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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身世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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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起君影下颌,迫使她四目相对,待望进那双黯然的眼,又恼怒地丢开手:“他还没死,你就要疯?”君影看清那人的面容,才想起这尊驾是熙王容溱,皇帝膝下的第四子,又因他骁勇从戎,颇有些战功。性情喜怒无常,难以测度。说起来,也算是易枝旧相识。她直直跪下去,淡道:“王爷。”
“别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点心思。可说到底,你也不过是易子叙随手捡来的破落遗孤。楼里日子闷了,留你在身边养着玩。”容溱接过随从递过的帕子擦了擦剑。“如今人家琴瑟和好,齐眉举案。你在这里也是碍地方。”
她站了起来急道:“我才不走。这里是我的家。”
“你师傅方才说了,谁敢出这楼,就将谁逐出挽烟。他立规矩向来严明,你也莫让他为难。”他将剑收回腰间,弹了弹衣诀边沾上的尘土。
“纵使真的是这样,我也要听见师傅亲口对我说。”她扯着嗓子冲容溱吼道。
容溱俯身在她耳畔轻声说道:“你也知道他是你师傅。你眼里还有没有纲常伦理?莫不是还想当他的妾?”
“我没有!”君影大怒,腕间被发带勒得发疼。
他走到她身后,解了她手间的带子,连拖带拽拎她上了马:“我带你去个地方。”
重叠山峦间马蹄声声响。君影与他共骑,入耳尽是他沉肃的呼喝。
日近响午,他方且勒住缰绳,在一座静默的石墓前停住。她下马走近,见石牌自上而下端正殷红刻着七个字。
爱女景成嫣之墓。
“你可知这碑上刻的人是谁?”容溱侧目看她。
君影摇了摇头。
容溱徐徐道来:“景氏一门世代袭爵。老候爷膝下有一女,名唤景成嫣…”
“这与我何干?”这凡事烦扰何其多,君影避世已久,这些王孙贵族的事她听都不想听,拔腿便往回走。
“你就是景成嫣。”有光泄下,人间万籁。容溱的神情在明晃日光中难以辨认。
君影身形一顿,震惊地回望:“可不是已经……?”
“是啊,这十数载,于国于家,景成嫣都已经死了。”容溱忆起往昔,又道:“当年侯府嫡子设百日宴,席中有一道士,见你掌心红痣,问你生辰八字,断言你命格不祥,必将嫡子取而代之,一番说辞言之凿凿。景咏缇生母爱子心切,信以为真,使计在王府之外将你杀害,未料仆人不忍下手,将你弃于荒野自生自灭。宣平侯找了两年终是死了心,修了座空墓年年祭奠。”他言至此处,想这老侯爷这样心急,也不知究竟是真的害怕幼女魂魄无处可依,还是根本就不希望这不祥的孩子活在人世,白白玷污了他清誉盛名。
“机缘巧合,偶然听易子叙谈起你名讳的由来,不过是捡你的时候见襁褓上绣有一个影字。便为你择君姓,取名影。可后来我看见你掌中的红痣,便知道那绣的其实不是影字,而是景三,景家行三,景成嫣。”
“没成想吧,你也有这样温婉柔善的的名字。也算是出身显赫的高门贵女。”
君影心中五味杂陈,垂着眉目,半响突然开口:“王爷骗我。”
“什么?”
“既然这墓建于十数载以前,可看这地上的泥,分明是新土。”
容溱喟叹:“只因如今这里葬的,正是你那光风霁月的嫡亲哥哥。”
真相宛如空中裂帛。
“他此生欲酬少年志,随我东征西讨。恰逢戎马倥偬,他身染沉疴不欲与外人知,拖到病入膏肓,终究是回天无力。临行前万念俱灰,只恨不能收复浮洲。这一腔孤勇,我替他不值。故而,我瞒着众人将他的棺椁置于此处。这样,在天下人眼里,他还活着。 ”
景咏缇病重之时,尚且强撑着靠在椅背上,用绒布细致地擦拭锋利的长剑。那时年少固执,傲骨凛凛硬似刀。总觉凡事都能办成,纵然有些难事,约摸也不过是多使些力气,抑或多费些神思。可是这世间的一将功成,不是一个人满怀希冀,甚至心甘情愿地慷慨赴死,就能一蹴而就的。可重症如山崩,这一战技穷力竭,他才晓得何谓求不得。少顷,虚弱的少年掩唇咳嗽,狠狠地咽下喉间的甜腥。再睁眼,握不住的长剑落了地。
望烽火几度,听鸿雁独悲。征河山未复,问故里怎回?
理应的收复属地未能收复,试问还有什么颜面衣锦荣归。
他这一生,心长焰短。
正如众人皆盼望长成的金贵梧桐在盛年间骤然枯萎。
彻底陷入万丈昏黑之前,他来来回回呢喃的只有几个字。
不甘心。好不甘心。
“浮州双方交战多年未果,他曾对浮州百姓许诺,还他们半世安宁。许下的诺就是欠下的债。你身为景家子孙,有资格替他偿还。冠以他的名姓活下去,给苍生一个交代。”
日坠尘芳,往来行人熙攘。君影独自端坐在山间的小茶摊里,看着碗粗茶想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对着挽烟楼的青山远黛跪下去,深深磕了三个头。再起身,她提着衣袍踏上了熙王府的车驾。掀起帘栊,看见容溱放下暖手的茶盏,笑得不明就里:“起驾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