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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君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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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簪子被魏琮拿了去,薛宝衣被五花大绑着送回了她的寝宫。
魏琮没让何福明去送人,找了一件他的衣袍将她罩住,便让身边的暗卫趁着夜色,扛着人就丢回去了。
暗卫对妖妃没一点尊重,粗鲁地将薛宝衣连人带衣服甩上床,也不管薛宝衣会不会被摔断几根骨头。
之前薛宝衣被魏琮用银针封住了声音,这会儿终于可以开口。
她胡乱用牙齿咬开了绑在手上的腰带,掀开了盖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天青色袍子,蓬头垢面地发现自己的宫殿已经被暗卫全部搜罗了一遍。
“花青石!”
薛宝衣咬牙切齿瞪着眼前强盗一样的暗卫,却不敢动。
而暗卫听到这声音,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扭头一脚将柜子踹倒。柜子里一个个香料盒翻倒出来,里头昂贵的珍稀香料洒了一地。
暗卫低头将用剑挑挑捡捡,随后抽起一旁的桌布,将那些香料,剪子,打碎的瓷片儿和一些不认识的香粉都打包好扛在了肩上。
“薛庶人,你现在不是贵人了,这些东西你当然不配用,卑职全部带走。当然,这是客气的说法,按照老子这个粗人的说法,你休想再找到任何一样东西去伤害陛下。”
“再有下次,老子一定在陛下饶你前——先一剑砍了你脑袋!”
花青石背着包出门去,嘴上还骂骂咧咧的,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拔剑刺向脚前一丛矮花树,那花树后忙滚出一个宫女来。
“花大人,是我。”
借着月光,花青石眯眼看清这宫女。原是妖妃身边的那个安喜,臭脸这才顿了顿,收回了剑。
“花大人,我们娘娘回来了?”安喜虽然有些畏惧,但是也没那么怕收了剑的花青石。
花青石点了点下巴,说道:“继续看着她,陛下说别让她寻死。还有……我这里有点从太医那里弄来的迷药,最近这段时间让她安分点,别总打扰陛下。”
安喜看着花青石手里的纸包,犹豫着问道:“这不是陛下的意思吧?”
花青石横眉:“只是让她安分点,又不是毒药。陛下知道了怪罪,也不过是怪罪我!安喜,你不会给她当宫女久了,真信这妖妃与你情如姐妹那一套说辞吧?”
安喜垂下眼,伸手接过了纸包,给花青石磕了个头,爬起来缓缓走进了蓬莱宫。
花青石抬头望了一眼“蓬莱”,摇了摇头。
什么蓬莱宫,蓬莱仙境住的合该是仙人,如今这宫里头住的,分明是个该下地狱的人。
安喜走进来,薛宝衣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冷的,半响,红唇绽开一抹笑,森森问道:“安喜,我活着回来,你失望吗?”
安喜看着被扫荡一空的屋子,连个茶壶都没有了,这屋子唯一还完好的,只剩下她和眼前的薛宝衣。
“娘娘,为何要这样说。娘娘能活着回来,自然是好事。”
薛宝衣嗤笑,拖着身子走到安喜面前,眸中怒意分明,“别装了,你巴不得我早早就死了。我只是不明白,安喜,你我是一同从冷宫走出来的,我从未薄待过你,为什么你会背叛我?”
薛宝衣伸出手抚上安喜的脸颊和头上的绒花,这朵虞美人还是她被封为贵妃那日,她从所有的赏赐里特意挑出来插在安喜的鬓发里的。
“陛下许了你什么好处,当初我说只要你想,我也能让你做妃子,锦衣玉食,身份高贵,你我姐妹携手,在宫中无人敢小觑你我,可你偏不愿,说只想与我情同姐妹,如今背叛我,是为什么?”
薛宝衣突然出手,一把要将安喜发间的绒花扯下来,却被安喜抓住了手腕。
安喜的指甲压住薛宝衣手上的勒痕,几乎要刺入血肉里,安喜的力气大得出奇,薛宝衣被她掼倒在了地上,那朵红艳艳的绒花也落在了安喜的鞋尖上。
月光愈发明亮,透过敞开的门照进来,鞋尖上红绒花朦胧,而狼狈愤怒,双目发红的薛宝衣却在朦胧月光里格外动人。
安喜苦笑,难怪陛下到这地步,还是不愿杀了薛宝衣。
真是,沉鱼落雁的美人,可惜,蛇蝎心肠。
安喜低头,弯腰将鞋尖上的绒花捡起,取下缠绕在绒花上的几根发丝,缓缓道:“娘娘有自己的同胞姐妹,血肉至亲,如何能与我这样真正的卑贱之人做姐妹?”
