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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意 冶佳鸣在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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冶佳鸣在老汉喋喋不休的指正中睡去,第二天他起得晚,出去见院落西房的门大敞,进去一瞧,已然清爽洁净,陈设有致,鸼玦背对他擦着角落的红漆木柜,“哎呦,不是让你放着嘛。”老汉搬了架风扇风风火火而来,她这才看到冶佳鸣,莞尔一笑,对老汉说:“爷爷,不能再麻烦你了。”老汉不由分说把她手里的抹布拿过来,里里外外擦一遍风扇,通上电源,那风扇由缓到疾运行,他拍两下手,“还好没叫收破烂的带走,天这么热,没有这个咋行。”他揪揪冶佳鸣的耳朵,“孙娃子,别傻站着,看哪儿还乱赶紧理一理,我做饭去。”老汉走了,冶佳鸣和鸼玦相看互望,冶佳鸣觉得她虽是笑意盈盈,眼神却疲倦得很,像是一夜未眠或者噩梦连连,他拿了抹布擦红漆木柜,鸼玦说:“都擦过了。”他手下一点不停,“不要紧,多擦几遍,你可要住这儿的。”她唤一声:“佳鸣。”他看她,她不说话,摇了摇头,只是浅浅地笑。
中午老汉做了一桌丰盛的菜,十足的迎客意,他叫两人只管吃,自己开着三轮走了,说要拉酿酒的材料去。两人哪里吃的完,饱了便把菜收到厨房的网罩下,冶佳鸣喝汽水,给她的自然是酒,他颇好奇的看着她饮酒时起伏的脖颈线条,“你好神奇啊,喝这么多也不醉。”她有些窘迫,手背蹭一下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好喝,甜的。”他打趣说:“有多甜?”她飞快的眨眼,眸光煜煜,“像碾出来的花朵的汁水,不,比那个还要香甜。”这是什么新奇的话,冶佳鸣没听过,但看她那副出神的样貌,也坚定不移的相信了。
下午冶佳鸣在屋里写作业,外面是艳阳天,耳边是风扇的唰唰声,他感觉才去见过鸼玦,眼下心里又作乱,一个字也写不出了,只肖像前几次,到厅堂门口站上片刻,瞧一下她看电视的背影就舒坦通畅了。可这回电视屏幕黑着,凳子上哪里有人,他跑去西房,推门看见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风扇把发丝吹到空中挠着,手边是从集市买来的零珠碎片,编串了半条线,他把作业和椅子迁过来,坐到她旁边写,一不留神风把纸张哗啦啦弹响,他赶忙俯身压死,她还是被惊动了,臂弯里的脸朝向他,睡眼惺忪的看看他,再看看他的作业,他羞也羞死了,“你睡,我去我那里写。”他起身要逃,她伸手阻一下,于是他接着写作业,她继续编链条,她不时看他的手,他就把手放过去,她将链条圈住他的腕,考量一考量又撤下,拆掉几个部分,卸掉几个零碎重新来过。
晚上月明星朗,两人坐在厅堂门口吃西瓜,冶佳鸣想到鸼玦早上精神不旺,下午神昏觉迷,说:“吃完了早点休息。”鸼玦不出声,今晚夜空极是迷眼,繁星闪烁,见过的,不曾见过的,全发狂似的挣出光,像往黑布上撒了一把金粉,嗦啰啰地亮,冶佳鸣注意到一颗光芒四射的,耀眼得快要坠下,他指给鸼玦,“你看那一颗。”她望着,问:“佳鸣,你晚上一个人会睡得好吗?”冶佳鸣不明就里,大咧咧说:“挺好的。”
