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低鸣》殷红的血管

2、对饮 那人喝得酣

　　那人喝得酣畅，全然不知身后事，冶佳鸣见其身姿纤巧，应该是个女孩，语塞半天说:“你这是……”他声音低低地扣在地上，那人一连串咳嗽，是慌得呛着了，旋即朝里退却，没入暗处更加不辨。他心里百十个问，思来想去只说:“你不要躲，不把你怎么样。”那人一言不发。他轻轻上前，瞧见两口乌洞洞的井一般的眼睛，里头打了火把，荧荧闪闪，再瞧得两只筋脉分明的脚平踏在地。那女孩仍握着舀勺，手足无措。“你别害怕。”他伸出手想把东西要来，话音未落，那女孩短促一叫，肩头紧绷，冶佳鸣只听嘭地一响，她背后爆绽开什么东西，他下意识狠闭一下眼，悸粟的倒走，那女孩一步一印跟逼，从昏黑中剥离，月光涉及，真相毕露，他腿一软险些瘫倒，挍舌不动，呆呆地看。

　　那女孩张扬一对宽硕翅膀，羽若积雪，丰厚无间，缘廓流润，如挽雕弓，色粹无瑕，腴膏白脂。银光当头，冶佳鸣看那翅膀看得目眩神迷，神情恍惚。那女孩恃翼而威，眉头不展，完全是防备的样子。冶佳鸣好不容易清醒，一揉眼转身向台阶去，上到顶了再转过来，对着幽邃的甬道说:“你上来吧。”里头寂静，他说:“你害怕吗?”久无人答，他轻笑，“没有什么，那么多酒，喝几口不要紧。”这回有了响应，那女孩当真徐徐走来，抬头望他一眼，拾级而上，待一只脚踩入他斜下的影，仰面又一望。她出来时翅膀已不见，普天清辉下就是个规规矩矩的人，冶佳鸣见她戒备的神情不再，问：“你要走了吗?”她摇头，他想了想说：“你愿意的话可以在这儿留一晚。”那女孩略一点头，跟在他后面往屋里去。

　　冶佳鸣进屋开了床头灯，把床上的毯子一抱，蹲下来在地上平铺着，说：“你睡床，我睡这儿。”紧着脆生生一句：“冶佳鸣。”他太阳穴一跳，看过去，那女孩在桌边，案上是他的作业本。“冶佳鸣。”她看着封皮念，他起身说：“是我。”那女孩不说话，滴而溜的眼，里面颤颤的黑像要满出来，就看着他。冶佳鸣说：“睡觉吧。”她过来侧卧在床上，把腿一蜷，背对冶佳鸣阖眼了，冶佳鸣关掉灯往地上一躺，交臂枕到脑后，迟迟闭不住眼，他头偏过就是那女孩，就着淡纱一般的月，他瞧见她衣衫肩胛骨处两竖半指长的口子，想来她的翅根是极纤细的，他索性侧身支着下颌看起来。遐想那两芽翅根最先破出，仿佛新春草木尖儿欻地窜吐，继而是摊飐的翅面，羽毛沃如盖鳞，他越想越稀奇，心里一阵奇异的荡漾。

　　不知看了多长时间，把人家一对翅膀翻来覆去的做了几般变幻，他决心睡觉，躺回闭了眼，只是毫无倦意，反倒思绪汹涌，想明早醒来对方必定离去了。他忍不住又把眼去望，结果那女孩的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脸上，他一惊，“怎么不睡觉?”那女孩一声不吭，乌压压的眼珠子转也不转，像从水里捞上来的，湿漉漉，悠莹莹。冶佳鸣问:“是不是热?”那女孩巴巴地点头，他起来摆弄风扇，原是在两人间来回吹，现下就给她一人卖力了。他说：“好些了吗?快睡吧。”那女孩欣然闭目，头垂着，像极了窝在巢中的小鸟。

