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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存 她在都市的 ...

  •   昨晚第一次睡招待所,才知道住招待所还要村大队开介绍信。

      李桂花头次听说,苦苦哀求,烫着一头羊毛卷的大姐看看这个乡村姑娘实在可怜,动了恻隐之心,安顿她住下,给了个洗脸盆,吩咐她在公用浴室洗了脚再睡。

      李桂花洗漱停当,借了一个毛刷子将衣服和鞋上的泥巴刷干净,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来到房间拉上窗帘关好门,打量四周,洁白的墙壁衬着苹果绿的墙裙,一切都是新鲜的,她有些兴奋,最后躺在带着洗衣粉香味的被子中,听着窗外隐约的汽车声,确定自己真的来到了大城市。

      但不知父母怎么样了?

      想着心酸起来,拉灭灯闭上眼睛,内心却汹涌起伏,招待所的大姐说没有介绍信就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就赚不到钱,那么明天该怎么办?

      困意涌来,她累得全身象散了架一般,还没来及细想已沉沉睡去。

      走在清晨的街上李桂花才发现这个城市人多得几乎容纳不下自己,公交车站站满了人,川流不息的车上挤满了人,街道两旁的人行道上来来往往全是人,她象一粒沙一样滚动在人流组成的河中,不知道何去何从。

      她想起了司机哥说过的话,开始留心起街旁的店铺,走不远就看到一家饭馆在招人,她咬着牙进去向老板开口询问,老板抽着烟露出嘴里一颗灿烂金牙,浑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摆摆手说:我们只要年龄大点的女人,并且是本市的。

      李桂花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出了门。

      她为自己的大胆表现高兴,走过一家包子铺,买了三个素馅包子,喝了一碗大米粥,肚子喂饱后精神也振奋起来,连着问了好几家店,不管是饭馆还是其它店面都回绝了她。

      回绝的理由都很简单,要本市的,要有介绍信,一些国营的店面甚至懒得理她。

      李桂花最后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任初秋正午的太阳用一支支火辣辣的利箭射穿自己,只有这样,她才会在肌肤的疼痛中麻木和缓解内心的恐惧。

      该到哪里去?她问自己,街上传来女歌手尖声尖气的歌声:

      ......我追着风儿去,我呼唤秋风停。风呀风呀请你给我一个说明,是否她也珍惜怀念这一段情?风呀风呀不要去得那样匆匆,请你为我去问一问她的芳名......

      李桂花想起来自己的塑料笔记本里就摘抄着这首歌词,她在家干活时轻声哼过几次,母亲听到后骂她不学好,怎么就唱这样的歌曲。

      她在十字路口听着歌声嘴角不由地上扬起来,踩着歌声的旋律,她走过十字路口,向北而行,她抬头张望,不远处就有塔吊的手臂,缓缓地移动过高楼,工地上传来机械的轰鸣声。

      当李桂花走进工地的时候,一大群的民工们正光着膀子蹲在临时搭建的工棚前吃饭。

      她的脸红了一下,但没有停下脚步,她走到这群人中间,冲着一个年龄大的男人叫了声叔,问工地老板在不在,这里还要不要人?

      大家以为这个姑娘是从农村到城里寻亲,却没想到她是来做工,年轻的民工们哄笑起来,他们看李桂花虽然一身村姑装扮,但容貌要比这城里的女人好看。

      年龄大的男人站起来回她:你这妮子,找活也不看看地方,你跑这里干啥活?这里大多都是男人干的活,女人少得很,做饭的倒是要女人,可惜工头找的是他家亲戚——

      老张你知道个P,什么亲戚,亲戚还能三更半夜开了门让工头和她一起睡?四姑是他找的相好。

      后面一个干瘦如猴的男人端着碗大声说道,若得周围的人狂笑起来。

      厨房门口闪出一个胖胖的女人,年纪三十出头的样子,围着一个蓝粗布围裙,围裙下是锅一样突起的大肚子,她抿了一下头发,指着瘦男人骂道:猴子你再敢乱说,小心老娘把你的两个蛋卵子踹出来。

      周围的男人们又一阵大笑。

      叫四姑的胖女人还要骂,她的身后又闪出来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剪着短发,黑糙的脸,厚嘴唇搭在一个破旧的洋瓷饭盒上扒拉面条,她看了一下李桂花,问四姑这是何人,所来何事,四姑撩起围裙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淡淡地说了句:我咋知道她是谁。

