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月又昏》叙叙回怀

2、横祸起 他

　　一夜雨歇烟暖，天边初辉泛起。麻雀结群落在繁密的树上，叽叽喳喳喧闹了一场。
　　易枝转醒，看见躺在他身旁的若素眉目微蹙。晨光落在她颊边，仿佛芙蓉欲绽未绽，嫣然泣露。锦被下露着半边肩头肤若凝脂，他伸手将她滑落的衣裳拢好。
　　若素自家中变故后眠浅，屡屡梦魇，不能自拔。
　　梦里双亲锒铛入狱，有兵凶残，提刀上来扯她的衣裳。
　　她蓦然乍醒，额间缀了冷汗，满目惊惶。
　　易枝看她通红双眼泛起水雾，覆上她的肩唤道：“若素。”
　　一声入耳，猛地将她从迷离唤回清明，眼前纱帐重重垂落。
　　他恐高声唤人惊了她，起身亲自燃了一炉安神香。青烟自炉中袅袅飘升。他抬手合上炉盖：“若素，我守这楼，必倾力护你无虞。”
　　若素隔着白纱见他的朦胧身影站在天光下。却合了眼，没有应答。

　　易枝走至厅堂，陆逢玶朝他微福了福身子，继而示意侍女布膳。宓泠早立于窗旁等他来，见他落座，自己也坐了下来。
　　他瞧了眼空落的座，细想昨日那样难得热闹的场景，却没见君影在跟前说笑，要放往日早就成了脱笼的鸟四处乱闯乱撞。心生疑虑，问道：“君影人呢？”
　　宓泠闻言面不改色，舀了碗清粥随口答道：“公子昨夜大婚，她心中欢喜折腾了半夜，五更天方肯睡。”实则君影昨夜珠子没找齐硬是不肯走，她眼见夜渐深，怕雨大将她淋病了，硬是狠了狠心一掌将她劈晕给背了回去丢在榻上，如今正睡得昏沉。
　　他托盏抿了口茶，未及细想，见方覃步履匆匆而入，急道：“楼主，我今晨巡楼得知拨云阁的人细数染上急诊，头疼欲裂，哀嚎不止。楼主快去瞧瞧。”

　　易枝皱眉，疾步往外走去问道：“可知缘由？”方覃回道:“还未得知，但昨夜有一妇人前来看诊，但因楼主大喜，未敢有人打扰，就暂且将其安置于拨云阁，又派弟子切脉照拂，弟子见其脉象如常，似无大碍，原想留她歇息一夜天亮便送其下山，今晨弟子唤她不醒，才发现她已无气息。此事似有蹊跷。”
　　步至拨云堂前，堂内人人抱头痛呼，似焚身于火，打滚砸物，一片狼藉。易枝冲上前去，扶住一人探其脉象，略一沉吟，他眼尖瞧见那人额角有一抹暗黑涌动。复又站起身来，行至那妇人身前，用刀将她的手臂划一道口子，抬指运起内力，半响竟逼出了几条黑虫。他眸色暗下去：“是蛊。”
　　不知何时君影自人群中挤进来，认出其中有几个是楼内弟子，这些人自小一齐长大，情意深厚，她眼见此状，恨不能以身代之，急奔入堂内泣道：“小师弟!”宓泠在旁用劲将她攥住，君影踉跄单膝磕在地上。
　　易枝走出阁中，满眼悲悯，却未见惶惑之色，对众人肃道：“将此妇人火化，妥当葬于泯山。封锁拨云阁，任何人未得令不得靠近。解蛊不难，我亲自配药，不必惊慌。”
　　言毕瞥见君影，她墨发散乱，眸底乌青，眼角泛红，面色苍白如纸。山雾乍起，秋深寒重，她竟连件外裳也不曾穿。他取过逢坪手上替他备的斗篷，将她严实拢住。他沉声道：“没规矩。再急也得把衣裳穿好再出来。”
　　起身时却被她一把扯住袖子：“师傅，让我留下来照看师弟。”
　　易枝淡道：“你先回去，为师自有安排。”
　　她望着他的眼，仓皇求道：“他们须有人照顾，我不怕什么蛊毒。”
　　易枝拂落她的手，回头吩咐道：“宓泠，送她回去。这几日别让她出逍雨阁。”说完便匆匆离了拨云阁。无论君影如何唤喊，一声声师傅回荡这嶙峋山谷间。那人始终恍若未闻。声嘶力竭尽数扑了空。
　　他远比她想得更悲悯，也远比她想得更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