“娘娘当初那样问我,不过是想要我这个助力,好帮你在宫中站稳脚跟。也或许是因为娘娘有一点良心,感恩当初在冷宫时,我帮过娘娘几次罢了。但我仔细想想,我与娘娘在宫中,是两不相欠的。”
“至于成为后宫嫔妃,或者从陛下那里得到什么荣华富贵,娘娘想多了,我对此确实没有想法。”
“因为从我知道你和薛少监真正的身份时,我就决定了要待在你们身边,亲眼认认真真地看你们如何在这宫墙里挣扎求生,受尽屈辱,生不如死。可我没想到,娘娘好厉害,那样烂的一手牌,被你打得风生水起,就算是家破人亡,也能在宫墙内做高高在上的人。”
“于是更不愿意离开了,我要继续看,甚至要自己动手,让你和薛少监再一次从高处跌落下来,摔进臭水沟,被人踩在脚底,没有尊严,受尽屈辱。”
安喜看着手里的绒花,一点点将花揉烂,说道:“娘娘只知道我喜欢虞美人,却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花吧?因为我入宫前姓虞,我爹娘都是花匠,家里种的最多的就是虞美人,还有个祖传的小花铺。”
“我家日子自然不比薛家那样的豪门巨贾,但温饱无忧。可后来,因着你们薛家,活生生逼死了我爹娘,侵占了我们家的花铺,还逼我欠了卖身契要拿我去当奴婢顶债,转手又要将我卖去海外,若非当初京中巨变,陛下登基,我被士兵救下侥幸进宫当了个粗使宫女,此刻怕已经和这花一样,烂得透透的了。”
安喜丢下绒花,外面闷雷轰鸣,眨眼就下起了暴雨。
看薛宝衣拼命哆嗦的样子,安喜并不意外,她找到屋里的一个小木杯,走到院中接了一杯雨水,然后取出纸包,将里面的粉末都洒了进去。
“娘娘别想了,当年你在宫外,怕是比宫里的公主还高高在上,怎么会记得我这等蝼蚁,这些我记得就好。把这个喝了吧,喝了花大人放心,大家都放心。”
薛宝衣看着安喜手里那杯东西,身上还滴着雨水的安喜,此刻看上去就好像个女鬼,来索命了。
“什么东西,我不喝!花青石给你的什么东西,你们大胆,魏琮都没让我死,你们凭什么敢逼我去死!”
求生的欲望让薛宝衣挣扎着后退,但是疲劳到极点的她很快就被安喜抓住了,安喜用膝盖压住薛宝衣,摁着薛宝衣的脑袋,将那杯混着还未溶解的药粉的雨水,强行灌进了薛宝衣的嘴里。
薛宝衣那双满是不甘的眸子还是闭上了。
月光不见,闪电的光却将屋外人的影子拉长到了安喜的脚边。
她放下空杯,慢慢转身,看向屋外背着药箱的人。
“安喜,你给她喂了什么?陛下如今,受不得刺激。”
安喜:“迷药,花大人给的。”
李珍珠拿起安喜的手,嗅了嗅她指甲里残留的红色粉末,拧眉:“花青石的迷药是我给的,不是这个颜色和味道。你私换了药。”
安喜笑道:“不是致死的毒药,一死了之,是最便宜仇人的。我只是,很厌恶,为什么这样的坏女人,依然得到命运的偏爱。”
“李大人其实不必来的,她没受伤,只是手上被勒出了一点淤痕。”
李珍珠搭上薛宝衣的手腕,说道:“我也不想来,可陛下……等等,这药,这药是?”
李珍珠瞪大了眼睛,望向安喜,安喜:“这才是薛明松之前弄到的药,当时我悄悄把药换了,原本这药,他们要下给陛下的。但没想到,他们起疑,又另外换了一种毒药给陛下。”
李珍珠收手,说道:“这药不能一次服用过量,陛下不想她死,你注意分寸。”
安喜点头,关上门,将薛宝衣拖上床,捡起地上那件天青色袍子披在了薛宝衣身上。
衣服上的药味很浓,却也渐渐被这暴雨夜里的潮气冲散了,睡着的薛宝衣渐渐蹙起了眉,仿佛梦到了什么不愿意梦到的事情,青葱手指抓在床板上,刮出深深浅浅的划痕。
四月,清明未至,蓬莱宫中,却日夜鬼魅横行。
安喜念着佛经,压不住床上梦魇缠身之人的呓语。
薛宝衣,梦到了什么呢?
薛宝衣,梦到了那一夜。
高朋满座,百花奇景,金玉叠山,她十七岁生辰,薛家办了三日流水席为她庆生,她与妹妹坐在金绣屏风后,隔着那道屏风,望进内堂来拜见她父母的宾客和各家的年轻后生。
妹妹宝淑下个月及笄,此时已有些拘谨,隔着屏风还拿扇子挡脸,问她:“姐姐为何不愿入宫去?姐姐这般的神仙人,整个大越朝最尊贵的人才配的上姐姐。”
“皇子妃又不是太子妃,更不是皇后,有什么稀罕的。更何况最近的消息传上来,京中怕是要有乱子,此时当然不宜和皇家的人站在一起。”
“那姐姐真的要趁着这生辰宴,另择佳婿?”
稚嫩的嗓音从身后冒出,小弟弟明松抱住她的膝盖,黑亮亮的眸子盯着她问。
薛宝衣放下茶盏,捏着明松的脸道:“不过是放点风声,做点样子,择婿也得等这乱子过去,今日来的这些人里,阿姊可没瞧见哪个是乱世英雄。”
可话音落,一声炮响便撕开的繁华热闹的京都夜幕,也打碎了生辰宴的热闹。
元昭二十三年,薛宝衣十七岁生辰,南越京都平陵哗变。
数日后,皇帝身死退位,昔日皇子皇女皆被贬为庶人,定罪斩杀者众。
一月后,新帝魏琮继位,改号定安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