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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工地 小齐喜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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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流进李桂花的眼睛里,蛰得她眼角生疼。
手已磨起了泡,先是一两个,后来手掌里几乎都是水泡。
正是西北的八月末,阳光比夏天更为毒辣,李桂花被汗水粘透了全身。
这是工地上的第五天,她的胳膊和腿上的肌肉从酸痛中逐渐缓解过来,众人看这个长相秀气的姑娘干起活来踏实能吃苦,上下班给工友打招呼嘴巴分外甜,一口一个叔和哥,吃饭时先让着年龄大点的老人,逢人一张笑脸。和黑脸刘姐同住在一个工棚的第二天,她就手脚勤快地帮刘姐清洗了被褥,简单的工棚也被拾掇得干干净净。
黑脸刘姐自从和李桂花同住一屋把自己浑身上下也捯饬得干净利索起来。
就连海军衫小齐和一帮小青年们下了班也把自己洗得散发着雪花膏的清香。
李桂花铲满了一车沙子,帮一个工友推过去倒在水泥搅拌机里,然后回去装下一车,一抬头看到小齐正挥着铁揪自己在装沙子,工地上分工分明,小齐只负责拉沙子和拉水泥,他一天都赚四块多,差不多顶一个有一定技术含量的瓦工了,不象一些工友自己带着烟叶卷烟抽,他抽烟都抽大前门。
你不要自己铲沙子,我来。
李桂花抢在他的前面,双手轮起铁锹铲起了沙子,小齐本来想帮她,可是又不好意思明说,只能这样趁着空闲自己装车减轻她的劳累,李桂花担心工头撞见说她偷懒,所以不敢有丝毫懈怠。再说小齐多累啊,推一车沙子过去,再推一车水泥倒在打桩的地基上,一天往返无数来回,李桂花看小齐的海军衫晚上洗了白天穿上,到了午后前胸后背都结了白花花的碱霜。
她的心就疼起来。
活着谁都不容易啊!
小齐见她干活不要命的样子,便说:在这工地上干活你不要认真,差不多就行了。你是女的,别人也不会说你什么。
那怎么行?
李桂花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流下来的汗水,笑着说道:我爸妈说过不管到哪里活人,都要诚诚恳恳,耍奸偷懒的人一世穷,即使富了也转头空。
小齐一听这妮子还懂这样的大道理,看她热得嘴唇都快裂开了,他上前推开她,说:你去厨房门口喝口水再来,顺便看看今晚四姑做的啥饭。
李桂花只好放下铁锹向工棚走去。
从大铁桶里舀了一大瓢水一口气喝完,再舀半瓢倒在手中洗了一下脸,李桂花感觉舒服起来,趴在门口看胖女人四姑在案板上整理面条,见她进来问道:桂花你是不是饿了,还没到下班时间跑来干嘛?当心工头看到说你。
没有啊,我只是过来喝口水,小齐让我看看今晚你做啥饭。
还能做啥饭?和昨晚一样煮面条啊。巧妇难做无米之炊,我也想给你们做好吃的,这天天洋芋萝卜白菜,一点荤腥不见,工人们咋干得动活啊。
四姑说着叹了口气。
李桂花不知道说什么好,这里伙食是差了许多,天天炒洋芋煮面条黑面馒头,不要说荤腥有半点,菜里都看不到半滴油花。
但还得吃下去,不吃那有力气干活,累死累活忙一天,李桂花和大家一样饿得饥肠辘辘两眼发绿,有吃的都不错了,那管饭菜里有没有肉。
她给四姑说下班再见,刚要出门,四姑却叫住了她,她看看门外掩上门,压低声音对李桂花说道:妮子啊,你在这里可长点心眼,全工地就你一个大姑娘,这出门在外也没有人照料你,男人们都野得很,小心吃亏,明白不?
