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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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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的那句话,薛宝衣一直没有想通。
直到入秋,那位曾经八王府的世子爷已经去见了阎王爷,薛明印也还稳稳当当在家中,而兵变后一直乱糟糟的朝堂与平陵城,也逐渐安稳了下来。
这期间,薛宝衣一直试图结交新朝的新贵,但是因为这些新贵不少出自那九越书院,所以这件事反而进展缓慢。
但薛宝衣并不沮丧,一切都太简单,她反而觉得没什么意思。
家中父亲兄长都办不到的事情,她若是能办到,那才是厉害。
但也就在她谋划的这个档口,祖父却忽然要让父亲回乡祭祖,且这一去,要将他们几个孩子也全部跟着回老家。
薛氏老家在千里之外,薛宝衣长到如今十七岁,其实也未曾回去过老家一次。
不像是祭祖,倒像是让他们回去避祸。
可是什么祸?薛明印的那件事?
祭祖之事突然匆忙,薛宝衣穿过正在整理行装的众多家仆,脚步匆匆赶往书房去见祖父。
才来到书房外,刚刚见到祖父,祖父便将一叠文书交给了她。
那是一叠极轻的文书,可祖父将那些纸张交给她的时候,面色沉重地好像他交出去的是千斤之重的宝物。
薛宝衣垂首,却见手中文书是一些并不认识的人的身份户籍。
“这难道是为我们准备的?”
祖父拄着拐杖,微微颔首。
“这些其实早早就预备着,以防万一。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将这些拿出来,这上面每一个人的身份经历全部可查,却与我们薛家毫无关系。此物应当在我离世前交给你的父亲,但你父亲无能。若交给明松,这孩子还太小,眼下祸事已近,只能暂时交给你。这每一个身份之下,都还有许许多多的钱财,人脉……”
祖父说到此处,薛宝衣还未清除如何正风平浪静就已大祸临头之际,由远及近飘来喧闹的声响,期间还夹杂着家仆尖叫和呼声。
祖父猛地咳了两声。
“竟然这么快?不应该,不应该……”
他说着便要出门去,却被薛宝衣拉住了:“祖父稍安,我先去前头看看。”
但祖父却拉住了薛宝衣,让身边的下人带着薛宝衣先走。
“去寻其他少爷和小姐,从后门走,若是薛府已经被包围了,便从祠堂走。”
祠堂?
薛宝衣跟来不及疑惑便已经被人拉着跑向了后院,而她这辈子所见到的祖父最后的一面,便是他枯瘦地撑着拐杖,一步一步向着落日的方向踽踽而去。
无所不能的祖父,在那一瞬,却好似这入秋的树,衰败了。
薛宝衣站在后门的时候,在后院干活的家仆已经聚在了一起,人人面上惶恐,折在往日是绝不应该的,薛宝衣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书,指了一个胆大的出来问:“外面是什么情况?”
家仆说,半个时辰之前,后门外便已经悄无声息来了许多官兵。后院管事去前面通知大管家,却一直没有回来。
薛宝衣转身急忙往祠堂跑,路上遇到了被人带过来的明松和宝淑,三人到了祠堂,眼见着去找薛明印的人还没来,薛宝衣当即问向祖父身边的仆人。
“兄长可能来不了,怎么走?”
“走什么?”明松和宝淑不明就里,那仆人倒也没有迟疑,转身掀开了祠堂供桌的桌布,然后对着祠堂的墙面推动机关,然后掀开了供桌下方的一块大砖,那大砖之下,是黑黝黝的洞口。
薛宝衣已经猜到了这大概是和手中文书一样,薛家一直藏着的地下暗道,若是没猜错,这应该也只是家主能知道额。
薛宝衣拉过宝淑,将手中的文书塞进了宝淑怀里,然后将她和明松都推进了地下暗道,明松年纪还小,有些吓坏了,两只手扒拉着洞口不愿意下去,而祠堂外嘈杂的人声也渐渐逼近了,薛宝衣立刻趴下对明松说道:“现在立刻下去,阿姊一会儿也会下去,在里面听你宝淑姐姐的话,千万不要出声。”
说完,薛宝衣也不管明松是否哭泣,狠心对着明松的手踩了一脚,明松吃痛不由松手,便从洞口滚进了暗道。
薛宝衣也来不及交代,而是让祖父身边那个知晓内情的仆人忠叔先送宝淑她们离开。
但薛宝衣也没有打算现在去找祖父,她同样下了暗道,只是没有离开,就躲藏在暗道下,隔着一块地砖,听祠堂里的动静。
祠堂里有很多人进来,隐约传来一些翻找的声音,很快还有人哭喊的声音,薛宝衣听着,竟然像是薛明印的声音,不由心一紧。
薛明印是刚刚赶到这里?
薛明印大声哭喊着祖父,难道祖父也在上面?
