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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上 涉向新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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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花醒来的时候,太阳正照着她满是泥巴的脸。
她看看四周,才知道自己昨晚爬进了一个瓜地边的草棚。
她在暴风骤雨中奔走了一夜,最后累倒在草棚的麦草地上睡到了天亮。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秸草,清晨的阳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脚上和腿上的伤痕疼痛起来,她只好蹲下身子,看眼前的西瓜地里只剩下枯萎的藤蔓枝条,肚子在咕咕地叫,驱使她站起来寻找食物,可惜瓜地里什么都没有。
继续一瘸一拐挪动脚步,经过一个田埂的水沟边,洗了把脸,将头发解开用手捊了几把重新结成两条麻花辫,在流水中照照自己,水在晃动,她的身影在流水中跳跃抖动,她的心开始难过起来,但是不能哭,哭有什么用?
她得想办法前行上路。
她伸长脖子四处探望,却发现水沟边一株西红柿红彤彤地挂满枝头。
李桂花笑起来,跑过去跪在地上摘了西红柿一阵狼吞虎咽。
剩下两个西红柿她装在裤兜里,路还长着,她得上路了。
走过庄稼地踏上一条小路,没走多久就是车辆穿行的公路,李桂花回头看看天空,辨识着方向——她自南而来,从小看到大的遥远的白石山顶上是终年不化的白雪,从李家堡看白石山全是光秃秃的石崖,现在她看到的是白石山上有青色的树,她已在白石山的北面,目前她是安全的——但也不一定,她的心害怕起来,沿着公路朝东而行。
嗞——哧——
一辆班车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人,他跳下车门,问她:喂,妹子,去哪里?来,先上车。
她一惊,想要上去,但看到车窗上向她张望的男男女女,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班车绝尘而去。
她摸了摸藏在裤兜里的钱,还好,钱还在,她从订亲后就十块五块地存着钱做好了出逃的准备,不相信偌大的世界容不下她李桂花的存在。
这样走也不是办法,班车人太多容易被人发现,但走下去何时才能抵达远方?
她心急如焚,开始伸手拦车,一辆接一辆的卡车小车驶过去,没有人愿意载一个满身泥巴的山村妮子。
她才不相信坐不到车,心一横走到了路中间,对着一辆大卡车双手举了起来。
司机刹车停了下,满脸愠怒喊道:你有病啊,我这又不是班车。
李桂花跑到车窗前,看司机年龄并不大,三十多岁的样子,胖乎乎的脸上有着健康的红晕,她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哥,你载我一程,我有急事,会给你钱的。
司机没好气地看了看前方望不到头的公路,只好打开了车门。
你去哪里?
司机哥大声问她。
不知道。
她低下头回答他。
司机歪着头打量了她一下,才发现这个脏兮兮的山村妮子其实长得一点都不差,他有点好奇,心想这定是谁家的小媳妇和公婆或者丈夫吵架怄气离家出走,可是这妮子怎么看也不象结了婚的女子,他追问道:
你不知道去哪里上车干嘛?我看你还是下车回家吧。
不。
李桂花摇着头眼中布满了恐惧,她知道没有回头路的,就算回去又能如何?她是以嫁过去的新娘的身份从新郎家逃走的,那家人肯定不敢向她父母要人,更不敢索要彩礼。
她认真思考过,尽管想法天真而幼稚,但她知道须得得离开这里,那怕父亲和母亲如何惦念,她都不能再回去了。
那你要去哪里?
司机哥又问。
你去哪里,哥?
我去拉煤啊,在宁夏那边,还得走一天一夜。
那我跟你去那边。
这纯粹胡说嘛,你去那边做什么?
