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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烛照 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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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枝握着本书倚在床栏上,定定看着桌子旁的新娘子,她倒起浓茶来举止行云流水,一杯接着一杯,将自己灌得越发清明。
“若素,我们已是夫妻。”安若素假装并没有听见,脸颊染上飞霞,无措地揪紧衣裙,苏绣的繁花在她手下很不成个样子。
他放下书下了床,将她从凳上捞起来。她瞪圆了眼,慌忙揪住他的衣襟:“楼主。”
她刚被安稳放在床上,边用手撑着方枕坐起身子,满眼惶恐地瞧着他。
“折腾了一天,我看你也累了,不如早歇了。”说罢抬手卸了她最后一支挽发的钗环,发髻一松如瀑青丝便四下散落。他又挑住她腰间一条殷红衣结绕指一扯,宽了她的外袍。
“我有些腰疼。”她仓皇道。
屋外盲风暴雨,狠狠敲在窗上。屋内红烛摇曳,和暖寂静。
易枝拍了拍绣枕道:“我替你揉一揉。”
安若素略一迟疑,目光触及他晦暗的眼,伏在绣枕上。
他抚上她墨黑的发,一路抚过瘦弱肩脊至尾椎堪堪停住,缓缓揉按。若素动了动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看着床栏上雕就的葡萄藤盘枝缠绕,眼角发涩。
想当年豆蔻年岁,簪花入发,抬手抚鬓对镜笑。也曾想过鸳鸯对影,万世其昌。可如今家仇未酬,嫁入楼也只是为了将养生息,来日刃仇昭雪。此生漂泊如寄,苟延残喘,实不敢心安享此间温存。
易枝想起他们的初见。
安家世代簪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似的这么多年,没成想等来个谗言几句,兔死狗烹的终局。天色苍茫,阴云几重。有一女子着一身素白衣裙,瘫坐在湖畔,水镜之上烟波遥迢,她却目光空洞。易枝行至她的身后:“安将军入狱前曾手书一封,镇纸一方送至挽烟楼,只托我救你一命。早年间安将军故剑情深,尊夫人身患心疾,每逢季节更替,他便携妻上山切脉取药,如此数年不间断。我与令尊道义之交,如今应他所言,接你入楼,你且安心。”
他自认这话说得周全妥帖,见她已缓缓站起,便转身牵住缰绳准备启程。可是他忽的听见身后有咕噜一声落水声,再回头,那女子已毅然投了湖。他望着湖面上泛起的重重涟漪,从容翻身上了马。方行至几步,又折回来匆匆跃下,一头栽进水里。
他寻见她时,她已昏在水中。月白的衣裙层层叠叠,沉浮飘荡,泛起隐隐约约的金光。他将她捞起渡气,又揽住她的肩膀,温暖她被湖水浸凉的身体。待她转醒,他往燃起的火堆中,插了枝粗柴:“安将军一生戎马,几经生死护住这江山,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得见你死在盛世。”
她重重咳出水来,喘着粗气。天上云雾散开透出散漫日光,她抬眼一瞧,恍若隔世。心中泛起恨意:“家破皆是奸佞所害,我要…我要报仇。”
易枝定定看她良久,将手掌覆上她的眼,遮住落进她眼里刺目的光:“好,随我回楼里,我助你一臂之力。”
他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开始患得患失,多管闲事。
她见他良久无话,抵不过困意合眼睡去。却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他说:“我也曾想替你寻一处人家,嫁个一等夫君,过闲散日子。可左思右想,终究不及将你放在身边,你说人心这样易变,我如何安心假手于人。”
君影跪在地上拾起散落一地的白玉佛珠。
她明白,缘分天定不能强求。可是这些珠子不捡起来就会被雨水冲到不知道哪里去。
她明白,若素娴静柔婉,自己自是不及其万一。可是这些珠子不捡起来就会被雨水冲到不知道哪里去。
她明白,师傅对若素只一眼便情根深种,轻易抵过这相伴十几年的晃眼日月。可是这些珠子不捡起来就会被雨水冲到不知道哪里去。
宓泠来时,独撑起一把纸伞,支起一方天地,替跪着的人遮住这场冷雨,只身立于伞外。她抬头看这满楼的锦缎绸灯,可惜雨迷了眼,入眼一团锦簇绛红。
“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君影边捡边数,一手用方帕兜住佛珠。膝下浸在湿地里久了,她只觉着有些累,将额头轻磕在青石板上,俯下身去歇。手掌落在细密坚硬的沙石上,这样的痛楚,却莫名让她感觉有些畅快。
间有湿冷的风和着雨扑过来,她好像闻到有若有若无的白梨苦香。
这些还没来得及宣之于口的情愫,纵使再微不足道,可她这些年也是如珍如宝侯着,居然就要这样悄无声息地割舍。少顷,她听见喉间一声哽咽,继而悲从心起,泣不可仰。
宓泠恍若未闻,只将握伞的手紧了紧。
好一场风雨琳琅,将这世间悲欢音容淹没干净。
犹记当年,尚历历在目。
“君影,这串佛珠给你,庇佑你安康顺遂,万般如愿。”易枝的手中卧着一串珠子。是未经雕琢的皓白新玉,洁净非常。
“谢过师傅。”她自是欣喜若狂地接过。睡觉揣在怀里,闲时戴在腕间。朝朝暮暮不能离身。
一切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