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魏逸驰

2、第一章

　　秋天归来
　　叶子却要离去
　　回忆
　　随风飘落
　　在心底
　　泛起涟漪

　　突然的一声雷响，天空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一个洞。我从睡梦中惊醒，睁开朦胧的睡眼朝窗户的方向望去，窗外已经哗啦啦地下起了暴雨。
　　几天前回到北京，身体突然抱恙，住了几天医院，今天才出的院，回到家中就瘫倒在床上，不知不觉睡了快一整天。经过了几年的奔波，确实有点身心疲惫。
　　打开床头灯，柔和的灯光使得视觉完全舒展开来。那一本小说还放在床头柜上面，是我临走之前放在这里的。小说讲的故事依然记得，是讲一对情侣的悲情故事。而抽出夹在书中间的那张书签，那上面的内容更是字字在心头：
　　爱，活在心上
　　不是时间可以轻易打断
　　就算是交会时短
　　记忆
　　会超越岁月边疆
　　爱，活在心上
　　不受谁的决定
　　改变方向
　　你真爱过
　　这就是答案！
　　这本小说是我认识路雨以来，她送给我的第一份生日礼物，也是最后一份礼物。每次翻开小说，我总是先品味书签上的这首诗，从看不太懂到慢慢领悟这字里行间透析的真谛。
　　我还记得五年前离开北京的时候，一直在问自己：如果，我不曾爱过她，我不曾爱过路雨的话，那么，现在的一切又会是什么样子？而答案，总是在一切都发生过了，才会知道。
　　掏出裤兜里的那只自由鸟，这是路雨亲手做的手工。这些年来，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每当想起她的时候，我就会拿出来看一看，脑海里翻开那些回忆。
　　时光会催人老，但是带不走回忆。
　　即使走过每一个不同的角落，即使多年以后，因为爱过就忘不掉，所有的思念都寄托在这只自由鸟。即使早已失去了联络，但回忆依然在，就像这自由鸟，依然在手心里飞不走。
　　其实真爱过，纵然不可能永远，也算是拥有吧。
　　透过玻璃望着窗外的大雨，那一次雨中的告别又不经意地呈现在眼前，雨中的那张洁白的笑脸彷佛近在咫尺，却又触摸不到，任凭雨点将她慢慢地模糊起来。回忆总是趁人空虚的时候，闯入心扉，然后塞满每一处角落，让人无力招架。
　　又是一声雷响，彻底打断了我的遐思。
　　雨天，总是会让人勾起内心深处的思念；雨天，也会让人过分忧郁。
　　或许是因为下雨的关系，还没到六点，天已经都黑了。
　　其实这个时候最应该给我的发小庞一晖打个电话，我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了两下，居然没电了。
　　给手机插上电源后，我走进厨房，但是翻遍了整个厨房也才找到几包早已过了保质期的方便面。
　　我倚靠在洗碗池边，手里抓着一包方便面，无奈地冷笑。
　　就在我面对饥饿还真的有点手足无措的时候，竟听见家门有点动静。
　　我迟疑了一下，恍然之间没有意识到是谁，只是下意识地从厨房里操起菜刀就往门口走。
　　我没有喊话，等着门开了，那人倒是吓得尖叫。
　　这一声叫，竟弄得我也不好意思了。这不是关敏吗？
　　“凌枫？你回来了呀！”她惊魂未定地问道。
　　我连忙赔不是。
　　我这才想起来，当年我走的时候，留了一把家门钥匙给庞一晖。没想到他真的把我这房子当回事儿，让他老婆关敏有空时就过来看看。
　　我和关敏寒暄了一番。然后她指着阳台的方向，跟我说：“阳台的墙面有条裂缝，去年才发现的，后来找了装饰公司的来修补，但还是没有完全弄好，一下大雨就有点渗水。所以刚刚就是过来看看的，没想到你居然回来了。”
　　“实在不好意思，给你添了麻烦，还吓你一跳。”我惭愧地说。
　　“那倒没什么的。对了，你怎么不跟一晖说一声。”
　　“哦，本来我想打电话的，但手机没电了。”
　　“是这样啊，不过呢，他也惦记着你呢，半个月前你就给他发邮件说大概这几天回来，可是也不见动静。那我赶紧给他打电话吧。”她话音刚落，电话就已经拨出去了。
　　这关敏刚一说我回来了，我都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迅雷般的吼声：这家伙果然回来了啊！
　　我接过电话，还没来得及赔不是，庞一晖就开始数落起我了。
　　“你这家伙怎么回事？怎么回来了一声不吭啊？盼星星盼月亮地盼你回来，你可倒好，真打算隐迹埋名啊你。”
　　“我错了，我错了……”面对这一声声责骂，我只能连声认错。
　　我刚要解释一下，就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喊庞总，看来是有事情找他的。果不其然，他没再跟我“纠缠”下去，让我转告关敏安排今天的晚饭，就匆匆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递给关敏，冲她笑了笑，深深地喘一口气。
　　她也一笑，“他这脾气还是那样。”
　　这雨，来得猛，去的也快。下了十几分钟，停了。
　　关敏开车带我赶往以前经常光顾的一家火锅店。
　　刚刚点完菜没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餐馆的门口箭步走来。那一刻，我的心情无法用言语表达。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了上去。
