉得逗乔琢石很好玩。可惜乔琢石并没有多生气或是多尴尬,他只是笑笑说:“我家中只是希望我能学点本事保护自己罢了。”

      “那你来玉石楼干什么?”玉石楼里堆着很多书,但乔琢石看样子不像是能静下来读书的。

      “传说玉石楼里有一本书,能够解答世间所有的问题。我那时想知道,怎样能架一座跨越海的桥呢?”

      听起来不像真的理由,我暗忖。

      “会有这样一本书吗,”我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要找这本书吗?”

      “是啊,毕竟我仍不知道跨越海的大桥从何而建。”

      三

      我问乔琢石为什么会来灵山。

      灵山和玉石楼是两回事。来玉石楼的人,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几乎都说是为了楼里的藏书。但我要是问灵山的弟子们为什么要来灵山,他们往往会苦恼一阵。

      按理说,直接痛痛快快告诉我原因就好,比如为了灵山门派的名气,为了避世,有的是为了女子学习的机会等等。但这群弟子们多半先犹豫着,在我的再三追问下才说出为什么,也不知道哪里学的怪毛病。后来赵孟祝当了掌门人,又锁了玉石楼,就没有什么弟子供我打趣了。

      玉石楼从来没有被锁过那么久的时间,整个楼很冷清,让我担心迟早有一天落下的灰会堆积到无法想象的地步。后来乔琢石来了,才又变得好玩起来。

      对于我的问题,乔琢石的回答是他要来灵山学文学武,如果有幸勘破天机,他就有机会像现在的掌门人一样,活得很长久。

      我有些失望,因为我一直向往江湖上的故事。在灵山修行的人武功确实也好,但我总想着能遇到那种真正的行走于江湖的人,好让我开开眼界。

      我遗憾地对乔琢石说:“要是你是杀手就好了,我还没遇到过杀手呢。”

      乔琢石目光一凛,只说自己不是。

      乔琢石走后固逢春就来了。他今天捧了一堆书,我往他怀里扫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固逢春把玉石楼的所有书都看遍了,喜欢的甚至看了不止一遍。固逢春过目不忘,我考过他很多次,比如随便抽一本书问他哪里讲了什么,他都回答得上来。

      重要的是他看了书后会放回原位,用不着我操心。楼里的人,有一半看了书喜欢乱放或者压根不放回去,次数多了我就专门挑半夜吓唬他们,逼他们一定要记得书归原地。

      幸好还有另一半人,像固逢春,他们不仅会好好把书放回去,看到书的位置错了还会纠正。

      我是记不住书的位置的,也不负责这些。有时候楼主有事找我帮忙,我就尽量帮一点,比如在借阅的人里选一个懂这些的人,指使他去整理。

      我也不是白叫人帮忙的,玉石楼的书不允许外借,人离开时必须把书放回原位,即使藏在别处也可能被楼主翻出来。这时候他们就会托我帮忙,在别人看的时候说一句“有人正在看”。

      来玉石楼的人都很好说话,要是谁在这时候呛我一句“先来后到,谁拿到算谁的”,我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

      “有人正在看”这句话是许昭昭教我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的人都一副头皮发麻的表情。这时许昭昭就在我们身边偷笑。

      想到与书有关的事情,我又走回固逢春身边。我告诉固逢春,最近有人在找书,虽然只是略微一翻,偶尔遇到感兴趣的就停下来看上完整一本,但也是记性极佳的一个人。我可以请那人给我拟一张书目,专门用来考固逢春。

      “你又不知道我回答的内容是真是假。”固逢春在笑话我自己不怎么看书,整天只爱打趣别人。
      我说:“我能听出来。”

      固逢春又问我:“那个人是谁,赵孟祝?你不是不信他把书看完了吗?”

      我和固逢春认识了很久,我爱说话他也爱说话,我和他聊起的玉石楼奇人们他都记得。

      我说:“才不是他。”

      见我摇头,固逢春问:“那这个人要找什么书?”他的意思是打算帮帮乔琢石。

      “哈哈,他找不到那本书的,他说要找一本解答世间所有问题的书,你都还没写完,他怎么能找到呢?”

      四

      乔琢石某天又来找书,我对他说:“这本书根本没写完,你也找不到嘛。”

      乔琢石听得直皱眉头。

      那天固逢春听了我的话,跟着笑了几声,看起来并不在意的样子。不过不久后他跟我说:“如果我和乔琢石同时在场,你就当我不存在,别跟我搭话。”

      我说:“好。”毕竟是认识了那么久的朋友,固逢春这么嘱咐肯定有他的理由。

      虽然固逢春让我别跟他讲话,但也没说我不能当着他的面嘲笑他。见乔琢石不吭声,我透过书的间隙瞥了一眼书架后面的固逢春,又对乔琢石强调了一遍:“我觉得他是没写完呢。”

      因为我一口答应固逢春叮嘱的善解人意,固逢春找机会给我带了一把小弓,说是自己请教名匠时,在他的孙子做的一堆东西里选的。

      “别看是个孩子的练手作,其实是把很好的弓。”固逢春说。除了买下这个,他还帮我配了一个箭筒和数支箭。

      玉石楼挺好玩的,每天来的人有多有少,倒是穿的衣服都各式各样的。其实我不怎么向来玉石楼的人要东西,除非他们主动给我。玉石楼的第二任楼主曾赠我一把匕首,上面镶满了宝石,像装饰品一样,里面锋利得很。他真的是个非常狠的人。

