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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成悲 可知淮南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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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溱携君影回了挽烟楼,夜色已深,他们径直进了晓何阁。
“师傅,你觉着好些?”见易枝醒着,君影急急跑到榻边。
易枝听见她的声音变得彻底,又觑见她一身深衣男子装扮,衣角绣着银线。玉簪挽发,音容已改。这样大的事,她瞒着他一声不吭就办了。
这十二载,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统共四千三百八十日有余。她的诗词书画,草药岐黄,剑术心法哪一样不是他亲自教授。可是,不过几日,她就可以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就好像他不分朝暮织就一匹绫罗,千丝万缕,年复一年,兢兢业业,小心翼翼熬了十二载。不过一恍神,绫罗顷刻间就面目全非,成了别人的东西。这么多年的心血全部付之一炬。
这要如何承受。
“你就这么想当侯爷。”他在榻上撑起身子,冷言道。
他卧了这些时日,一身素衣,苍白憔悴,宛若十年积雪不融。
他这般问,想是已经知道了事情缘由。
君影正想伸手去扶他,他却不着痕迹收了袖子。他衣服上的淡香袭来,她闻出那是若素惯用的香。她一时尴尬顿住,自嘲地笑了笑,跪在地上。
可她却忍不住想,要不是出了这样的事,她怎么可能被允许踏入晓何阁,以往不论天多冷,他不是都只让她在外面等吗?若素不仅可以出入自如,还可以与他靠的这样近。那是怎样的亲近,才能让衣裳染上香气?
她眨了眨眼,目光有些飘。
易枝压着怒气道:“承平侯府是富贵滔天不错,可上了战场九死一生,你可把握有命回来?”
“我这么些年,就是这样教你。”
君影心下冷了半截,面如死灰。
易枝会对若素何尝这般严词厉色。她以前以为师傅对谁都是一样的,他性格便是如此。原来其实不然,只是她不配。他平生不屑权贵,如今见她这个样子,觉着她贪慕虚荣攀高枝,定然很是厌恶。她虽然不是,却不肯拿景咏缇的事为自己辩白。
容溱倚在旁边贵妃倚上,剥开一个橘子,边吃边看戏。
易枝扫了他一眼,淬着内力用药碗砸断了椅子腿。“二话不说把我的人拐跑了,你等这个时机等很久了吧。”
容溱跃起稳稳落地,负手一笑。
“你我相识多年,我岂能不知你心中所想。”
“以往你尚可以挟景候以掌景家七万兵权。可是如今景咏缇天人永隔,你怕皇朝得知收回兵权,便使这一出这偷天换日的计谋。”
“所以,为了你坦坦登基峥嵘路,景咏缇不能死。”
易枝直指君影:“你就当她是个傀儡。”
容溱依旧笑得漫不经心,顾左右而言他:“子叙莫恼,倘若我有一日真的坐在昭德殿,便下旨全了你平生所愿。”
易枝恍若未闻。他气的内里气息紊乱,合眼调息半响,睁开眼又对君影道:“早年间你曾喜桂花甜香,常常制成糕点当饭吃,挽烟楼的桂花都被你薅光了。我在淮南尚有一处宅院,虽然不比侯府,初秋十月却已满园金桂。如今给你,不可再执迷不悟。”
君影听出话外之意,挽烟楼竟也真的再不能待,她当真被贬出楼,已是个外人。
他这是对她失望透顶,可知淮南之远,此生再难相见。
其实何必这样费尽思量赶她走,明明他一挥手,一皱眉,她就不敢再靠近。
前几日她拿剑划过手掌的痛楚,都没有听见他今天所言这样难以忍受。
她应当谢一谢师傅在容溱面前给她留着颜面,将驱逐她的话说得这般婉转得体。
她心如刀绞。眼里的最后一点光也悉数灭了。
她此生不能站在他的身后,那站在哪里又有什么要紧呢?
容溱是不是在利用她,她毫不在意。
傀儡又当如何。
她稳了稳心神,仍固执地守着零碎的自尊,生怕被他们瞧出自己难过的端倪,叩首深深一拜:“谢师傅。宅子我不能要。浮洲却是要去的。挽烟楼弟子平生志在以绵薄之力救死扶伤,回忆往昔,我只知沉迷玩乐戏耍,碌碌无为,荒废了不少时日。如今有机会能为浮洲受苦的百姓做一点事,也算是不负师傅一番教导。君影是愿意的。”
“我心意已决,今日特来拜别师傅,师傅万望保重身体。日后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师傅修书一封,我定万死不辞。”
君影说完扶地起来,抬头迎面好像有什么一晃而过。眼前一黑,震耳欲聋一声响,左腮好像骤然烧起来,她却担心这粉饰太平的戏码演不下去。
易枝一言不发站着看她,面寒如铁,眸暗如潭。
她从未见过易枝如此恼怒,哑声劝道:“师傅,别生气。我这就走。”
君影出了房门,迈下台阶,身后骤然传来锥心一句:“往后不必再叫师傅。”
膝头一软,一步踏空,一头栽下陡峭的长阶。
容溱疾步跟上她,迅速攥住她的手臂。待她在阶上站稳,沉声道:“看路。”
野风不知打那处扑来。她心下一片空茫,举目是泼天浓墨般夜色下数山连绵清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