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蓬山》一镜雪

3、家主

　　那一夜，平陵城内外厮杀不绝。。

　　然而炮声火光连绵，平陵的百姓，乃至薛宝衣都未曾听见过这种巨大的动静。

　　闭门谢客，薛家的大门闭了半月有余，直到那震天的炮声不再响起，薛宝衣的祖父这才让人打开了薛家的大门，与此同时，那些只在年关和祖父寿辰才会出现的各地大掌柜们，也都陆续出现在了府邸。

　　是大事。

　　薛宝衣听府中的老人讲过，就算是前朝皇位更替时，祖父也未让这些大掌柜回来。

　　薛家五代从商，从祖父起便已经不光是成了皇商，更是大越首富。虽则清江以北有大周朝，漓江以西有秦国，然而这些国家商贸繁华都不比越国，不夸张地说，薛家甚至可以说，是天下最富。

　　薛家无人出仕，因为先祖家贫弃学从商，年少被士族和曾经的同窗学子羞辱耻笑，因而立下规矩，薛家后世子弟一概不许出仕。

　　不过，薛家子弟无人出仕，但朝中大部分的官员，乃至大部分皇亲国戚都与他们家关系匪浅，平陵曾有言，宁侮王侯子，莫轻薛氏儿。

　　祖父曾历经了两朝皇位变更，但每次都稳若泰山，在朝堂变动的风雨里，薛家一直欣欣向荣，甚至借着换皇帝的东风，更上一层楼。

　　所以这次，看着每个进大门的掌柜出门时都面色沉沉，且祖父已经多日未出书房，薛宝衣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她带着参汤去见祖父，却见自己的长兄薛明印跪在地上，背上开花，竟然被祖父身边的管家用鞭子打地见了血。

　　薛宝衣的生母是继室，薛明印是他爹原配难产生下的，比她要年长四岁，再兼之这长兄自小纨绔愚笨，薛宝衣很瞧不上，不过祖父向来也算宠爱这薛明印，不管薛明印在外干了什么荒唐事，祖父也都是呵斥几句而已，怎么今日居然动手了？

　　“祖父，大夫说你要少思少怒，大哥做错了什么，你让父亲管教便是了，何需亲自动手？”

　　将参汤放到祖父面前，薛宝衣遣退了服侍的丫头，自己抬手轻轻按上祖父鬓角的穴位。

　　“还是我们明珠儿贴心，不像有些狗东西，除了干荒唐事，就是给我老头子找堵！”

　　薛宝衣垂眸，和跪在地上的薛明印四目相对，这傻大哥立刻恳求地冲她挤眉弄眼，薛宝衣想了想，自己还有一笔赌坊生意要这傻大哥带人去镇场子，便打算帮一帮他，免不得软言软语，撒娇逗笑让祖父松口，把薛明印赶出去了。

　　等薛明印出去之后，祖父喝着参汤，问道：“你可知道明印这次犯了什么大错？”

　　薛宝衣这倒是真不知晓。这几日薛家紧闭门户，城中也乱，她让人传递消息也都是关于新帝和新帝身边那些功臣的，再其次便是她最近盘的一些生意，至于薛明印干了什么，她才不关注。

　　无非偷鸡摸狗，吃喝嫖赌，或者和他几个狐朋狗友调戏女子，耀武扬威，再出格些的事情，薛明印倒还没那个胆子，其实就算薛明印干了什么天大的事也不要紧，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薛家摆不平的。

　　是以，薛宝衣只笑着摇了摇头，道：“难不成错手杀人了？兄长虽然纨绔，倒也不会随意作践人命，就算伤人性命，也当是误伤。更何况，要动手自然也是家仆动手，哪里轮到大哥亲自上阵。若丢命的事百姓贱奴，赔些钱财即可。若是官宦皇亲，倒略微麻烦，但也不过是多使些银子，找官员们从中周旋一二。何至于让祖父如此生气？”

　　祖父放下了手中参汤，看了一眼这个孙辈最聪慧的孩子，道：“原来也有你猜不到的。你说的这些的确都是小事。你可知道为何最近这么多掌柜来见我？”

　　薛宝衣给祖父捶肩，闻言面色微正，“孙儿也是好奇此事，才特意来给祖父送参汤。”

　　祖父一声长叹，片刻后才感慨。

　　“我薛家有泼天富贵，但奈何子嗣不丰，一脉单传，到你父亲这里也只得一个儿子，连个女儿也无。可偏你父亲也是个立不起的，一事无成，难当大任，好在到他这里虽然撑不起薛家，却做到了开枝散叶，生了你们这几个孩子。明印是嫡长孙，却随了你父亲，蠢货一个！”

　　“明松虽是庶出，生母上不得台面。但瞧着还不错，我如今带他在身边教养，将来大了或许能撑起薛家来，只可惜太小，我也不知道还能再教他几年……”

　　薛宝衣心上一跳，急忙道：“祖父自然长命百岁，孙女每日必要为祖父祈福念经的。”

　　祖父哈哈大笑，说道：“孙女诚心，祖父自然要努力长命百岁。其实要说你们这些孩子，你与宝淑两个女娃倒是都极好，只可惜是女娃。若你是个男子，如今这薛家，或该让你担上一半。”

　　薛宝衣樱唇紧抿，目光落在祖父的头上，心想：是女子又何如，大哥那种蠢货根本比不得她一点。北周有女子为官做宰并不差，偏南越对女子要求严苛迂腐，祖父既见天地广阔，又为何偏偏在此事上不知变通！