可是外面显然不止两个人,薛宝衣忍住了想要掀开地砖的冲动许久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却不想外面忽然安静了下来。
然后又脚步声隔着一层地砖,靠近了暗道入口。
薛宝衣吸了口气。
悄悄下退。
外头,禁军统领谭恪就站在供桌前,手中还在滴血的长剑挂在抖如筛糠的薛明印肥胖的脖子上。
“你祖父的贴身哑仆带你来这里做什么?总不能是祸到临头来找祖宗庇佑你这个歹毒蠢货吧?”
“我不知道大人我……我真不知道啊!”
薛明印两腿瘫软要跪下,又被身旁的士兵拽起。
谭恪手下的人将祠堂都检查了一遍,也包括供桌下方,但是一无所获。屋外有人进来禀报,找不到薛家其他的少爷小姐。
“谭统领,会不会是这几个人已经被送出平陵了?”
谭恪就着薛明印的锦衣擦掉剑上的血,冷笑:“不可能,三个月前薛府上下就已经被暗中监视了起来,每个从薛府出平陵城的人都被盘查过。那两位小姐若是走脱了不算紧要的事情,但那个叫薛明松的小少爷,不能丢了!”
下属:“要不把薛家那个老头拉过来问?”
谭恪:“一大把年纪,又不能用刑。先让人把这里包围了,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此事是右相携刑部陆尚书一起督办,薛老儿身上要查的事情躲着呢,人交到他们手里之前,不能死在我们手里。”
薛宝衣听到这里,便知道祖父已经出事了。三个月,朝廷已经盯了薛府三个月,可是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就连祖父发现得也晚了……
薛宝衣冷汗岑岑,不敢继续留在这里,她得先逃出去,然后才有机会救祖父出来,薛宝衣慢慢退进暗道,暗道里一点火光没有,她身上也不会随身带什么火折子,倒还是她头上今日随手戴了一顶珠花冠,冠上嵌的是生日那日不知道哪家送的夜明珠,此时散发出微弱的幽绿色光芒。
她取下花冠拿在手里,也顾不得头发散乱,借着珠花冠上一点微光,往暗道里走去,刚走到一处分叉口,正不知走哪一条路,想寻有没有记号时,便听到一侧有脚步声小跑而来,珠花冠抬起却见是去而复返的忠叔。
薛宝衣松了口气,赶忙上前,问:“他们已经送出去了吧?这暗道外的出口是哪里?”
“大小姐,出口是薛家的一处漕运码头。”
走水路跑么,薛家生意遍布天下,江上生意不少,漕运这块,整个大越,薛家与崖州白家平分秋色。小湘江以北,都是薛家的船。
上了船,要抓人可没岸上好抓。
薛宝衣这样想着,跑了几步却忽然停住。
不对,从薛家到离薛家最近的漕运码头就是快马往返也得半个时辰,从宝淑他们下暗道才多久,竟然就已经跑到了码头?
身后传来忠叔沙哑憨厚的声音:“大小姐,怎么了?您是走不动了吗?”
额头青筋蹦跳,薛宝衣捏紧了手中的珠花冠,在身后人靠近的一瞬转身用力将珠花冠砸向了对方的眼睛。
但对方的反应更快,虽然只有一条胳膊,但是在珠花冠砸到忠叔脸上时,他已经压倒了薛宝衣,狠狠抓住薛宝衣的脑袋撞上了暗道的墙壁。
忠叔的眼睛和薛宝衣的头同时见了血。
“为什么?”
这是薛宝衣被忠叔打晕前问得最后一句话,她难以置信。
祖父身边除了大管家外,几个贴身仆人都是家生子,也全都是哑巴,除了忠叔,忠叔是唯一一个能说话的,但他瞎了一只眼,还少了一条胳膊。
他这种人,若不是祖父心善将他提到身边伺候,早就死在庄子上了。
他为什么要背叛?
但薛宝衣没有得到答案。
直到她再次在大牢里醒来,身边躺着半死不活的幼弟明松,她才知道,那日她被忠叔打晕之后,便被忠叔扛着从暗道里送了出来,然后被丢进了大牢。
明松告诉薛宝衣,那日他们走到一半,忠叔便对他们下手了,他年纪小吓坏了被打倒在地后,便看到忠叔手里拿着匕首去追宝淑了。
但是宝淑并没有和他们一样出现在这大牢里。
“阿姊,二姐,二姐是不是死了?”
明松虚弱的哭着,声音一下一下揪着薛宝衣的心,也就在这时,那个之前她曾经在祠堂下听到过了禁军统领的声音出现了。
“薛家罪行已经全部交代,薛恒生畏罪自杀,薛博安,薛明印三日后问斩,薛宝淑逃逸溺亡,薛宝衣薛明松你们两个……,陛下仁慈,留你们性命,没入宫廷为奴。”
薛宝衣的脑子一瞬间空住,喃喃问道:“我们不用死吗?”
谭恪已经走了,他身后的那个属下倒是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们家除了这个小儿怕是没什么干净人,但薛恒生死前老实交代了不少东西,那么多钱财买命,陛下自然通融一下。”
通融?
薛宝衣瘫软在地上。
原来祖父那日的话,是这个意思。
他已经猜到了,新帝想从薛家拿走所有,用权用兵,而不是和前朝的皇帝一样,和他们谈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