我不知道啊。
李桂花一脸茫然,她真的不知道要去那里。
这样吧,你要不给我说实话,我就让你下车了。
司机哥不想惹上麻烦,他看这妮子来头不对,神色不对,什么都不对,他有点担心起来。
李桂花只好吞吞吐吐说出了事情的缘由。
原来这样啊,妹子,你这样跑出来可是不对的,很可能人家以骗婚骗钱罪上法院告你。
啊,那怎么办?哥,你得帮我。
李桂花瞪大了眼睛望着司机。
司机哥点了一支烟,抽几口想了半天,说:既然已经跑出来了,你又不想再回去,那么得想办法躲一阵子,煤矿那边全是男人,你一个姑娘家也去不成,去了没有活路,不如我将你放在LZ市,你在那边找活干吧。
我能干什么呢?
能干的多了,餐厅洗碗端盘子,宾馆打扫卫生洗被单,工地当小工做饭背水泥拉沙子,商场卖货当服务员,这么大的LZ城会饿死你吗?绝对不能,只要你肯干。
真的吗?
真的。
李桂花听完司机哥的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没想到司机哥能告诉自己这么多活路,心头一热,掏出那两个西红柿递给他一个,说:哥,你吃一个吧,这是我早起从庄稼地里捡来的。
司机哥乐了,拿过一颗西红柿啃了起来。
到达LZ市已是傍晚时分,司机哥请李桂花吃了一碗牛肉面后要上路了,临别时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和户籍地址,她向店员借了笔和纸小心记下来,放进了贴身衣袋。
剩下李桂花一人行走在陌生的城市中。
她第一次来这样的大城市,以前只去过几次定陇县城,没想到这样的大城市真的和电影中看到的一样高楼林立异彩纷呈,霓虹灯让她有点眼花缭乱,大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李桂花象做梦一样走走停停,一直走到黄河边的铁桥上,她才在桥头不远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姑娘,你一个人吗?
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坐在她身旁悄声问她。
李桂花回过头脸差点撞上他的眼镜,她警觉起来,想要起身离开,虽料男人大着胆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压低声音说:我跟你半天了,看你第一次来这里吧,来,跟我走,我带你去我家,我家就我一个人。
她吓一跳站起来,挣脱开男人的手,厉声喊道:走开,我又不认识你,你想干什么?
周围立马涌过来看热闹的人。
中年男一看这情形,十分老道地对别人说道:家中的保姆,闹了矛盾跑出来,正要叫回家中去。
李桂花一听此言气得已经发抖,她想分开人群离开,男人那容她离开,扑上来死死抓牢了她的手,嘴里边说:快回家,有话咱们家里去说。
他是跟踪了李桂花好久,一看她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走在街上的样子,知道她是乡里人第一次进城。
况且,她是一个人。
放开她!
人群中突然冲进来一个瘦高的年轻男子大声喊道,他用手指着中年男人,目光凌厉,一脸怒意。
你谁啊?凭什么来管我家的事,奉劝你有多远滚多远,不然让你吃不着兜着走。
中年男人显然老成,提高声音冷冷回敬。
啪。
年轻男子一抬腿,瞬间将中年男人从腿腕处踢倒在地,这一招用力过猛来势太快,让中年男人丝毫没有防备之心,他双腿着地跪了下来,想要趴起,年轻男子跨过长腿,伸手就撕住了中年男人梳得水光油滑的头发,紧接着一拳抻过去打在中年男人的正脸上,离即,中年男人脸上就开了酱油铺,酸甜苦辣齐迸而来。
打得好,马哥,问他,看他敢不敢再调戏良家妇女。
人群后面挤进来一个身着短裙的妖艳女郎,甩了一下满头披开的长发,朗声说道。
这坏东西,早看他不顺眼了,天天转悠在桥头搭讪女人,你以为我没有注意到你是吧?我告诉你,我马飞眼睛可不是吃素的,你既然说这姑娘是你家保姆,你说说看,她姓甚名谁,是哪里人——你要说对了我给你赔礼道歉,放她跟你走,你要说错了,我打断你的狗腿!——说!
