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魏逸驰

5、第四章

　　临近午夜的站台
　　孤身只影
　　等候
　　追赶你的下一趟列车
　　而希望
　　已随末班车远离

　　转眼已是冬天，周末一大早何芸芸就开始收拾行李。因为工作上的安排，单位派她到美国出差三个月。
　　我一言不发地帮她整理行李箱，她一边翻箱倒柜，一边自言自语。我听着，也没理会，多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心里有凌乱如麻的感觉。
　　快到中午的时候，周懂打电话来说已经到楼下了。
　　我刚放下电话，何芸芸突然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这两年多的感情霎时间一脑门子涌上来，我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空洞却又沉重，真实却也虚幻。
　　在去机场的路上，我和何芸芸之间的沉默让周懂很是无所适从，但他按耐住自己不要口若悬河，他知道这个时候还是知趣点。
　　在临别时，看着何芸芸眼底泛起的泪花，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除了几句关怀的话语。可当她转身离去，我心里却有一种释然的感觉。
　　当天晚上，周懂把庞一晖也拉出来喝酒，本来是为了安慰我，末了他们两人全喝醉了，我却没有醉。
　　有人说，男人在三种情况下会大彻大悟：第一种是大仇已报之后，第二种是爱欲得到发泄之后，第三种则是醉醒了之后。
　　我不想醉，更不想在醉醒后大彻大悟。我此刻害怕清醒。
　　当清晨的一缕阳光穿过窗帘之间的夹缝闯进屋里，唤醒了熟睡的我。枕边没有了另一个呼吸声，屋里显得更加的冷清。
　　醒了醒神，起床后冲上一杯咖啡，随手打开电脑，习惯地登录MSN，还没有来得及看都有哪些无聊的朋友会在周末守在电脑前，一个窗口弹了出来，是路雨。
　　‘在呢？’
　　我一下子完全清醒了。‘你怎么也在？’
　　‘嗯，朋友传我一点资料。你呢，周末没出门？’
　　‘没有，刚起来，昨晚喝多了。’
　　‘哦，是吗，经常喝吗？喝多了可不太好。’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关怀，让我心里感觉到暖暖的。
　　‘是不太好。’我想解释点什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朋友在一起开心时就多喝两杯。你呢，周末没有什么安排？’
　　‘呀，是啊，我还真的要出门了，今天约了同学，帮人家相亲。’
　　‘呵呵，你还给人家当红娘呢？’说到这，我突然想起来之前半开玩笑说给庞一晖介绍女朋友的事。‘那你认识的单身女孩多吗？帮我也介绍一个。’
　　‘怎么？你也想要？’
　　我才发现言语有失，很怕路雨误会，赶忙解释了一番。
　　‘好吧，没问题，我帮你留意着。那，我先下了哦。’
　　尽管有些不舍，还是关了对话窗口。而每次这种不舍的感觉都伴随着一种纠结的情感。
　　路雨刚搭上地铁，就连着接了两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是庞一晖打来告诉她，他已经到了约见面的地方。
　　第二个电话则是闺蜜关敏打来的。“喂，路雨啊，你到哪儿了？”
　　“我才刚上地铁呢，你呢？”
　　“嗯，我也在地铁里。”
　　“刚才师兄打电话说他已经到了。”
　　“呀，那岂不是要让他等了。”
　　“是呀，师兄还真守时，还好今天约的这个地方不远，只能让他等等了。”
　　挂了关敏的电话，路雨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我的样子，还有那天晚上一起散步回家的情景，她发着呆被人群推进了车厢。
　　何芸芸走后的第一个月里，她和我通了两次电话。往后的日子里她似乎开始了马不停蹄的生活，渺无音讯了。在第二月的某一天上午，我在办公室意外地收到何芸芸发来的电邮，说她的工作期限延长了半年，可能还会更长。邮件中还让我不要担心她的生活，她已经慢慢适应了那里的生活方式，一切都挺好的。除了几句慰问的话，我也不知道还应该回复点什么内容。我对于她在另一个世界的生活已然不想去知道，我只是想知道自己现在的生活到底会是怎么样。
　　一个平常无味的下午，工作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快下班的时候，路雨突然在网上跟我发起了牢骚。
　　‘唉！我又突然感到很厌烦了，怎么办？’路雨其实厌烦这些一成不变、简单又机械化的工作。
　　‘工作时间长了总是会失去一些趣味的，都是因为没有明确的目标，所以人会在工作中会慢慢失去信心、恒心。’
　　‘呵呵，你这个语气好像我们大学时的哲学老师。但是怎么办，我真的没有什么目标。’
　　‘其实，人生总是有目标的，试着想想你工作是为了达到某些目标，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比如为了生活上的目标。’
　　‘嗯……我生活中的目标，或许就一个吧，环游世界。可是要靠打工赚钱来达成，好像有点遥远吧。’
　　‘你的这个目标还真是不错，不过也并不是你想的那样需要很多钱才能完成。好像有个真实的故事，一对外国老夫妇开着车游遍了欧洲和美洲，他们也没花什么钱。’
　　‘真的吗？他们太伟大了。’
　　我们围绕这个话题开始海阔天空的聊，聊到连下班时间到了都没有停下来。直到我的助理进来跟我打招呼说下班了。