      一位武将刚从战场凯旋,他认为自己应该沉淀下来多读点书,空闲之余也乐于指点我射箭之道。我风风火火地在玉石楼里跑上跑下,眼前没人时就朝书架拉弓,“噔”一声射进木头。

      有个小姐名叫张芝忆,说要被我吓死。她提议我站在窗口往外射箭,等她哪天来时让随行的家仆在楼外绕一圈,替我捡落在地上的箭。她还叮嘱家仆,若是箭少了坏了旧了就帮我补上。这真的要谢谢张芝忆他们,我点不了玉石楼的灯,也经常叫他们帮我。

      拉弓射箭次数多了,其他人来时也会顺手帮我捡箭,没看到我时他们就把东西放置在大石头前面。

      我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当乔琢石走进来时,我拉弓瞄准他的胸口。

      乔琢石见了我,并不是很惊讶,即使我的箭头指向随着他的动作不断调整,他也先回过身把玉石楼的门关好,然后偏头问我:“你是第一百任楼主许昭昭的魂灵?”

      乔琢石话音未落,我的箭就射了出去。他一动不动,始终保持着背对我的姿势,坦然地看着箭插入他脚边的地板。

      虽然我本就不打算射中他,但见他丝毫不慌乱,心中不免不服气,嘴上仍强装镇定,扬声赞他一句:“好勇气。”接着我坐在台阶上把弓往膝盖上一搭,抱臂盯着他,目光是冷的。

      “所以你是不是?”乔琢石说。

      “为什么说我是魂灵?”

      “现在的灵山掌门人赵孟祝是玉石楼的第一百零一任楼主,许昭昭是第一百任楼主。你本就不是普通人,像一个魂灵一样守在楼里,我思来想去,你应该是许昭昭了。”

      五

      我不满地说:“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我是什么身份又有何重要?你在惧惮什么?”

      乔琢石往楼梯上走,他边走边说:“如果你是许昭昭,那我就注定找不到书了。玉石楼最重要的就是这本书,玉石楼的名气也是靠这本书。”

      乔琢石的意思是如果我是楼主的魂灵,为了玉石楼好,我会故意藏着书。

      见他走到我身边,学着我坐在同一级阶梯上,我转过头看着他说:“你说错了三点。我不是楼主,玉石楼自身的重要性胜于里面的任何东西,许昭昭没死。”

      “你不知道换楼主的条件?”

      “我自然有知道她没死的道理。”

      见我洋洋得意的样子,乔琢石竟然信了我的话。也是,想想他自己师父就是个勘破天机后能活那么那么久的人,许昭昭没准也能呢?

      我没有告诉乔琢石的是,据我所知玉石楼的每一任楼主最后都会死在楼里,这个规律还没有被打破。像第二任楼主,我见到他的第一面,就是他死在玉石楼那天。

      我对乔琢石有所保留,是因为我看到的时间是错乱的,有的人只知道我能看到过去现在和未来,就想着从我这里套话了。

      未来本就不能轻易透露,况且我看到的未来也不一定是准确的。一件事可能在转瞬间就有反转,我看到听到的不过是历史中的小小片段。

      想到这里,我突然对固逢春感到抱歉。听了我的话,他肯定知道自己最后能写完解答世间所有问题的这本书了。

      我思量着找个机会向他道歉,又转念一想,那天乔琢石听了我的话后笑得很轻松潇洒,一直以来他也都是势在必得的样子。想到这里我也会心一笑,知道自己不必再对他说对不起。

      “如果许昭昭真的还在人世,是不是她带走了这本书呢?”乔琢石问。

      “你信我?”我抬眼看乔琢石。

      “看你这么执着,我倒是觉得许昭昭还活着了,”乔琢石说,“可是师父为什么要把玉石楼锁起来?四年前他为什么告诉我这本书在玉石楼里?”

      我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多问题,也答不上来,就沉默着摇摇头,绕着乔琢石慢慢走了一圈。等我又走到乔琢石面前时,他开口说话,竟是和我商量的语气:“要不要我去问问师父?”

      “对了,你师父是赵孟祝,估计知道的确实多。”

      赵孟祝和许昭昭第一次见面时我恰好在场,真的是恰好。我经常遇到许昭昭,却不怎么见过赵孟祝,说起来,这些年我遇到赵孟祝的全部次数加起来还没一段时间里碰到张芝忆的次数多呢。

      当时我蹲在书架后面,帮许昭昭把她刚从外面收来的几本书放到书架底层的位置,听见有两个人在说话。

      第一个人先说:“我是赵孟祝,是玉石楼的第一百零一任楼主。”

      我暗暗想,哦,是见过一次的赵孟祝,那个天赋不错的。可是怎么说自己是楼主呢,真是的。

      然后我又听见许昭昭说话,虽然听不出赵孟祝的声音,但许昭昭我是很熟悉的。玉石楼的第一百任楼主许昭昭,她只是说:“我叫许昭昭。”

      现在回忆起来,他们的第一次对话,一个人就宣告了另一个人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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