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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未晓 当时只觉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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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枝一时气得头晕目眩,他紧握轻颤的手,走回榻前。方覃捧着药碗进来,正要扶他。他却拂袖:“出去。”
方覃瞥见断了褪的贵妃椅,对着他的背影问道:“楼主,这是怎么了。”
“出去。”他压着盛怒说道。
君影回到侯府,已是夜深。也不掌灯,就坐在黑漆漆的屋里,脑中走马灯似的翻过这些年的人和事。一时是与楼中众师兄弟练剑时的嬉笑怒骂,一时是易枝悬腕在医案上落墨时的默然神色。
又一事浮上心头。那时正逢楼中一年间最好的光景,大伙弃了纸扇,穿上秋衣,对月吃果品糕,剥蟹赏菊,师兄吟诗耍剑,师姐起舞翩翩。她虽一无是处,也尚可躲懒在廊下猜灯谜。
君影看着纸灯壁红纸上的娟秀字痕,自上往下写着四个字:皇帝送客。
她挠了挠头苦思:“这是什么奇怪的药草?
话音刚落,小师弟就嚷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她急急捂住他的嘴,目光却仍盯在灯上。“你先别说。让我想想。”都让小师弟猜着,她这个师姐颜面何存。
小师弟早就从她手中挣出来。君影却急急扯下灯:“这个是我的了,你去再猜别的。”
小师弟忍不住自满:“让给你也无妨,谜底小爷也告诉你。师姐你想,皇帝将身边人都送走了,孤家寡人一个,可不就是独活吗?行了,快提了灯领赏去吧。”
但君影欢快跑到师姐处想要用谜底换师兄弟山下采买的耳坠子时,师姐却笑着摇头:“师妹再想想。”
她也不灰心,转身去蹭在易枝身边。易枝正教着一群小师弟们剪彩灯里的烛花。
“师傅,师傅。我问你呀。谜面是皇帝送客四个字,你猜猜是什么药材。”
易枝头也没抬,就着小师弟的手轻轻剪断灯里过长的烛芯。光缓缓暗下去,又渐渐着起来,比之前更加明亮。
他总是能点亮别人的命途。
他只淡淡地笑着,温热的烛光映得在他的脸上,一副动人心魄的容色。她却听见他答得轻易:“王不留行。”
她便也笑了。戴着换来的耳坠子满山遍野地撒欢。
她想长长久久地看着易枝这样笑。
几弧风月,屡变星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当时只觉着寻常。此时却都不可追。
蓦然一回眼,人生就没有了归处。
想到此处,思绪突然被推门的声音打断。容溱走了进来。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细看,“我瞧瞧。”只见君影的左脸红肿一片。
“看来子叙没吃饭。这一巴掌打得轻了。想当初,他一掌震碎别人心脉的时候,用的可不是这般力道。”他说着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个热鸡蛋,低头剥了壳,又贴在她的脸上。
温热缓和了些痛楚,她才松了眉头。
君影接过鸡蛋自己按着说:“他打死我你就高兴。”
他道:“说话也没个忌讳。”顿了顿,又道:“为免夜长梦多,我们尽快启程,明日就前往浮洲。”
君影走了会子神,良久应了声:“嗯”。
“这么晚哪来的蛋?”她低头看着手中热腾腾的蛋。
“陈鸿刚下的。” 容溱淡道。
君影扯了扯嘴角。“王爷风趣。”
容溱道:“别坐着了,早些歇,想什么想。”
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膝头:“他还有力气打我,想来身体应该无恙了。我此去浮洲倒也可以放心。”
他原本要走,听了这话,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煞有介事地说道:“陈鸿说你有
些失心疯,本王初时原是不信的,现在却是信了。”
君影起身就要赶人:“我这就要睡了。王爷请回。”
容溱不以为意,跨出门走了。
君影睡不着,推门走出房外,坐在廊下听风。
身后传来响动,她回头一看,唤衿披衣提灯前来。
她俯身柔声说:“爷,今日这样晚回来。奴婢去给您烧热水。”
“不用,唤衿。你去睡吧。”君影移开看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纵横朝天的枝叶。
唤衿犹豫一阵,就跪了在地上:“爷恕罪,奴婢方才不小心听见王爷与侯爷说话。”
“无妨,起来。”君影有些疲惫,声音轻了些。
唤衿手中握着一个小瓷瓶,担忧道:“爷,你的脸……奴婢给爷上药。”
君影侧过脸躲开亮光,隐在暗处说道:“唤衿,明日我前去浮洲,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劳烦你和柳叔替我看着园子。倘若……”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起身走回房中点了灯,又拿出柜中的匣子。从一张张陈旧的纸中翻出唤衿的身契文书,递在蜡烛上烧了。
火舌快速舔噬旧纸,发黑的灰烬卷起飘落。
“你年纪尚轻,倘若我回不来,你可以走。天大地大,去哪都行。从此你脱了奴籍。不必再受这张纸束缚。”
唤衿震惊地掐住门框,一时百感交集,无所适从。
景咏缇以前虽然宽和,从不呵责下人。但是她明白,那是因为在他眼里,奴婢就是奴婢,从未真正将她当回事。可是他如今竟然会替她着想。
她哽咽问道:“候爷,此番既如此凶险,能不能不走?”
唤衿眼角泛红,楚楚可怜。君影搀她起来,却被她紧紧扯住衣裾。“唤衿求求你。”
君影道:“陛下当初赐封于父亲为承平侯,是取天下承平之意。希望景家人世代效忠,保这一场太平盛世。可如今浮洲百姓困于战乱,日子过不下去。我不能当作不知道。”
她低头沉思半响,松了手,点了点头:“唤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