李桂花真没想到四姑对自己还藏着这样的热心肠,不由地心头也热起来,拉住四姑的手说:四姑你放心吧,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会小心的。
光小心没用,傻妮子,防着仇志彪这个大灰狼,明白不。
四姑说得如此郑重,李桂花认真点了点头。
小齐还在沙堆上干活,太阳底下,他热得都脱了背心,结实的肌肉上闪着亮晶晶的汗珠。
李桂花看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但这是工地,男人们基本都光着上身干活,她必须装作没有看到。她冲着小齐喊道:四姑今晚煮面条,还拌了酸辣洋芋丝。
呵呵,我就知道又吃这些,这仇老板可真是个怄门鬼,只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再这样下去,我是干不下去了。
小齐边说边用海军衫抹着脸和脖子,他装满了一车沙子,正要推过去,李桂花一看还没有车过来,就帮他去推车子。
不用你帮,我能行。
小齐推着车子肩膀上的肉都拧了起来,他好象有使不完的力气,李桂花说:就顺手搭把力,反正这会没车。
那你坐着歇会。
那怎么能成?大家伙都在干活,就我坐着多不好意思。
我看你这妹子心眼太实。
心眼实有心眼实的好处,你不也是。哦对了,小齐哥,你是哪里人啊?
我是陕北人。
哦,好远啊,你来这里多久了?
就今年过来的,以前在那边煤矿挖煤,塌方过一次,我命大没出事,所以不再去了,本来想去内蒙,却不了到银川坐错了车,只好来这边了。
怎么会坐错车啊?
说了妹子别笑话,我没念过书,不识字啊。
小齐说完脸红起来,李桂花笑起来,心想这男人也真是个憨头,不识字,坐车不会问别人吗。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帮着小齐抬起车子将沙子倒进了搅拌机。
小齐让她把空车推回去,自己又推着一车水泥过去,不远的几个工人在做钢筋活,其中就有那个河南男人和猴子,他们早看到小齐和李桂花在亲呢说笑,猴子大声喊道:小齐啊,我看你这几天干活可带劲了,咋啦这是要娶媳妇了吗?
河南男人跟着随和:小齐兄弟这下可有使力气的地方了。
大家都哄笑起来。
李桂花装什么都没有听到,放下车子拿起了铁锹。
晚上吃饭是大家凑在一起最热闹的时间。
尤其工地上来了一位正当妙龄的美女。
李桂花发现年轻的几个都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连吃饭都斯文了许多,几个爱说脏话的人都不吭声了。
她和黑脸刘姐端了碗坐在一堆钢管上吃饭,河南男人跑过来嘴里吸着面条嬉皮笑脸问刘姐:喂,刘姐,吃过饭带你去压马路逛大街怎么样?
滚一边去,穷得没一毛钱你球事情还多。
刘姐粗声粗气骂他,河南男人不理会她的态度,一屁股坐在她身边,继续说道:没钱咋啦?没钱就不能喜欢你?有钱的男人可不见得好,你看工头不就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这女人咋就看不出我的真心,我光棍你寡妇,这就是缘分,懂不?
说得一旁的李桂花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刘姐伸出筷子打了河南男人一下,骂道:快滚快滚,天还没黑呢,你就做梦,饭没吃饱呢,你就撑着了,人家女娃子在,也不顾一下脸皮。
河南男人一听这话挠了挠头皮,看李桂花正低头吃饭,只好走开了。
桂花,姐问你,你看这些男人中那个好?
刘姐吧嗒着嘴问李桂花。
都好。
她不明白刘姐怎么问这个。
那小齐好不好?
也好。
这就对了嘛,你看小齐长得多白净,收拾一下象个干部,这娃还心眼好,干活挣钱实诚,咱女人找男人就得找这样的——
姐啊,你这是说啥啊?
李桂花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她明白刘姐在说啥,可是这才认识几天,怎么就扯到这上面了。
咯咯咯咯......