　　我们紧紧相拥，有点喘不过气来，所有的情感都融在这无声的拥抱中。
　　庞一晖依然经营着他的IT公司，从我离开北京到现在，打拼了这么些年，现在已经具有一定规模了。当初刚起步时也是有了路雨的帮忙，才让他的公司在竞争激烈的IT行业里，赢在起跑线上。然而业务的拓展都是攻坚战，这么些年他确实不容易，而且目前除了关敏之外，他还是没有找到一个最亲信的帮手。我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了生活带给他的沧桑感，而对此我也莫名地感到一些愧疚。话说回来，他们两口子这些年的辛苦也换来了事业的成功和家庭的幸福。
　　一坐下来，我们还像以前那样，谈笑风生。
　　一边和他们聊着，一边肉刚端上来，我就不客气地胡吃海塞起来，没几分钟的工夫，我就海吞了两盘羊肉。
　　这一家三口光看着我胡吃海塞，孩子已经看傻了，那两口子相视而笑。
　　“我说凌枫，你这些年跑到那非洲难民营里吃的都是什么啊？”庞一晖从容地从锅里夹起几片肉放到我的碗里。
　　“够了够了，谢谢。” 我本想流露点难为情的笑容，但是晒得泛黑的脸上似乎很难表现出来，于是我便开玩笑说：“唉，可惜非洲大草原上的肉我也吃不上，只能回来吃点涮羊肉了。”
　　尽管我这句玩笑话略带点心酸，但我们还是开怀大笑。
　　趁着关敏带孩子去洗手间的工夫，庞一晖点了一根烟，郑重其事地问，“凌枫，说实在的，你回来了有什么打算吗？”
　　其实这个问题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当年走的时候，那只是随着心走的；现在回来了，也只不过觉得是该回来的时候。但目前而言还没有什么很好的打算。
　　庞一晖看我一副毫无头绪的样子，便说，“我就猜到你还没仔细想这个问题。要不这样，这几年啊，我一直没找到好的帮手，你还是来我公司帮我吧。”
　　“关敏不是一直都帮你打理得挺好吗？”我说。
　　庞一晖深吸了一口烟说，“关敏慢慢地要多抽出时间照顾孩子，所以她在公司帮忙不是长久之计，而且我也不希望她太过于奔波。”
　　确实，现阶段找份工作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在外头漂泊的这几年我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大部分还捐赠出去。在北京我就剩那一套旧房子，别的可以说一无所有了。
　　突然，我想到了一个人。“哎，周懂呢？你前两年给我写信的时候不是说他很想跟你合作吗？”
　　庞一晖深沉地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语气突然变得哀伤，“走了，半年前。”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真的太震惊，现实总是这么突如其来的残酷，万万没想到五年前在机场的那一次送别竟然成了我们的绝别。
　　一次说再见，竟然会成为最后的告别。
　　一个昨日还与你谈笑风生的人，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回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庞一晖低沉地喘着气，我能听到那悲伤的声音在他嗓子眼里打转，我一下子感受到他内心的沉痛。
　　那一年我搬到西城的奶奶家去住，就在庞一晖生长的那条胡同里，和他成了邻居。庞一晖的爸爸在那一片胡同里挺有威望，所以那一带的小痞子和大孩子们也没人敢欺负他。我初来乍到的却是意外的和庞一晖成了死党，得了他的照应。一直到了上高中，庞一晖一家搬到南城的单位职工大院里，和周懂成了邻居。再后来，我们三人居然考了同一所大学，成了同学，也是关系最铁的哥们儿。
　　这样的一个消息对于我来说真的是当头一棒，庞一晖心里自然也是悲痛的。
　　当他跟我讲完发生的一切，关敏领着孩子回来了。
　　重聚的晚宴变得沉闷。我们离开了餐馆。
　　“回头我带你去看看他。工作的事，你还是考虑一下。”临上车时，庞一晖低着头对我说。
　　我也没说话，只是拉开车门，上了车。
　　在回去的路上，又下起了零星小雨。车里的气氛忽然间凝固起来，狭小的空间变得异常的沉静。关敏坐在后排搂着已经睡着了的孩子。庞一晖一言不发地开着车，这张熟悉的面孔已经多了几分沧桑和忧郁，我从他紧锁的眉头看得出来他此刻在想什么。庞一晖有着刚强的外表，也是一个重情义的人，这些年不管是生意上的波折，还是人生的变故，有些事、有些人，他都看得很重。
　　其实大家都是一样地活在情感之中，活在某一些回忆当中。有些事、有些人，活着时并不觉得有多珍贵，年深日久以后，当时间给蒙上一层阴影才发现一切空洞得只剩下回忆。
　　就像这雨，你渴望它的时候，偏偏要经历漫长的等待；当你厌倦它的时候，却又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会停。
　　我把右手臂架在车窗的边沿，手捂着嘴，忍着一股突发其来的悲伤，沉默地看着外面零星飘扬的小雨点，那些零碎的回忆就在脑海里像电影开始前的预告片那样无序地播放着。不管是最好的朋友，还是深爱过的人，如今，都成为了回忆。
　　至于未来，不敢奢望，未来太遥远，未来有太多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