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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鸼玦 晚上睡觉冶 ...

  •   晚上睡觉冶佳鸣难受到极点,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灼烧一般,那女孩趴在床上,头探出床沿看她,“冶佳鸣。”她忧心忡忡的叫一声,他扭头看她,“我没事,你快睡吧。”他不停出汗,头胀得要裂开,胳膊挡在眼睛上,天气湿热,蚊蝇猖獗,他软趴趴一摊膏似的黏在毯子上。

      那女孩下床让风扇向着他,见他不时抬手驱赶飞虫,抱膝在他身边坐下来,他睁眼,额头的汗珠滚进眼睛,视野模糊,神志更是乱如缠麻。“你坐这里干什么,不睡觉?”他呼呼喘气,胃一阵阵痉挛,身子蜷起来,觉得臂膀和脚踝不时有东西痒酥酥抚过,他手够过去,一团松软,闷声说:“你做什么?”她说:“赶蚊子。”银灰月光移进来一股,插在屋内,冶佳鸣看见她的翅膀刮过,那一路羽毛的纹理似潺潺水波。

      他把埋着的头昂起,去瞧她的脸,隔着那段月光,正正好看清她的眼睛,两坑隧洞一样的眼窝,湿答答的眸子里水溜溜的光抖动的颤,他发怔的问:“你叫什么?”她也从月光里觑他,“鸼玦。”他觉得体内有一捧捧的火往头骨里烧,他想说话,想睡觉,想流泪,想笑,他不知道自己醉了。“我是不是在做梦,你怎么能长翅膀。”他眯着眼,声音细不可闻,他眼前轰轰地燃起一片火海,有个人在里面滚来滚去,呜哇乱叫,他惊出一身冷汗,身体畏缩得更严重,他又想起梦敬冁然而笑,想起禾川,他觉得温暖,眼眶酸饱,胀出泪滴。

      冶佳鸣根本记不得怎样睡了过去,醒来仿佛从水火里脱身,疲软乏力。鸼玦坐着,上半身伏在床铺上,以一种别扭的姿势睡着,翅膀和如瀑的长发一道披散下来,耷拉在地,他轻声叫她到床上睡,她闻言整个人一振,站起来睡眼朦胧的看他,他说:“你在床上好好睡。”她动也不动,只是盯着他,眉毛攒聚,“我已经不难受了。”听完这一句,她眉头舒展,坍塌一般扑倒在床,翅膀松弛铺开,占满了地方。

      冶佳鸣洗了澡回到屋里,轻手轻脚在书桌前坐下,闲来无事便做作业,回头看过几次,鸼玦睡得沉,翅膀展着,竟像卧在皑皑积雪里,乌木的发衬照,黑白极分明,乍一看能叫人恍神。鸼玦到中午才醒,冶佳鸣在院里给鸟儿添食喂水,她出来,远远的冲他一笑,走过来把脸凑近笼子,伸进一根手指,那鸟儿聪慧的跳上来立定。他惊奇,又觉得难免,倘若她现在变作一只拳头大的鸟儿,他也是没有异议的,保不准还会让她跳到肩头上。

      他看她一双赤足,找来自己崭新的袜子叫她穿上,又拿来一双鞋,一比对大小立判,但是非穿不可了,她脚伸进去,像踩了两只船,走两步鞋就要脱落。他想了个办法,把鞋带在她脚踝上绕几圈系紧,再在脚后跟填塞棉花,她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跳一跳脚下踩实了,他满意的笑,“走,带你玩去。”

      镇子另一头有条集市,搭棚列摊,摆店设铺,衣食玩用什么都卖,两人走到时将近下午三点,骄阳似火,人流熙攘,沸反盈天,好似熬了一锅粥。冶佳鸣初到镇上来这儿转过一回,那时不过就个规整的买卖交易区域,时下季节入盛,游人来如蜂拥,这地界也更新了面貌,罥旗挂牌,装花缀彩,音响放得震天撼地,商家喊得脸红脖子粗。他看这摩肩接踵的阵仗,心想这要是赤脚来了等于专门挨踩。