刘姐一看她这样,笑得象一只老母鸡,惹得男人们都转头看她俩。小齐正端了碗朝这边走过来,他问道:刘姐在和桂花妹子拉呱啥?开心得很啊。
刘姐忙说没拉呱啥,指着空碗说去添饭,站起身扭着粗壮的腰肢走开了。
小齐哥累不累啊?
李桂花看他坐下大大方方问他。
小齐说:不累不累,干活痛快,干累了吃饭也痛快。
也是,我妈说人活着不能白活,就得靠双手吃饭。
那你妈说得对,妹子,你妈知道你来工地干活的吗?
李桂花摇了摇头。
小齐看她眼中神色,觉得自己问得太唐突,只好大口吃饭。
吉普车在这时准时驶了进来。
仇志彪没有下车就从车窗上搜寻李桂花的身影,他看到那个陕北小伙这几天总和李桂花在一起,看两人说话的眉目倒很投机,他冷笑起来,下了车迈着八字步走过去。
大家伙都向他打招呼,他点点头,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四姑早看他脸色不好,堆上瞒脸的笑,柔声问:老板今天吃过了吗?要不一会再吃,我洗完锅给你重做。
他鼻子哼了一下说:不用了,吃了。
四姑一听这话不理他,开始收拾东西,仇志彪从门外望去,天渐渐黑下来,但他看得清不远处坐在钢管上的一对男女。
心里象堵了一块石头,他点燃一支烟,心想老子的手还没动一下,这个穷小子就先下手了。
凭什么?就凭他长着一张小白脸?
他吐出一口烟雾,盯着四姑的脸看了一会儿。
这张脸怎么能和门外的李桂花比啊,他叹口气,四姑边刷锅边问:咋了老板,看你不高兴的样子。
他没有回答,四姑却早已猜出了九分。
吃过饭他让司机喊来了小齐,小齐正和工友们在床铺上打扑克,一听工头叫慌忙跑了过来。
齐大虎——他叫着小齐的学名,二郎腿晃悠起来。
你想不想多挣啊?
当然想啊,老板,怎么了?
我给你介绍一个工地,那边正缺人,工资比这高两三块呢,只要你肯干,我带你过去。
在哪里?
不远,就二三十公里。
啊——
小齐的心挣扎起来,要是以前,别说二三十公里,就是二三百公里他都愿意去,可是现在这里有李桂花啊。
怎么,你不愿意?
仇志彪一下子看透了他的心思,果然,这陕北小子喜欢上了李桂花。
老板,我在这里干觉得挺好的,再说这是你的工地,我愿意留在这里,钱嘛,啥时候是个够啊,你说是不是。
小齐摆明了不去。
仇志彪一看他这态度,再不好说什么,点点头,再点点头,最后挤出一丝笑,说:很好,好样的,你去忙吧。
小齐出了门。
四姑在门口洗着衣服听得明白,她知道仇志彪安的什么心。
仇志彪出了厨房准备离开,四姑追上去,悄声问:今晚不来吗?
不啦,最近累,瞌睡都睡不醒。
他头都不回一下就上了车。
四姑看车开出工地大门,甩着洗过的衣服往门前的铁丝上晾,嘴里恶狠狠骂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德性。你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象我图着你几个臭钱任你摆布,怕是你吃错药想歪了!
没有人听得到她的咒骂,工地的工棚里亮着昏暗的灯光,传来工友们吆三喝四打牌的说笑声。
仇志彪临出大门时从车窗里伸出头看李桂花和刘姐住的那间屋子,窗户上原来的报纸不见了,挂上了一块半旧的花床单。
他的心再一次膨胀起来。
这个齐大虎,居然破例拒绝了金钱的诱惑,想当初,仇志彪就是在别人的工地看他干活肯出力气多加了两块钱引他过来的,看来这招现在不灵了。
可他有的是办法。
得想法子让这个陕北小子离开这里了,并且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不然到嘴的天鹅肉,一不小心就让他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