　　这一夜冶佳鸣睡梦窒碍，躺的好好的，猛地举头瞄一下床上，再三再四，如卧针毡，最后委实心乏意疲，浅浅入睡，半梦半醒中忽以为时间飞逝，像叫针刺一下，弹身而起，定睛一看，那女孩吐息熏熏，头发遮去半边脸，睡得很是安妥。他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不动声响出了屋，晨光熹微，天还冷淡淡的，老汉从屋里出来，见他说：“起这么早。”他笑一笑，“自然醒。”老汉说：“正好，我去县里送酒，你搭把手。”老汉接连从屋里抱出酒坛，冶佳鸣接过往三轮上送，酒坛绑了绣球缎带，贴有红纸黑字，他说：“爷爷，你写的‘喜’字?”老汉摸了摸坛子，“熟人家的女儿出嫁，当是我作礼了。”他向冶佳抛个眼神，“就是你禾川叔叔，梦敬阿姨，记得不，你去人家家玩过好几天，后头我去接你，你还不愿意走了。”

　　冶佳鸣思想，确实记起一对夫妇，温和的眉眼，一直是带笑的，一柄阳光一样朝心里穿过来。他从那儿得来了一箩筐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到现在还放在书桌抽屉里。他眼睛一亮，老汉懂得，“对，就是他们，咋样孙娃子，跟我一起去?”他不假思索，“好啊。”说罢才想起那女孩还在床上大睡。老汉叫他去洗漱拾掇，他急忙回屋，见那女孩坐起来了，正要说话，却见她头一堕，走近才弄清，这人哪里醒了，发丝扰面，头如捣蒜。冶佳鸣俯身说：“你再睡会儿吧，我出去一下。”那女孩困得厉害，眼皮一点没张开，“你醒了，要是愿意走就走吧。”他轻声细语，也不知那女孩听进去了几个字，她“嗯?”一声，一只眼皮挑开缝，懵懂的样子，他不知如何是好，“你也可以等我回来再走。”那女孩应了声“好”便泥人似的融下去。冶佳鸣特意没锁门，虽然区区几尺墙壁人家翅膀一拍就过了，但光天化日，万一叫人看见了，实在是不敢相信。

　　到县城不过十点，婚礼中午开始，现场准备着大小事项，一派欢喜的忙碌，禾川在指挥人员调弄音响设备，见来客过来迎接，“好小子，长这么大了，硬实了啊。”他用力捏捏冶佳鸣的后颈，冶佳鸣缩起脖子直叫叔，“叔——小冶——”梦敬刚梳妆打扮完毕，艳唇华服，花毯一般一路展到人眼前，她好好把冶佳鸣的脸蛋揉捏一把，“小冶，你怎么又高又帅啊。”冶佳鸣羞红了脸，说：“阿姨，我小时候你就年轻，怎么我长大了，你一点变化没有，还这么年轻。”梦敬叫他逗死了，禾川又来擒他的后颈，“合着你阿姨年轻，就我老了是吧。”他躲闪不及，“没，没，叔你也年轻。”

　　婚礼座无虚席，禾川和梦敬是洒脱直率的人，这等日子更是放得开，司仪在两人比对下成了个干枯念词的主儿，大女儿出嫁，两个人高兴，要唱歌，要跳舞，要讲话，要让大江大海一样澎湃的心情流出来，到场的人们举杯欢呼，掌声经久，女儿出嫁，两个人亦难舍，要哽咽，要流泪，要说心里话，为人父母的心血投付，动容之处人们跟着哭，连服务员也红了眼眶。

　　婚礼庆到傍晚，该吃的酒食吃了个八九分，杯盘狼藉，该说道的祝贺表了个十二分，心意也尽到了，客人们逐渐起身，接连告退。老汉跟禾川你来我往喝得酩酊大醉，禾川抱着老汉哭，“我的宝贝女儿呀，我的心肝，就这么嫁了……”冶佳鸣看那酒泪局势，不知二人传杯弄盏，推心置腹何时是个头，更不知从早到晚，那女孩现况如何。他委实坐不住了，说要先走一步，梦敬一下攥住他的手，“你看你爷爷这个样子今天是走不了了，你也住下吧。”他想了想说：“阿姨，有人可能在等我。”