      两人一线水似的掺进人海,冶佳鸣浑然不觉鸼玦贴在他背后走,看见一处买鞋的要跟身旁人说话,才发现不见人影,转身见她生怯的神态,想是她没见过这么多人,只说一句:“跟紧了。”一方衬席上形形色色的款式,都是牛筋底,绸布面的材料,老板随手捡一只卷为团状,捏在手中向众人演示鞋子的柔韧程度。冶佳鸣见其上穿丝走线,全绣的锦簇花团,栩栩鸟兽,结纹盘案,大红大紫,风格绮丽,几乎是特色工艺品了。他问:“好不好看?”鸼玦指了一双点头,他拿起让她试穿,她接过细看,把一只放回去,挑了另一只凑成对,蹲下身上脚。其他择拣比照,沉吟不决的人见她以身试效都来围观。她站起来,把宽绰的裤子往上一扽,有意让冶佳鸣看个清楚,左脚一只青丘桃林,右脚一只龙腾凤翥,冶佳鸣觉着在她这儿相映成趣,活泼可爱,笑着说:“好看。”她也笑,抬起脚前前后后的看。冶佳鸣去付钱,老板却说:“哪有各买一只的,剩的谁要,不卖!”这时有个妇女过来说:“我要。”如此正好,他付了钱把原来的鞋一装,拉着鸼玦赶紧离开,那妇女大抵是看别人穿的来,自己试了多半会后悔。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走着鸼玦说:“买酒的。”两人上前,老板见客,壶起酒落,倒满一碗递给冶佳鸣,“小伙子尝尝,喜欢买回去送亲戚朋友。”他不仅半点喝酒的意思没有,触景生情甚至要作呕,那老板还在笑脸让酒,鸼玦半道拦截将碗夺了,送到唇间一口气喝净。老板看得瞠目结舌,她放下空碗正色庄容说:“太难喝了。”又看向冶佳鸣,“兑了太多水,跟你爷爷的没法比。”老板尚在震惊她的饮举,等领会她话中的嘲鄙,冶佳鸣早把人拽走了,听见后方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谁兑水了,你一个女娃娃懂屁嘞!”冶佳鸣越想越觉得好笑,扭过头去,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问话,她说:“那酒在嘴里留下难闻的味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消失。”他买了串山楂糕给她吃,待他吃了一半说:“好点没有?”她点头,“甜。”他笑着问:“有多甜?”她舔一舔嘴唇,“把臭味赶跑了。”

      再往前走有卖工艺饰品,茶叶香料的等等,不管需要与否,他们都要过去览上一番。冶佳鸣在摊位前见一位专心雕刻的老人,一手操着削凿剜剖的器具,一手调转着半成形的木像,是硬币大小的人脸,额,眉,眼,鼻均出落,唇部正在完善,他端详那隆鼻深目的面容,不知怎的去看鸼玦,她蹲在一只箱子前,那里面是琉珠玛瑙,碎玉翡翠之类的饰品,她的手没入其中翻搅,拿出来一颗五彩斑斓的圆珠,放到眼前,仰头对着太阳闭上一边眼,把珠子搓动着看,金光粉似的扑打在她的睫毛上,鼻梁也叫金辉狠狠勾一笔,耸立的屋脊般触目,他心一荡,实在是像,却说不清干系。他久盯着那精雕细琢的像,老人当他心仪手里这件,说:“这是给另外的客人做的。”他问:“给了相片就能刻吗?”老人笑,“那样最好了,不像这个客人,什么参照物都不给,只凭一张嘴告诉我眉毛怎么怎么样,眼睛如何如何,哈哈,也不知道弄出来是不是他要的。”他又望向鸼玦,她手里的已是一块银箔了,她像在做游戏,观察的物品换了一样又一样,乐此不疲。“鸼玦。”他叫,她应声看他,“要不要买一些回去,可以串手链。”她手还举着,物品折转的彩光印在皮肤上,他说:“你挑吧,买一些回家,我想要。”她便兴奋的低头去捡选。

      太阳降下的时候,集市也是商家闭业,游人回走的时候,冶佳鸣和鸼玦因为什么都要瞧一瞧看一看,到最后周围就寥寥几人,鸼玦也从冶佳鸣背后来到了身边与他并行。一个挑了担子要走的人见他们喊:“小姑娘,小伙子,核桃要不要,最后一些便宜给你们了。”那人热情得很,抓了两颗叫他们尝尝,冶佳鸣指甲短,跟核桃的裂隙较半天劲也打不开,鸼玦伸来手掌,一把油白的果仁,他顿了一顿,接过说:“谢谢。”手心把果仁握一下吃了,她把他弄不开的核桃要来,指甲一掰就是两半,捏碎了壳摘出果仁,手指将皮搓下,吹干净了又给他,他赧然,脸别过去,“挺好吃的,你吃吧。”说着让那人称几斤。

