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魏逸驰

8、第七章

　　我静静地走了
　　正如你悄悄地离开
　　地平线拉长你我的距离
　　心的彼岸
　　会在哪里

　　有的人喜欢做梦，因为在梦里能得到自己在现实中得不到的东西，满足于虚幻；而有的人却不喜欢做梦，因为梦里拥有的东西在醒来后会一无所有，承受不了梦境之后的落空。
　　我宁愿自己现在就在梦境里，或许不能实现的事情能实现，但我不想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中睡去，那会是一种慢性死亡，伤害的不仅仅是我自己。因为路雨，就像她所说的，她没有权利去选择，所以即使是幻想，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那天我送路雨回到新街口，就在路边下车道别的时候，她居然抱住我，就像那次我跟她表白时抱住她一样的突如其来。然而就在我以为这一次能紧紧抓牢她时，她最终还是只给我留下怀里的那一点余温，然后在我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在冷风中消失了。
　　那天晚上，周懂陪我喝酒喝到很晚，也聊了很多。他说，他和我其实是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的人。他的世界是方的，有对角线，他在曲折中不断地行走，即使是累了也有个角落可以歇息；而我的世界是圆的，一直都在寻找方向，不管走了多远也跑不出这个圈圈，而且累了也找不到一个角落可以停靠。我不太懂他的比喻。纵然我们的世界不同，但还能是亲密无间的死党，那是因为他和我的世界既不需要交集，也不会产生摩擦。但是我和路雨的世界，需要一个交集，可是我们各自游走在边缘，无法跨越。
　　想想周懂说的话，我突然很想嘲笑自己，其实我并了解路雨的世界，原来和路雨在一起的时候，只是我天真的以为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而已。
　　那天晚上，我彻底喝醉了。
　　接下来的周末，庞一晖张罗了一个饭局，就是他之前约好的要宴请路雨和她老公，以表谢意。这样的见面让我顿感不安，我已经能够想象到那种尴尬的场面，至少会让我无所适从，所以，我口头上答应了庞一晖，实际上很想回避这次碰面。
　　‘凌枫啊凌枫，这个时候你装什么缩头乌龟啊？’我在心里谩骂自己。
　　无巧不成书，不知道有些事情是不是冥冥中注定的。周五的中午，庞一晖给我打了电话，叮嘱我记得周末的宴席。然而他挂了电话没多久，我就临时受命接到了出差的通知，周六一早就得走，而且去的地方正是路雨老公所在的那个城市——江城。
　　我在去机场的路上才给庞一晖打电话通知他不能赴约了，“不好意思，一晖，公司临时安排的。”我连连道歉。
　　“嗯……那也没办法，不过……”这是第二次听到他这样吞吞吐吐的说话。“行吧，没事儿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回来再聚。”
　　我当时并没有从他的异常言语中察觉出什么，“那行吧，回来我再自罚三杯。”说完，就挂了电话。
　　机场高速出了两起事故，交通堵得一塌糊涂。幸亏今天提早出了门，赶到机场时离航班起飞还不到五十分钟。就在我准备过安检的时候，庞一晖追了一个电话过来。
　　“喂，一晖啊，我正准备过安检呢。”
　　“哥们儿，有个事还是得告诉你。”他并不惯有的低沉语气让我感觉不太好。
　　“什么事儿，非得现在告诉我？”
　　“我不清楚你跟路雨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程度，但我始终不希望你对她的感情会给她的婚姻造成困扰，甚至是破坏。这是作为兄弟，我想对你说的。不过……今天你错过了这次见面……”电话那头，庞一晖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路雨的老公已经申请了澳洲移民，他们可能很快就会走的。”
　　他的话音刚落，我就挂了电话。
　　前面的安检人员催促着、后面的旅客嚷着让我往前走，我视而不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顿感自己迷失在这人海中，不知何去何从。这到底是不是命运的安排？到底我该如何选择？或许，她说的是对的，我也一样没有选择的权利。
　　当我把证件和登机牌交给安检人员的同时，我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对我说：不要回头，留点美好的记忆在心底，等将来某一天想起时还能填补得不到的缺憾！
　　后来，上了飞机，虽然心里很想给路雨发条信息，可是说什么？祝她幸福？还是说这段时间的相处很开心，谢谢她？
　　还是直接关了机。
　　当飞机降落在江城的那一刻，我恍然感觉，路雨已经离我很远了，却又很近。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每天都有大量的工作要忙，参加各种会务活动、洽谈会议，晚上还要应酬，很晚才回到住所，然后就是倒头而睡。我没有再试着去联系路雨，有时早上醒过来看一眼手机，期待会不会有她的信息，也没有。
　　和最后一家合作商谈完，走出办公楼的那一刻，看看周围陌生的一切，原来我在这个路雨曾经驻足过的城市里浑然不觉地度过了几天时间。楼下有家星巴克，想着买一杯咖啡，走过去的时候突然想起在路雨的博客里提到过一家咖啡馆，就在江边。
　　我立马打开手机，翻找路雨的博客里提到的这家咖啡馆的名字和地址。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师傅，江边，林荫大道。”
　　在去的路上，浏览了最近几天路雨发的博文，最新的一篇：我会想你的，北京！最后有句话：不管这样的选择是对或是错，命运注定了一切，跟着心走，或许就是对的吧。让我失了神。
　　手机差一点从我手中滑落，顿时有一种感觉就是至高而下坠落，空荡荡的。
　　我找到了那家咖啡馆，中午的时候还没有客人，店里只有一个女人在收拾。从直觉上看，她应该就是路雨在博客里提到的那个叫那娜的人，咖啡馆的老板。
　　“你好，欢迎光临。”看见我站在门口，她特意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您一位？”