      见李桂花站着不动,大家各自吃起饭来。这时从刚起了地基的砖墩子后面站起一个男人,他年纪二十五六,个头魁梧,晃着肩走过来,李桂花看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海军衫,肩上搭着一条湿毛巾,他的脸却象没有晒过太阳一样白净,他斜眼瞅了一下李桂花,脸上笑起来说道:

      你可真走错门了妹子,这里干活的可是男人,象你这样的老板是看不上的,你也没有力气干这些啊。

      话音刚落,四姑后面的黑脸妇人大声嚷道:小齐你少放P了,干活的是男人,那我是啥?你们男人能干的我不是照样在干嘛,真是眼瞎了。

      人群中有个男人操着河南口音说道:刘大姐可不是女人,你要是女人晚上咋不想男人?你是存了力气干活赚钱拼了命,你都忘了你是女人了。

      哈哈哈哈......

      男人们不怀好意的又笑成一片,黑脸刘姐一听勃然大怒,冲出厨房门,将半碗面汤伸手就扣在了那个男人头上。

      男人不甘示弱,伸手抓向她的胸口,两人就地扭作一团撕打起来。

      没有人劝阻他们,工地上难得有这样的好戏上演,再说这样打打闹闹也影响不了啥,增添一些乐趣罢了。

      李桂花却看得心急,抬眼看着海军衫男人小齐,希望他过去劝阻一下,可是他不慌不慢拿出一支烟放在嘴上点燃,抽了一口才说:你看看,这里那是你能待的地方,我劝你快快回去,你可比不得刘姐,她是寡妇带两个孩子要活命,所以干着男人一样的活,换作你,你行吗?

      我能行!

      李桂花坚定地回道。

      小齐不由到吸了一口气,随及他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去了工棚休息。

      李桂花眼看工人们在叫嚣着让河南男人放倒黑脸刘姐,她最终忍不住,走到厨房门口,对胖女人四姑说道:姐啊,你劝他们快停了吧。

      别理他们,都是闹着玩呢,这男人喜欢刘姐不是一天两天了。

      啊。

      李桂花惊讶地张大了嘴。

      四姑看她站身边,禁不住仔细看她几眼,这一看心里不由地对李桂花一下子羡慕嫉妒恨起来。

      这妮子,一点都不比城里那些好看的女人逊色。

      有张生得周正的脸便罢了,脸上却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喜欢的神情,桃花眼里纯真尚在,似一潭湖水,有着迷茫和忧愁。

      皮肤白里透红便罢了,却有一头乌黑青丝结成两条粗壮的辫子,一条搭在胸前,一条放在脑后,更衬得青春正茂。

      李桂花被四姑看得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那边闹腾的男人们终于放开了黑脸刘姐,她衣衫不整走过来,两眼却放着异样的光彩。

      走到门口看到李桂花站在那里,她张口问道:妮子,你是上这干活挣钱来了?

      她点点头,看黑脸刘姐脸上被太阳晒出的雀斑,已从额头到鼻子蔓延到了脸颊,拿着洋瓷饭盒的手骨节突出,手指比男人的还粗,一件花格子衬衣打着不同布料的补丁,针脚粗糙,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你这身板那能干这活啊,扛水泥搬砖头不说,光这太阳晒你就顶不住。

      黑脸刘姐舀了半碗面汤咕嘟咕嘟喝完又说,倚在门框上的四姑上下睃着李桂花,心里暗自叹息,就怕这工头仇志彪放不过这如花似玉的姑娘啊。

      她还是转过头淡淡说了句:我看你还是回别处找找活干吧,妹子,这里人都找好了,工头肯定不要人了。

      李桂花的心一沉,正要说什么,却听到工地门口汽车响,一辆黄绿色的吉普车径直朝工棚这边驶来。

      车上下来的男人正是工头仇志彪。

      民工们朝他恭敬地打招呼,有的给他双手捧上香烟,他摆着手拒绝开来。他正值四十来岁,身体却老早发起了福,满身的肉藏都藏不住,快要从裤带和脖子里掉了出来。

      进了厨房,正要伸要去摸四姑的脸蛋,愣眼一看发现黑脸刘姐和李桂花站在房中,只好翘着郎腿坐在一个靠背椅上。

      他的两眼一下子粘在了李桂花的身上和脸上。

      黑脸刘姐知趣地出了房门,门口的工人们也自行散去,李桂花看他下车知道他是工头老板,正庆幸自己来得正巧,触及到仇志彪涩迷迷的目光,她的心咯噔了一下。

      可是,这怕什么?这有什么好怕的?她心里问自己,决定开口,四姑却扭动肥胖的身子从木头柜里取出一碟红烧肉端了过来,她笑模笑样对仇志彪说道:

      给你今天早上专门做的,还没凉透,快吃吧。

      仇志彪看了看李桂花,他以为是四姑村里的亲戚来看她。四姑看他眼鬼火一样的光芒,明白这畜生又起了歹心,她决定快刀斩乱麻做出了断,挥手对李桂花说:妹子,我们这里不缺人了,你快去别的地方找找活吧。

      这话却让仇志彪一下子来了兴趣,他忙问李桂花:你是来找活干挣钱的?