往后几天的早上,冶佳鸣见她精神总是萎顿,到了下午她的困倦更是不可挡,一次带她去书屋,他见她手捧一本书笔直站立,叫她坐下看,她没有吭气,他过去大吃一惊,她睡得死死的。那夜月亮圆,他做梦把眼睁了,叫白花花的光一刺,怎么也不能入睡了,起来到院中,望着西房的门好一阵,不由自主走上去,却发现门未关实,他鬼使神差向里瞄一眼,床上空空如也,一急之下推门闯入,四下环顾,抬眼扫到了房梁上的人影,鸼玦不声不响坐着。两个人直愣愣地对视,半晌她开口说:“佳鸣,你怎么来了?”他看她两只赤足浸在月水里,在舞动的在尘埃中。“我见门没有关好,又看你不在床上。”她说:“开些门可以叫月亮进来,有光容易睡。”他觉得莫名其妙,“ 在那里的时候没有月亮,你不是睡得很好吗?”鸼玦翅膀一展落在他面前,眼睛吸了银光是一种饱撑的黑,逼得人要躲开,多看一眼就拔不出来了。她说:“因为你在旁边,就不用有月亮了。”冶佳鸣耳边霎时听见一个声音:佳鸣,你晚上一个人会睡得好吗?这下他是又想闭眼,又想捂耳,心再不能软了,化成浆堵在胸膛里。
他把铺盖卷了过来,做贼一样,心想,老汉知道了不得把他骂死。西房的床要矮一些,冶佳鸣更容易能看到她,鸼玦很欢喜的样子,偏头注视他,眼角眉梢的笑越来越深,像要开花结果的树,他一点办法没有,叹息说:“现在能好好睡了吧?”她不回应,翻身趴下枕着双臂要再好的看他,他耳垂发烫,“我要睡觉了。”背过身去,过一会儿稍稍扭头,她依旧如故,发亮的眼睛,他赶紧阖目,决定再也不睁眼了,只是感觉有东西偷偷探来,“我真的要睡觉了。”他手快牢牢抓住,掌中柔软异常,一看居然是她的羽毛,她这是把翅膀放出来和他逗闹,他松开手,那毛茸茸的雪白抚过他的耳廓,眉骨,鼻梁,他感到一丝痒爬上下颌,忍无可忍的将其紧握住了,“鸼玦,再这样我就不放手了,到天亮。”他当真不管不顾的锢在手中,直到出了汗,那把羽毛也给攥湿,他再看她,呼吸有序,睡姿明了,他叹气,将她翅膀搁在枕边,抚摸几下也睡了。
一天他帮着老汉去另一个镇子送酒,走过一段颠簸路,三轮车摇晃得他整个人快甩出去,老汉没来由的问:“孙娃子,你爸妈好着呢吧。”他上下左右乱晃,听见这一句濒临掉落的边缘,“好的不得了。”声音自己没意识到的带些咬牙切齿,脚下放空,身子后仰之际,车轱辘上了平坦光滑的地面,老汉的草帽翘了一下,像是回头瞥了他一眼,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他瞅一眼天上暗色的火球,汗水把鬓角撮成一团,太阳穴突然抽搐的痛,耳朵里两个破口大骂,用言语斗得头破血流的声音,他想,该死的夏天赶紧过去吧。
回到家里洗了澡,之前是不管头发的,自己晾干,这次却扯来毛巾烦躁的摩擦,像要把某种思绪从脑袋里弄出来。鸼玦带风的跑来屋里,“佳鸣,手。”他伸出去,她给穿戴一条链子,“在太阳下看才好。”他随她出去,手举高,转动腕子,花花绿绿的光屑掉到眼睛里,如梦似幻。“看我。”鸼玦后退两步,她的两只手腕,两只脚踝上全是这般一线串成的亮丽,在阳光下呼噜噜地闪,光彩交织,“佳鸣,好看吗?”她笑,他把盖在头上的毛巾拉下来,阳光瞬间蒸发了水分,他想,这样的夏天他愿意连着过十个。
月中旬暑热不减,一天洗上几次澡也是汗流难耐,虫聒蝉嚣,两人根本出不了门,怕不是一圈回来成了焦炭,厅堂的桌子上堆着瓜皮,汽水瓶,两个人看电影,光盘是冶佳鸣从碟屋租来的,四个小时的影片,从日头当晌看到余晖淡薄,片尾曲响起,盖过风扇声,两人仍然坐着,脸上大梦未醒的怅然。冶佳鸣先有了动作,上去要把播放器的碟槽打开,往鸼玦脸上看一眼,又停住了,她眼眶湿润,俨然要落泪,他想安慰,她一长声哭出来。