　　我微笑着点点头。
　　“请随便坐。”她的举手投足，能看出她的老练，她的眉宇间也渗透着一些沧桑。
　　我就随意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又问：“想喝点什么？”
　　“美式咖啡，谢谢。”我不假思索地答。
　　“好的，请稍等。”
　　她说完转身又回到吧台后面去，熟练地操作起咖啡机。在我环顾四周的时候，我眼睛的余光察觉到她抬头看了我两次。
　　不一会儿，她把咖啡端到我面前。
　　“谢谢！”我接过来，冲她微笑着。
　　她随即就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不用客气，在我这里不用这么拘谨。”她也冲我微笑着，但她那笑里似乎还藏着话。
　　在她还没有接着往下说之前，我好奇地看着她，心里想为何她如此这般热情，不拘小节。
　　她似乎瞧出了我的心思，莞尔一笑：“你是凌枫吧！”
　　她那近乎笃定的语气着实让我一惊，而我吃惊的表情也正好让她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你可能没想到吧。路雨不止一次跟我提起过你，当然，她也给我看过你的照片，在你博客里的。”
　　我只好亮明我的身份。“你的眼力太好了。那么，你一定是那娜。”
　　在我们交谈了不到五分钟，外面下起了雨，江边的这条路过往的人更是稀少。借着一杯咖啡，我们聊了一个中午。原来那娜也是北方人，失恋两次后，几年前爱上了一个男人，把她带到了这个城市。几年时间，她为那个男人付出了青春，也付出了金钱，但最终那个男人还是弃她而去。她在爱情和生死之间挣扎过，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不后悔，她说，路是自己选的，走对了走错了，也没有回头路。她没有选择逃避，而是留在了这个城市，开了这家咖啡馆。她的眼神里难免透着几分沧桑，但她的言语间并没有深恶痛疾、怨声载道。到最后，我们之间真正的话题是谈论路雨。
　　她拿出烟来，冲我示意，“抽吗？”
　　我摇摇头。
　　“路雨的选择算是给了她自己一个交代，没有去逃避。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对的还是错的，就像她自己说的，跟着心走。我知道她不是不舍得这段婚姻，而是，她面对着一份责任。”说到这，那娜突然有些哽咽，她长长的吸了一口烟试图掩饰过去。“她怀孕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下。那娜从我的眼神里察觉出了震惊。
　　“我知道她并没有告诉你。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我相信她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她只是一直把自己囚绑住。昨天她给我打了电话，是道别的，后天她就走了。她说你们已经好几天没有联系了，看来你们都做好了选择。”她把烟掐灭，淡定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谢谢你！”我只能这么说。
　　从咖啡馆出来后，雨停了。
　　我终于知道了路雨上一次在这个城市里经历的一切，但是我对这一切无能为力。其实，选择的权利永远在自己的手里，而我们都选择了逃避，那是因为我们都同样怕一种东西，责任。
　　第二天，我回到了北京。但是，我没有赶得上和路雨再见一面，或者说，即使我回来的及时，我们还会不会再见面也不得而知。
　　三天后，我收到了路雨临走前寄给我的定时快递，是一本书，还有一只手工做的鸟。书里夹着一片书签，还有一封信。
　　凌枫：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们应该已经远隔重洋。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这可能是我想到的最好的方式，或许这样不会给我们带来太多的失望。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陪伴，带给我的所有快乐，让我感受到自己真正爱过一个人。也请你原谅我的懦弱，因为有些责任我没有办法逃避。但请你相信，那些美好的时光都是我心里最珍贵的回忆。
　　送给你的这本小说，故事挺感人的，同时又是伤感的。我和你的相识是一种缘分，但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现实，选择各自的生活。希望我们都不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变得很孤独，所以我送你一只我亲自编制的手工鸟，希望你能找到属于你的幸福天堂。
　　虽然我不太相信有来生，如果有，我会选择和你在一起。
　　珍重！
　　路雨
　　路雨走后的三个月时间里，我去“三棵树”的次数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三个月，那本小说一直没看完，她写的信我已经看了79遍。春暖花开的一个下午，我手里捧着那本小说，看着看着不知觉地睡着了。我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见我手心里的自由鸟变成了路雨，扑打着翅膀飞了起来，我也变成了一只大鸟，追逐着她。在天空里翱翔了一圈之后，落到了咖啡屋外面三棵树中间的一棵的枝桠上。
　　小说从我怀里滑落到地面，我醒了过来。我把书捡起来的时候突然发现窗口座位上的那个人在注视我，我冲他友好地淡淡一笑。
　　这时手机响了，医院的周医生打来的，在接完他的电话之后，我就匆匆忙忙结完帐离开了。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我此刻的心情，是一种解脱的感觉，却又有那么点茫然无措。那个让我从小生活在家庭破裂阴影里的女人，今天在医院跳楼自杀了。
　　庞一晖和周懂一同陪着我赶到医院。
　　当年父亲走后，我哭了三天三夜。如今，我没有一滴眼泪。
　　而从傍晚开始，下起了雨，一直到深夜。
　　对于我来说，离别，或许就是新的开始吧！也或许，有些本不该失去的，却未必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