　　梦敬看他的眼，也不多问，当下带他回了家，给他打包了一堆零嘴吃食，什么果脯蜜饯，糕饼点心，“你小时候爱吃甜的爱得不行，我和你叔叔怕你坏了你的牙，不敢多给。”梦敬又说：“小冶，你记不记得，那回你在我们家吃饭，吃着吃着突然停下捂住嘴，我们以为你咬了舌头，结果你吐出一颗牙。”她神色温柔的笑，冶佳鸣心一瘪，“阿姨!”梦敬说：“着急走吗?等一下，阿姨再给你装些东西，你来一趟不容易。”他低下头，梦敬便来握他的手，他犹如走失的幼兽，受经千难万险终于着了巢穴，嚎声屈怨，“阿姨，那时候我来你家，总看到你的小女儿在笑，她特别特别高兴，刚开始我不明白，我不知道她怎么能那么开心，是不用做作业还是每时每刻有吃的玩的，后来我懂了，我要是生在这样的家里，有你和禾川叔叔这样的父母，我怕是比他还要快活，我都要乐到天上去了。”梦敬把他的手抓紧了，“小冶，你过得不顺心吗?”他摇头，又点头，又摇头，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他和梦敬说了许多贴心话，天黑得屋里看不清人脸，两人也不拉灯，忘却的说，简直要把一辈子的话说尽了，冶佳鸣要走了梦敬才开灯，搬来凳子踩上去，从柜子顶层取出块系红绳的小方匾，“我和你叔叔刚认识的时候去百平寺求来的，保平安幸福的，阿姨送给你。”他出了门慢慢走几步，回头去看，灯光昧昧，梦敬像株镶嵌在门框里的藤蔓，他想起她在婚礼上某个时间的样子，眸子里噙满泪，笑得格外幸福，整张脸发出光彩，他说：“阿姨，你要永远这么开心。”什么把她的笑颜托举着，她点头，挥手。

　　他赶上了最后一班通往镇子的车，今晚的月亮叫几绺云盖着，闷闷的散不出光来，他推开院门，没有一间房亮着灯，像是久无人居，透露荒疏的落寞。他心一拧，把提着的东西放到厅堂里，缓缓往房间走，推开门，更是漆黑，床头灯一照，平整的铺面，像幽寂的湖。“冶佳鸣。”屋里冒一个声音。他惊愕，眼睛往高处看，房梁上坐一个人，手支在两侧，脚倒垂的花似的悬着。他半天反应过来，愣愣地问：“你怎么在这儿?”那女孩微一隆肩，两片翅膀竖起，冶佳鸣眨眼间她翅羽扇动落了下来，足点地时翅膀收回。

　　两个人默默站一会儿，冶佳鸣说：“你今天吃东西没有?”那女孩摇头，他带她到厅堂，把梦敬打包的袋子拆开，敞在她手边，“多吃一些。”那女孩迟疑片刻，拿了块糕点小口尝，嚼几下不好意思的看看冶佳鸣，冶佳鸣往她另一只手里塞一块，“这么多呢，使劲吃。”她轻轻点头，去咬冶佳鸣给的。冶佳鸣说：“你今天都干什么了?”她走到门口指一下，他过去看，她是说笼子里的鸟儿，他笑着说:“你跟它玩了?”她点点头，指了指头顶，再指冶佳鸣，他想了想，试探的问：“然后一直坐在上面等我回来?”她把头郑重一点。

　　冶佳鸣倒水给她喝，她抿一口，望着他，他回看，向她示意，她眼神缩回去，低下头悄悄吃东西，他大概明白了，“你想喝酒?”她身躯一挺，想到什么又否决的摇头。他从厨房找了个大碗，下窖捞满酒，端到她面前。两人隔着桌子对坐，那女孩一只手把碗，头一仰，豪气的一饮而尽，哐啷放下空碗。冶佳鸣目瞪口呆，睁大了眼看她的面色不改，“你，你这，你还要吗?”他期期艾艾，她含蓄的点头，他给她震得东西南北要混淆了，再给她一碗，看她顷刻间吞光。他进进出出不知道打了多少回酒，最后拿了个炖菜的盆给她喝，她喝得嘴唇水光潋滟，他诧异，这酒莫非是没有度数，怎么叫她灌水似的。百般猜疑下他稀里糊涂给自己盛了一碗，女孩喝，他也喝，他没喝过白酒，刺激得直咳嗽，眼泪呛出来，女孩投来两束担忧的目光，他顿时觉得被扫了面子，强忍不适将一碗酒悉数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