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四十四年、女子高校自焚案件》世木枼

7、昭和四十四年

　　十一月二十三日水曜日晴

　　有里红昨天被母亲敕令留守家中，在医生来探望红栖夜之前不准离开。
　　红身着甚平（甚兵卫羽织），这是一种无袖短外罩，可以行动自如。一般都是孩童或者男子所穿。
　　她应该是身穿小振袖或者浴袍的，只不过她一向来厌烦女士和服穿起来束手束脚，即便被耳提面命多次，依旧不耐烦。
　　披散的头发被风一吹，裹在脸上也觉得寒冷。
　　即使暖阳当空，这所大宅也是沁人心扉的冷。
　　红的手脚颤颤巍巍地发抖，冷得要死，头脑却觉得闷热。
　　小葛将大袄奉上，被红伸手挥开。她面上被冻得通红，仍旧坐在廊下的冷风中。
　　小葛只好将本来用作除尘的道行（和服外褂/外套）翻来。“您若是不愿意披上女装，那好歹把这件披上。”
　　“廊道本来就冷，您怎么还在吹冷风呢。”
　　她嘟嘟囔囔，却又尽心尽力将手暖壶放在红的怀里。又将袜子和木屐放在一处，等候红穿戴。
　　小葛知道红向来不喜欢别人替她做主，只安静跪在一旁。
　　红的手被暖的能动了，就放下小炉子，自己三两下穿好的衣服和鞋袜。
　　“我去看看老姐。”丢在这句话，小红自顾自的跑了，木屐在木质的走廊下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小葛的声音从身后远远传来：“诶，您还没洗漱和进餐呢一一”
　　红回过头。“我已经刷过牙了!”声音随着廊下的回音越来越深，这家伙真的是跑得比野兔还快。