　　目光掠过桌案上的黄玉印章，薛宝衣终是忍不住，从祖父身后走到了祖父面前，野心勃然地说道：“虽然明珠儿是女身，但未尝不可担起半个薛家。祖父若是在意此事，只需让我招婿入赘，生下的孩子皆姓薛便可。薛家五代从商，自古高处不胜寒，有无数人盯着我们薛家，与其将薛家交给大哥这样守不住家业的男子，何如将这家业交给——我？”

　　香炉紫烟盘绕，如游蛇吐信。

　　祖父不言，只目光深沉地看着面前的孙女。

　　沉鱼落雁之色，却更有冰雪聪颖，昭然野心，胆魄手腕齐全，若是薛家交给这样的一个人，必然能继续屹立不倒。

　　但薛宝衣等来的是祖父的闭目养神，和一句：“可女子多易为情所困，毁于此。且嫁人生子，如你祖母，如明印生母，皆是鬼门关前走一遭。”

　　薛宝衣清泠的声音掷地有声，像一阵风，干脆地吹散屋中缭绕的紫烟。

　　“若我可为薛家主，则终身不嫁。百年之后，可从兄弟后辈中择有能者传薛家家业。”

　　水声滴答。

　　薛宝衣站了许久，直到刻漏里的箭尺上浮了两刻，她才听到祖父的回答。

　　“好一个薛家主。那你就去试试吧，若你真的担得起，日后，便该叫——薛明珠了。”

　　薛宝衣没想到，祖父竟然真的给了她证明自己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还得感谢她的傻大哥薛明印和这场京都兵变。

　　薛明印确实沾了人命，准确来说不是他故意挑衅杀了人，而是被他的狐朋狗友撺掇了。

　　狐朋狗友不是寻常人，原是前朝八王爷的儿子，若是没有兵变，那八王爷再过几年可能就是太子或者下一任皇帝了。

　　而他杀的人，是新帝的人。

　　新帝未起事之前，隐瞒身份，在京中的九越书院读书。而薛明印虽然不需科考走仕途，但是家中也给他安排去了京中国子监读书，不过多花些钱，让薛明印进去结识些人脉。

　　薛明印虽书一点读不进去，却喜好撒钱交友，很快便和国子监的八王爷府世子搭上了关系，两人都不喜读书，只爱四处玩乐。

　　恰逢此时九越书院日渐出名，以新帝为首的几个书院学生便入了国子监去，他们与世子爷的做派截然不同，又因才学出色被学子先生们推崇，一来二去边和世子爷结下了梁子。

　　但人在国子监，又得看重，世子爷下手麻烦，便带着薛明印作践九越书院人家那些同窗后辈。这书院的读书人也都是些不知变通的硬骨头，得罪了权贵也不晓得下跪求饶，反而反抗上了，连世子爷都吃了几次闷亏。

　　梁子自然越结越大。更加之，后续好像还掺和进去了什么朝廷命官，世子爷这边下手便越发狠没顾忌。

　　薛明印跟着这世子爷，也把九越书院得罪了个全乎，只是放以前那九越书院再硬，也终究是十次里七次血亏往肚里吞。但偏偏赶上了兵变。

　　兵变也得有个过程，新帝那边起事，九越书院里的那些人自然也是同党，世子爷抓起人来更是无法无天，薛明印忙前忙后的，自然手上也沾上了血。

　　若是兵变未成，那薛明印还能算是有功。可兵变成了，世子爷已经被抓，掉头只是早晚，薛明印躲回家里，薛家自然将他身上的人命债都甩给了家仆。

　　薛宝衣弄清楚了这件事情，也深觉得这事儿麻烦。

　　但也不是不可转圜。

　　薛宝衣让人给家中关系好，如今还在朝的官员送了几分礼，便知道如今新朝一团乱，根本没工夫管到薛明印这事儿，至于那位世子爷，这么快就要砍头，不过是因为是皇亲国戚。

　　这就好处理了，薛明印身边的家奴都是死契，薛宝衣恩威并施，让他们顶死罪，随后趁着朝堂无人管此事，找到了那些死于薛明印和世子爷之手的学子家中，赔了些他们一辈子都挣不到银钱，将这些人全都赶出了平陵城。

　　最后，便是打听这些死者的案子归如今新朝的哪个官员审理，再使用些关系和银子，让这官员和下面的差役，把薛明印经手的那些罪行都推到世子爷身上。

　　反正墙倒众人推，那世子爷身上罪躲着，也不多几条人命。

　　其实若不是因为如今朝中老臣各个如履薄冰，不敢冒头，薛宝衣只需要找个重臣出来，轻而易举解决这件事了。

　　如今，薛家之前交好的那些大臣却用不上，薛宝衣想着，便已经开始想办法和新朝那些有从龙之功的新臣搭关系了。

　　左右便是，用薛家的银子和数代经营的关系，撬开那些新臣子的嘴。

　　这不难。

　　薛宝衣想更上一层楼，新朝初立，国库被前朝嚯嚯的不成样子，又连年边境战乱，税也收不上来，新帝定然也缺钱。

　　可薛家，有的就是钱。

　　她与祖父说，若是一切顺利，不光能保下长兄无虞，还要那新帝倒欠薛家的恩情。

　　只不过，薛家先得付出一笔还算大的代价。

　　祖父听了这话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只是拦住了薛宝衣说的，想给缺钱的新帝送钱这件事。

　　“明珠儿有野心，目光长远，有胆识，有计谋，这些都不差。此时也却是让新皇欠我薛家恩情的好时机，但树大招风，尤其此时。便先只保下你兄长便罢了。”

　　这话……

　　便是这次的考验，薛宝衣没通过。

　　她当然是不服的，可祖父却反问她：“你怎知道，新皇帝愿意做这笔买卖？那皇帝虽然之前是个书生，可这皇位却是见了血打下来的。”

　　他有兵，为何非要做公平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