      李桂花微笑着点点头。

      以前工地上干过吗?

      没有,才来城里。

      哦,你来只是为了挣钱吗?家在哪里?有没有介绍信?

      李桂花摇摇头,轻声说道:老板,我是从定陇县过来的,家中父亲病得不轻,所以出来找活来了。

      仇志彪叼了一块肥肉塞在了嘴中,他看四姑脸上的神色,明白了什么,大声说:今儿这肉做得不错,味道真香,你也吃点。

      四姑毫不客气的坐下来举起了筷子。

      李桂花等着他回答,可是等半天,他还在吃肉,她有些窘迫,走也不是站着也不是,一咬牙,又说道:老板,你就让我留下吧,我从小干活,这些活我都能干得动的。

      仇志彪早已有了主意,他不动声色问四姑:你这一天也够忙的,要不,给你添个帮手?

      四姑圆润的脸上冒出了汗,拿起围裙揩了揩,话里有话说道:你是老板,是大工头,这得你说了算,一个工地小厨房有啥忙的,闲得光长肉。

      说着晃了晃肥硕的胸脯。

      仇志彪听明白了四姑话里的意思,可是送上门的鸭子没吃一口怎么就让它飞了呢?他剔着牙,吃饱肚子后再看李桂花,这简直就是山沟里飞出的一只金凤凰,想不到定陇县这样山大沟深的黄土塬里,还能有长得如此标致的女子。

      他干咳了一声,开了口:咱们差不多是老乡,一个地区的,虽然不在同一个县,但都是农村出来的,听你说家中这样艰难,我怎么能不帮你一把,对吧妹子?你要是干不动重活就到四姑这里帮厨,一天给你一块二——

      那工地干活呢?

      李桂花着急问道。

      外面你只能做小工,抱砖端水泥,最多给你两块。

      那我去工地干活。

      李桂花为钱而来,为生存而来,两块钱,意味着一月六十元,都比母亲做社请教师拿得多,她主意已定,所以回答干脆利索。

      仇志彪意味深长地笑起来,这个年轻的女子,看来还缺钱,不然放着好吃好喝的帮厨不做,非要去日头底下拼命,也好,缺钱是好事,对他来说易攻易破,他玩过的女人,那个不是冲着钱来的,他想想都觉得胜券在握。

      四姑冷笑起来,她心里矛盾,一来怕李桂花抢了自己的饭碗,二来又担心李桂花这样年轻的女娃子最后掉入狼口,她才不是真心喜欢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工地老板,要不是为了自己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结婚到现在连着生了四个女娃,公婆丈夫对她冷眼相看,她才不会离开村子到城里干活。想当初她和李桂花一样走投无路,只好托人搭上了仇志彪这条船,从次委身于他,苟且活着。

      现今看这妮子只能留在这工地上活命了。

      四姑听到仇志彪将李桂花领出厨房,在工棚前吩咐别人如何带她上班做什么工种,又让刘姐去把屋子收拾一下再搭一个床铺,至于行李铺盖嘛,仇志彪问李桂花自己带了没有——她当然没有带,仇志彪已大声喊着司机去买一床新的被褥回来。

      李桂花被分在那个穿海军衫的小齐一组里,负责工地拉沙子和水泥。

      小齐听完工头吩咐点头答应,那边几个年轻人已打了几声口哨说笑起来。

      李桂花明白他们在高兴什么,她站在工地中央,接过刘姐递给她的一双新棉线手套,再接过小齐递给她的一把生了锈的铁锹,她舍不得戴新手套,拿了一块石头想把铁锹上的锈气磨掉。

      小齐已戴了安全帽向沙堆料走去,看她边走边用石头磨着,他笑起来,大声喊道:等会使劲攒沙子就明亮了,你有没有干过活啊?

      李桂花只好将石头扔在地上。

      她紧了紧安全帽的带子,回头向小齐笑了一下,看太阳光正照在他白净的脸上,泛着玉一样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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