　　我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对了，一直没问，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当我发送完这句话的同时，路雨发过来一行字：‘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
　　我在显示器前发起了呆，想等着路雨回复我的问题，但她这通电话的时间有点长，到后来她的头像就变灰了。她可能都没有想到我在等她，就直接下线了。
　　离开公司时，我特意跑到她的办公室去看看，发现已经关了灯。
　　我对自己喃喃自语：凌枫，你已经迷恋上她了。
　　爱一个人，很多时候是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平常无奇的周六，天气特别好，我很早就起床，突然想到外面跑跑步。
　　刚刚换上跑鞋，手机响了。
　　“喂，一晖啊，怎么这么早？”
　　“嗯……有个事儿……那个……”庞一晖从来没有的吞吞吐吐。
　　“哎，一晖，这不像你啊。”
　　“那个……有一个咱们的师妹，帮我介绍了一个女朋友。然后呢，正好别人送了我四张今晚的话剧票，我就琢磨着叫上那个师妹和你，咱们就一起去呗。”
　　这是足够让我感到震惊的一个消息，太不可思议了。“行啊，一晖，你藏得够深的，你还有认识的小师妹呢，还给你介绍女朋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亏我还让同事帮忙给你物色女朋友呢。”
　　一边聊着，一边下了楼。对于庞一晖找女朋友这件事且不说是个惊喜，我此时倒是对他还能结交小师妹这件事产生很大好奇，因为都知道他向来不怎么近女色。
　　“这……这也就是上个月的事儿，就见了一回面。”
　　“那你今天算是拉上我给你壮胆吗？你先跟我说说那个小师妹是怎么回事，好好交代问题。”
　　“说起这个师妹，就是以前跟咱们一个学校的……对了，就是在医院捐血那一次啊。”
　　“捐血？哪一次啊？”我停下跑动的脚步，缓慢地走着。
　　“你忘了大四那年，文学系有个女老师因为失恋自杀，送到医院抢救。那个老师血型跟你一样，RH阴性A型血，还有这个小师妹，全校就你们三个。那天我陪着你去医院抽血，你当时因为赶上那几天准备考试太累了，血抽完了，你也晕过去了。后来这个小师妹也赶过来抽血，等你醒来了，她也离开医院了。你看，真巧，今晚你还能见上她。”
　　庞一晖把这件往事一说，我倒是对今晚的约会充满了期待，没想到这还是一种缘分。我挂了电话，飞快地跑了起来。
　　今晚的这场演出是经典的话剧《恋爱的犀牛》，我和庞一晖早早就到了东直门外的蜂巢剧场。因为两个女孩子今天会晚点到，我俩就特意去买了汉堡和饮料，就在剧院的大堂里等着。
　　今天天气一直不错，可在快到傍晚时却下起了小雪。
　　我跟庞一晖手里捧着食物，闲聊着，但我总要时不时地盯着剧场的那扇大门，搜索着每一个进来的身影，心里也不知道为何特别地紧张起来。
　　“哎！来了！”
　　庞一晖小声地喊出来，他拍了我的肩膀时并没有发觉我脸上已经挂着惊呆的表情。如果说，在这个时候、在这种场合碰见路雨的话，那也只能说是巧合，但要是把她和庞一晖说的那个小师妹联系起来，我真的没法想象。
　　路雨和关敏牵着手走进剧场，庞一晖喊了那一声之后就迎上去了。“外面下雪了路不好走吧。来，我给你们介绍另外一位师兄。”
　　庞一晖刚说完，就发现路雨张着小嘴、瞪大眼睛盯着我，他一时被弄得一头雾水。
　　那天晚上的约会，后来用路雨的话说就是太不可思议了。而我说，我不记得那晚的话剧让我欢笑了多少次，我只记得和挨着坐的路雨相视而笑了十四次。
　　演出散场的时候，外面依然还在下着小雪。
　　关敏家住在双井，路雨则还是要回新街口的姥姥家。庞一晖责无旁贷地要送关敏回家，而我自然也很乐意陪路雨一起坐地铁，哪怕并不顺路。
　　看着他们打上车往东去了，我和路雨又一次相视而笑，往地铁口走去。
　　雪花飞扬，借着路灯的光仰望天空，这雪花就像无数散落的星星，特别美。
　　这个夜晚，对于我和路雨来说，美得有点神奇。
　　其实我们都开始喜欢上对方，至少这种感觉在我的心里愈加强烈，只是我们都各自按捺住这情感的爆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像突如其来的暴风雪那样来的猛烈而痛快。
　　在地铁口，当路雨不经意回头看了我一眼时，我已经不清楚当时为什么突然有那么一股勇气抓住她的手，然后紧紧把她抱在怀里。我以为她会拒绝，但当她的手轻轻落在我的肩膀上时，我内心的冲动一下子爆发了出来，所有堆积在心底的情感在冷风飘雪中爆发出来。
　　“路雨，我爱你！”
　　这句话在我的心里反复酝酿了良久，此时随着一股子冲动从心底迸发出来。
　　路雨往后退了一步，离开我的怀抱。我从她的眼神了看到了惊疑。
　　然后她轻轻地抽回被我拉住的手，“凌枫，对不起，我没有选择的权利。”说完，她转身下了地铁里的阶梯。
　　我看着路雨匆忙离去的身影，不知所措。我的双脚似乎被冻住了，欲追无力。
　　我突然感到头脑里一片空白，自己就像一只在冷风中彷徨无助的流浪猫，想把心底压抑的情感嗷叫出来却被冷冷的空气所凝固。或许这一句话不能给自己带来什么，但我不想因为这句话而带给路雨任何的伤害，我突然又后悔了。
　　手机的信息铃声打破我思维的空白，竟然是路雨发来的：谢谢你，凌枫，早点回家吧。
　　我毫不犹豫，拔腿飞似地冲进地铁，穿越人群，飞奔到站台。
　　看着刚刚驶去的列车，我想呐喊出来，如果路雨能听见我的呼唤，可惜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