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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濯园雪 美则美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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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晚上,君影打马穿过街市,跟在容溱的马后。很长时日不曾下山见过这些热闹景象。人群熙攘嘲哳,近处叫卖的吆喝声,摊上有许多新奇的物什,以前师兄下山采买,也会给她捎上一些。不远处张灯结彩的楼上传来绵软的歌声,却不能辨认唱的是什么词曲。下有小船缓缓渡过桥洞,船头有两人对坐谈笑。
直至在一对石狮子前停下,一座朱门府邸占占了一整条街。描金牌匾上刻的是濯园二字。
曾记幼时,易枝在窗下握着书,一字一句教她念词:漱冰濯雪,眇视万里一毫端。
她当时只觉原来月色高洁这样美,站在高处望得远。
只觉可如今知晓景咏缇平生,她突然顿悟,月光冷冰冰,遗世独立俯视人间大地。可就是站的再高,看得再清楚又有什么用呢,这凡世的热闹熙攘都与它无关。
美则美矣,一轮高悬空寂寥。
容溱翻身下马,在她身旁低声道:“咏缇年少就在沙场上拼命,陛下念其功劳,赏了这座宅子,好让他尽心为朝廷效力,这里尚不是候府,却是他的私宅。从今往后,就是你的了。”
说罢拾阶而上,敲开那扇大门。
有两名小厮前来开门,见是容溱连忙赔笑行礼,又见景咏缇回府,更是连忙遣人出来相迎。容溱暗暗地将君影一把推了进门去。
“拜见王爷、拜见侯爷。”管家的老仆携着一帮子人远远迎上来就跪。
君影弯腰扶他起来:“快起来,你这把年纪不必行这些虚礼。”
容溱受惯了礼,自是不以为意。他听见她的声音温润低沉,一改往日青涩稚嫩,判若两人。
老仆笑弯了眉眼,轻轻握住君影手臂问道:“爷用过饭不曾?老奴即刻去命人备饭。”
“从浮洲到京城这几日回来赶得急,路上不过是胡乱吃些,现下是有些饿了,有劳了,柳叔。”容溱答道。
柳荣和蔼应下。
谈话间,已然有人张罗着点了灯,府上渐渐亮了起来。
容溱对濯园里的路倒是熟稔,就着廊下的路左拐右拐,就走到了用饭的厅房。不过好像也没有什么地方他不认得,就连易枝的晓何阁,他也常常跟自己府邸一样进出自由。
几盏茶的功夫,侍女鱼贯而入,满满摆了一席,并不是什么烹龙炮凤之类,却都是极讲究做
法火候的菜色。一身水色衣裙的领头侍女将一盅羹汤放在君影手边,柔声劝道:“爷,旁的也就罢了,这汤最是益气补血,且饮一些吧。”
容溱在一旁打趣道:“唤衿,你也太偏心了些。本王尚且还坐在这。”
唤衿从容一笑,净若远山木兰素白,是个美人。将桌上一个小炖盅盖子轻轻掀起:“王爷请用。”
“府里数你最惹人疼。”
“王爷折煞奴婢了。”
容溱今天话尤其多,君影知道他是在教她认人。他此前跟她说过柳荣和唤衿都是从侯府拨过来,打小照料景咏缇很多年,皆是忠诚可靠之辈。
君影心中有事,只略动了几筷子,再咽不下。
容溱便命撤了席:“本王先回了。明儿卯时来我府上议事。”
“是。”她垂眼答得顺从。说是议事,不过又是练剑。
君影沐浴后歪在窗旁正擦着发。唤衿端着碗粥进来说是给她备下的夜宵。君影看她满怀恳切,不忍推脱,依言坐下,缓缓喝了。入口绵软,想必是用小火慢慢熬了些时辰。
唤衿也寻了张椅坐下,忽然叹道:“爷又伤着了。”
君影顺着她的目光落在左手上,笑着宽慰她:“不妨事的,已好了大半。”
“爷一走就是两年。战场上刀剑无眼,可要小心些。”
“眼见又要入冬,浮洲又是苦寒之地,想必不日将有雪,我再给爷备几身厚衣裳。”
她颦着眉,捏针在披风上缀下佛头青的斑驳叶纹。
君影走过去蹲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唤衿,我好着呢,莫要担心。改明儿我还吃你煮的粥,你再给我做,可好?”
君影又道:“多放些盐,再配上一小碟鸡茸金丝笋。”
唤衿愣了愣,舒展了眉头,弯起一抹笑:“好。”
“别绣了,夜里暗伤眼睛。”她取过唤衿手里的披风放到一旁。
“那我为爷擦头发。”
“好。”君影背对她坐在椅上,支肘撑在桌上。唤衿拿着梳子一面梳一面揉擦她的长发。
偌大的侯府,静得只有夜风摇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