　　穿过走廊与花园，来到另一座和室前，一把拉开了大门。“老姐，我来看你了。”红的行为举止大大咧咧，毫无女孩子的秀气。
　　病得下不了床的红栖夜依靠在风间日和的肩上，日和手中还拿着一本书。
　　“日和大姐头也在啊。早啊。”瞥见在一起的两人，红若无其事的伸出手打了声招呼。熟门熟路的坐到了床沿边。
　　“现在已经日上三竿了。咳咳，还有，好好称呼人家。不要这么流里流气的。”红栖夜苍白着脸，告诫着自己的妹妹。希望她不要再惹母亲生气。
　　“早。”日和面容平静的道出了早安的词，就算现在的时辰已经是正午。
　　日和的父亲和有里的父亲是一对兄弟，从小就跟她们玩在一起。在红里印象里，姐姐和她一向玩得很好。
　　只不过前几年的时候，日和的父母不幸遭遇了山难，就只剩下她一个孤女和仆人们。又与风间家定了亲，明年开春便要嫁过去。故此，在有里宅被称为“风间小姐”。
　　红不在意的摆摆手。“母亲昨天已经被我气过一顿了，短时间内，料想她也不愿意看见我。”
　　“日和大姐头超帅气的，你是没见过她以前上学的时候..”红像是炫耀般的对红栖夜诉说着，她生平最崇拜如同日和一样的女子了。因为生病的缘故，红栖夜甚少去学院，多数时都是请的家教。
　　“咳咳咳。”一阵略显刻意的咳嗽声打断了红。日和装模作样的将书页翻篇，吸引红栖夜的注意，又开口问红：“你今天怎么不去上学啊？”她心知红栖夜一向伤感自己身体娇弱无法上学，不想触及她的伤心事，于是故意岔开话题。
　　红闷着脸，满脸写着不高兴。“母亲说要等医生过来，叫我不要随处乱逛。”
　　她孩子气的嘟嘴又皱着脸，把心情全写在了脸上。“她就是不想我和别人交朋友，看不上那些庶民。”说到庶民的时候，她刻意着重，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她们家也只不过是靠着祖上积累，在乡下当一个土财主，又不是什么天皇的女儿，哪有什么高贵的？
　　“母亲只不过姓个藤原，就真的要把自己当做藤原氏了。”红说的是母亲嫁进有里之前姓氏藤原，之后随夫姓。
　　藤原氏是摄政大臣的姓氏，非常的有权势。数代皇后，即天皇之妻，都曾是藤原氏。
　　“母亲只是不希望你学坏了，并不是看不起他们的意思。”红栖夜苍白着脸，煞费苦心的劝导妹妹。
　　“你说庶民什么的，我等都是。父辈又没什么官爵，都是平民呐。”日和沉静开口，附和红栖夜的话。
　　红解释：“这不一样。”她比划着手。“你看，你读书识字，你老爹有份体面的工作，你妈妈在家中料理中馈，他们送你去上学就好像高人一等似的。”
　　“要用敬称，红君。咳咳。”红栖夜率先纠正妹妹的不当发言。在极为封建的家里，就连父母与孩子之间都互相用着敬语。
　　日和在一旁顺着她的背。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长姊大人。”红捂住了耳朵，一副不想听的样子。“听我继续讲。”
　　“...而那些没有老爹...我说父亲。”看见长姐不赞同的目光，红讪讪改了用词。“母亲独自一人抚养儿女长大，即便从事下贱的工作，但是不是一样可贵吗？大家都是交了钱进的学校，为什么要分个三六九等。”
　　红栖夜沉默片刻，面对妹妹的直白天真，说不出打击的话。她叹了口说：“下贱的人连庶民都算不得，如何能够和我们比较呢？”
　　“小红。你的想法是没错的。”日和安抚一样的先肯定了对方。“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没有推荐信的话，普通人家的女儿是没有资格跟我们一起进学的。”看见红不服气就要反驳的神色，日和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底下的人，尤其是女人，除了靠婚姻，不然是很难改变自己的。”说到这里，日和的神色闪过一丝悲哀。“你可知道，普通的女工人，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这是由财富地位决定的。”
　　见红似懂非的，日和继续解释道：“就单说我们学校，一年也不过招收二三十人。这是附近城镇里的唯一女子学校。而整个关东地区也不过两所女校，但又有多少个女人？大概有数万人。”
　　日和说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数据。“几千个关东女人里，才有一个识字的。”
　　“这是筛选，是分出我们价值的阶层。”日和嘲讽一笑。“男人们只不过想要摆个好看的花瓶在家里，自然由不得那些其他女人读书，那不就变得良贱一体了吗？”
　　“那...那就没有不要推荐信也能上得学吗？”红抱着最后的希冀，咬着嘴巴问到。
　　红栖夜不忍再看天真的妹妹，疲惫的闭上眼睛，歪着头向日和倒去。
　　日和用手指梳理红栖夜的发丝，用充满怜悯的神色说到。“你怎么能指望土瓦与瓷器同杯呢？”即便之前自谦说自己是“庶民”，实际上她们仍旧自持高贵。仅仅是因为她们能够不去思考生存与温饱的问题。
　　“她们仅仅是活下去，就耗费了所有的精力，哪里还能够再想其他呢。”日和见识过北边战乱的样子，父母也是在逃离那场战争时猝于山难。“我们是幸运的，至少衣食无忧。”
　　红沉着脸，神色上充满了挣扎与矛盾。“可是我仍然想和她们做朋友，不管是高贵还是低贱。”红不再和她们辩解，走了出去。
　　红栖夜看着红的背影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随她去吧。她还是生气母亲把小泽一家赶出去的事。”
　　日和是今年才到有里宅，并不是很清楚红栖夜口中的事件。
　　红栖夜张了张嘴，最后选择略过母亲的过错，简单讲了讲小泽家的事情。
　　“小泽太太的丈夫从前就在父亲的铺子里工作，后面做工时失误，意外被房梁砸死。母亲怜惜她猝然失去丈夫，还有一个很小的孩子，就让她来家里做家政妇。她的孩子也和红成为了很好的朋友。那个孩子也在父亲的推荐下，一起和红上学。”
　　“...之后发生了一些事，三年前的时候，小泽太太被母亲辞退了。上个月，枝里香，也就是小泽太太的女儿不幸去世了。为着这事，红和母亲一直闹着别扭。”
　　红栖夜眼神闪烁，神色里充满了愧疚。“小泽太太是位很善良也很美丽的妇人，母亲要是当初...唉，也不至于如此。”说到哀恸之处，红栖夜呼吸急促，复又激烈咳嗽，呕出来一口血在被单上。
　　日和手忙脚乱的去擦拭红栖夜唇边的血，，又被她制止。“不必去惊扰众人，不过是常态罢了。”
　　面对日和的不赞同，红栖夜笑了笑。“我是活不久了，有时也想带着你一同死去。”她靠在榻上，歪着头去看日和。
　　“可是我又想想，如何能忍心把你带入我的地狱呢。”

作者有话说

　　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