      暮色四合,彤云向晚,两个人不慌不忙的走,冶佳鸣听见鸼玦问:“我偷喝酒,你爷爷知道会生气吗?”这一说他才想起,老汉现在必定是到家了,怎么和他说明鸼玦还是难题。冶佳鸣口气轻松,“不会,生什么气,他要是知道自己酿的酒香得把人招进窖里,得高兴坏了。”他看她一会儿又说:“我奶奶过世的早,她还在的时候就想造酒为生,那个时候我爷爷正当壮年,忙着和朋友搞货运,对她的话也不上心,现在也有几十年了吧,他不知道怎么想开了,自己开创了个酒窖出来,有劲得很。”快到门口了冶佳鸣还在忖度如何向老汉介绍来人,不料院门一推,老汉提着壶酒出来了,见他问:“孙娃子你跑哪里去了?”他紧张的捏住裤线,张口瞎编:“同学来找我玩,接同学去了。”老汉倒也不生疑,慈眉善目的看看他身旁的人,笑着说:“闺女,你是少数民族?”鸼玦摇头,“爷爷,我不是,我和你们一样。”老汉和蔼的点了点头,对冶佳鸣说:“带你同学好好玩吧,我下会儿棋去。”

      晒了一个下午的太阳,冶佳鸣觉得身上汗津津的,洗了澡出来看见鸼玦在院子里逗鸟,他走过去低声说:“你要不要洗澡?”见她看着自己,喉咙一空,目光滑到她的鞋子上,“你可以先穿我的衣服。”冶佳鸣在厅堂看电视,月亮爬上来,飞虫躁动,他想,鸼玦怎么还不回来,走到院里,见她正往晾衣绳上搭洗完的衣物,身上是他的短袖长裤,裤脚挽了几圈,能看见那块凸出的踝骨。鸼玦看到冶佳鸣,手臂抬平,双腿并拢,往那儿一站,他忍不住的笑,“还好,穿着不是太大。”湿衣物的水,她头发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到地上,染了月光像断断续续的丝线。

      两个人坐着看电视,冶佳鸣想到梦敬给的那些吃食,起身去拿,回来看到鸼玦,凳子上一格窄细的背,目光落在她的肩胛骨上,他叫她吃东西,然后取来了剪刀,她一下明白过来,连连摆手,“不行,是你的衣服,翅膀不让它出来就是了。”冶佳鸣执意要做,她拗不过只好微微弓背,下手了他却犹豫不决,他还不能保证贴合精确的位置,只得用拇指摁了一处问:“是这儿吗?”鸼玦耸了耸肩,随之衣服叫略鼓的两点顶出,他心咚咚地跳,手移过去轻碰,触感像即将破土的芽儿,像就要浮出水面的鱼肚,像两颗温热跳动的心脏。他按着指示剪开两条小口子,忐忑不安的问:“可以出来吗?”那两条口子犹如甬道,他见它们在出口试探一瞬就回去了。

      鸼玦看电视看得眼皮打架,嘴里的点心也嚼不动了,冶佳鸣见了带她回屋睡觉,老汉刚回来,两方在院里照面,冶佳鸣打声招呼:“爷爷,我们睡觉去了。”老汉看着二人进了屋,原以为冶佳鸣把同学安顿好了要出来,打算今晚他二人先凑活一宿,明天再给那姑娘收拾住处,结果那屋灯一亮一灭,再没了动静。

      冶佳鸣看一眼床上,鸼玦应该睡着了,他也要睡,眼一阖就听见敲门声,鸼玦受惊坐起来,他去开门,老汉一张惊世骇俗的脸,“孙娃子,你干啥呢!”他说:“睡觉啊。”老汉揪住他的耳朵便拧,“你没心没眼,这不是叫人家为难,咋睡?看着你睡啊!”这下是恍然大悟,冶佳鸣懂他的意思,却无从应答,当真如何解释都是有违常理,他脸颊滚烫,转身说:“鸼玦,你睡吧,我去别处睡,明天见。”鸼玦把床单抓住了,心想好好的人怎么就要走,想说话,冶佳鸣已经站到老汉身后了。老汉说:“闺女,招待不周,明天一定给你收拾出个敞亮的地方。”话音刚落门就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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