中年男人被狠揪着头发脑袋朝天,他没有想到今天裁在这样混混一般的人物手中,但他还不死心,嘴里嘟哝道:她今天刚来,我还没有问清她名字,嫌我家活太多太累就偷跑了出来——
啪。
话没说完,近旁的妖艳女郎就扬手给了他一嘴巴子,这一巴掌扇在他的左脸蛋子上,立即又开了淹菜铺,腥咸甘涩从他的舌头根下泛起来,嘴角流出了一抹殷虹的血。
女郎用好听的LZ方言怒斥道:你个不要脸的臭刘忙,撒谎的话都说不圆,你哄三岁小孩呢,我那天坐这里等我马飞哥,你看我一人居然敢向我下手,打死你都不为过。
说着又扬起了巴掌,叫马飞的年轻男人抬手挡住了她,说:不急,听听这个尕妹子怎么说,来,妹子,你说说怎么回事。
李桂花站在一旁着实吓懵了,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样局面,她颤微微说道:我叫李桂花,根本不认识他,我今天才到这里。
听到了吗?
年轻男子揪了揪中年男人的头发,粗声吼道。
中年男人只有求饶的份了。
今天就放你一马,要是下回再看到你这样不三不四象个公狗到处乱扰女人,小心我打断你的腿,亏你看着象个知识分子,白瞎了这一身皮。
年轻男人将中年男扔麻袋一样甩在地上,他向前爬了几下,站起身象只狗一样溜走了。
围观的人们渐渐散去,长发披肩的妖艳女郎走过来拍拍李桂花的肩膀,看她粗衣布鞋却难掩秀气,禁不住问道:
妹子你这是从哪里来?到这里做什么来了?
李桂花刚才受了惊吓,昨夜的奔波劳顿又让她疲惫不堪,原来城市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美好世界,一不小心就会掉入狼口。
她打心眼里感激这一对男女的仗义相救,噙着泪说了自己的来处和来由,女郎和年轻男子一听她来自如此偏远的山村,且受了如此不平遭遇,到了这里又无处落脚,两人虽是城市中长大的年轻人,却有侠义心肠,于是合计了一下,决定让李桂花跟他们回去一道住下。
李桂花一听心想这如何使得,萍水相逢他们出手相助化险为夷已很幸运,再要跟他们回去,一来生分,二来情理不通,三来她心生警觉——看这年轻男人一头长发不男不女地盖着半张俏脸,女子又打扮得如此娇艳张狂,红唇如火,玉腿高靴,怎么看都是两个不务正业之人。
她正迟疑,却被年轻男人一眼看穿心事,他冷笑一声,对女郎说道:尕妹子肯定没把我们当好人看,我们也不必强人所难,这样吧,我们就此别过,你去自己找个宾馆住下,记着不要住乱七八糟的旅馆,人多事杂,到了明天再想办法找活儿吧。
说完就要拉着女郎离去,女郎心细,不忍心将李桂花丢下,低下头问:妹子身上带钱了吗?要是没有,姐先给你给点?
李桂花点点头又摇摇头,女郎明白,还是不放心,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再三叮嘱,说有事就去公用电话亭或者小卖铺打电话,他们随时都在的。
说完朝前走去,那边年轻男人已骑在雅马哈摩托上在路边等她,女郎跳上去一把抱紧他的腰,摩托车发出一声嘶吼,嗖一下向前蹿去,李桂花抬手告别,看到女郎一头秀发随风扬起,好看得如同电影中的女明星一样。
借着路灯光她看看手里的名片,长这么大第一次握着这带有香水味的小纸片,看上面红色的底子上写着烫金的字迹:
宇飞牛羊肉经销公司
总经理:马飞
副经理:谈丽娜
李桂花握着名片笑起来。
没想到他们还有这样大的来头和身份,那他们是夫妻呢还是情侣呢?
她无法确定。
她沿着流光溢彩的滨河路走向去,不一会儿,就淹没在了来来往往的、都市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