他长到这个年龄,没见过一个人是那么哭的,像搡倒一个小孩拿走他的玩具,但小孩是无所顾忌的发泄,她却是被压住,夹住一样,无知无解,又偏要把什么寻找得到,不单单是泪水,简直是一样混沌未开之物要生生求个道理把自己明醒。“为什么啊,为什么不在一起?为什么啊……”她看着冶佳鸣,泪水怎么也擦不完,冶佳鸣叫她的哭声发问弄得身体僵直,心却要劈开来。那电影只是讲了个再普通不过的一对恋人相识相知相爱相离的故事,他也是难过惋惜的,鸼玦这个样子哪里跟他可比,他觉得超脱,一句话也不敢轻易说出口。
她哭罢了,像潮平浪静的海面,一句话不说,瑟缩的石头般坚硬固执。晚上睡觉,黑暗中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冶佳鸣开口唤一声:“鸼玦。”良久她才支一声,他看着虚空一字一句说:“什么都是变数最大,人心再硬,再为之,都抗不了的。”她喑哑的说:“那他们一开始就不是诚心诚意的,不然好好的,怎么就坏了。”他轻笑着说:“到也不是,你看有些人,拼了命的在一起,结婚了又要离婚,最初肯定也是争取的。”鸼玦不不发一言,他又说:“很多时候,天意要作弄人。”她问:“什么是天意?”他想一想说:“现在你是这样的,或许某一天你发现什么,觉得怎样,就……不乐意跟我说话,甚至见到我的脸就憎恶”她斩钉截铁的说:“不可能!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不跟你说话,不看你的脸!不可能!”屋外轰隆两声,惊雷大作,冶佳鸣说:“所以才是变数,人自己也说不上原因,无计可施。”鸼玦出巢的鸟儿般起来,“我不懂变数,佳鸣,那你有一天会讨厌我吗?”她凝视他,冶佳鸣也坐起来,“怎么可能,当然不会。”盛夏的第一场雨倾盆而至,满世界是雨声,“你笃定你不会讨厌我,为什么不相信我也会永远这样待你。”她气鼓鼓地说,冶佳鸣被绕进一个圈里,自己反倒找不着出路了,“没有不相信……管它呢!”他笑起来,“鸼玦,你不用懂天意,你知道我们是例外就成,天意在我们这儿不起作用,这世上分分合合那么多,谁又说的清道理呢,总之,我们……我们是不改变的。”说到最后他面皮一烫,声音伏下去。
屋外雨声泼浇,屋内两个人相顾无言,鸼玦的眼睛亮得要烧起来,顷刻间她跳下床,赤脚踩出一片响,冶佳鸣惊呼:“你做什么!”她一把拉开门跃入雨幕,他也光脚追上去,但见她在狂风暴雨中仰面开怀,接受洗礼一般惊心动魄,闪电劈刻,将她的身体一瞬一瞬打的锃然,她满面流淌雨水,冶佳鸣难以看清表情,只听得她嘶鸣般的声音:“佳鸣,你说那些话,我高兴得不行!”他简直眼冒金星,心想自己怎么碰上了这样一个神仙,菩萨,圣灵,精怪,冲过去拉她,“行行行,咱们回屋高兴!”雨水灌进嘴巴,他狼狈不堪,她不但不从,背脊一绷,翅羽横行霸道的绽开,他从未觉得她那一对翅膀如此遮天闭日,自面前呼啸而过,雪亮的利刃一般直耀人眼。他不知什么时候将她的两只手握了,两人在雨中对立,拼命挤着眼看彼此,“佳鸣。”她踮脚用额头贴上他的额头,他还予她,就有顶撞的意思,两个人一起笑,雨水从睫毛掉下拉成线,鸼玦两面翅膀合抱,将两人拢在一片白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