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有来时》馥泊

4、第四阵风

　　不知什么时候起，四处都是他的消息，万斫看着他在红底黑字的光荣榜上绽放光芒，看着他风雨无阻地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看着他和朋友嬉笑怒骂，而他只是远远的看着少年闪耀。
　　有天万斫照例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天上变幻的云，耳旁是章郁和秦恙叽叽喳喳的声音，困意袭来，再在晚霞恍惚中睁眼时，就看到逆着光已然看不清神色的少年做了个小声的手势，少年的动作被其他两人接收到，诺大的教室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纸笔摩擦的声音，还有万斫的如雷在耳的心跳。
　　也许是那个瞬间，也许是更多不曾深想的种种，万斫发现时，心底的小芽已经破土而出，只是绝不可为外人道也。
　　一切好像在悄然改变，万斫开始不由自主地四处关注起周粤起来，人群中的少年一眼就能精准锁定，鬓角滑落的汗水，轻挑的剑眉，都逃不过有心的眼睛。
　　而多看一眼，在心里的印记便深刻一分，不知不觉间根植心房的大树已然郁郁葱葱。
　　彼时强化班高高在上，远在教学楼的另一侧，平日里唯一的交集便是课间操，用餐时及放学。万斫只需远远一眼，平淡的一天都好像被添上了别样的色彩，学校里从前千篇一律的生活也变得有意义起来。
　　万斫知道这情愫并不如世人所愿，思及暴露后流言蜚语的种种，他只能将这个秘密深埋。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情窦初开的感情在不断发酵后，显然后劲十足。
　　章郁等人偶尔在周末也会相约出来学习，自然也不会落下和章郁形影不离的万斫。往往是找一个幽静的奶茶店，点上几份饮品点心，便开始学习，待结束后总结各自的学习问题，再进行一番探讨。
　　一般情况下，万斫并不会开口，本来就是沾了章郁的光，害怕多余的行径引来其他两人的厌烦，他只默默做自己的事，不敢多言。
　　章郁一遇上秦恙就像火星撞地球，加之本来就不是个细心的性子，没有多余的心思关注万斫是否自在，秦恙也并非细致的人，又有章郁在一旁吸引他的注意力，也没有留心到万斫的窘况，只有周粤在见证万斫的几次沉默后，低声询问起他的想法。
　　周粤并不是热络的人，他不像秦恙能四处和人打得火热，走得近的朋友除了秦恙，勉强加上一个章郁，其他都是泛泛之交，少年一副孤高清冷的样子，他的性情虽然沉寂，也不吝啬将温柔给予他人。
　　而万斫其实多少有些内向，又并不善言辞，为了迎合别人平时里他都是小心翼翼地照顾他人的感受，努力地合群，长此以往便习惯了以人为先，至于自己则是能不麻烦别人就不麻烦，哪怕是面对章郁，他也鲜少吐露自己的感受，更别说在算不上熟悉的周粤面前。
　　因此当少年清冷的声线从耳畔传来，他一时之间甚至难以给出回应，少年见状，又问了一遍。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少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被注视的那一刻，万斫的心跳都停了一瞬，生不出半点拒绝的念头。
　　将毫无头绪的几个问题告诉周粤，对万斫来说，短短几句话每一字一句都仿佛用尽全力。
　　少年闻言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他垂着眼，这样的近距离，连他纤长的睫毛都能数得清，万斫想。
　　“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周粤清了清嗓子，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万斫面前的笔，开始耐心讲解起来。
　　或许是考虑到万斫基础薄弱，少年讲题都是掰碎了将知识点贯穿整个过程，还给出一定的时间给万斫反应消化。
　　万斫也不敢走神，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听，时不时给予反馈，双方都有心的情况下，教学效率出奇的高。
　　“唉，周老师又开始教学了，怎么样对这个学生还满意吗？”章郁终于消停了，看到两人的互动，不由地打趣。
　　“教学相长，我觉得双方都很满意。”少年清越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万斫自然知道是客套话，毕竟章郁给他讲起题来，都是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样，每逢讲题必生气。
　　但仍然对少年的温柔十分感激，感谢顾全了他的的自尊与脸面，少年以往单薄的形象在他心里也渐渐丰满鲜活起来。
　　“周粤讲题还不错吧，平时我头疼的数学题都是找他，虽然秦恙也不赖，但也就自己做做题，问怎么做的，屁都放不出一个。”回家路上的章郁再度关心起万斫的感受来，哪怕这种时候都不忘拉踩秦恙。
　　“平时我也帮不上你什么，我一讲起题来就没耐心，最后两个人都不开心，不过以后我们摇摇欲坠的父子关系就靠周粤拯救了！”闻言饶是万斫知道章郁的好心，也不免送她一个巨大的白眼。
　　周粤也许是个温柔的人，但是也不可能对着见过几面都说过的话寥寥可数的万斫大发善心，想必是章郁叮嘱在先，他才会突然伸出橄榄枝。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非要嘴上说些有的没的？？？”万斫看着章郁不靠谱的样子气从心来。
　　从小到大章郁一直是这么个臭脾气，明明做了贴心善意的事，非要口花花些气人的话，再多的感动也只剩下哭笑不得。
　　“你格局太小了，情情爱爱只会耽误我拔剑的速度，我可受不了肉麻兮兮…”章郁反而更来劲了，歪理一套套的让人没心思和她说，反正也说不过。
　　也不知道是谁从小到大就靠一张鬼话连篇的嘴哄人，万斫深受其害，不知道被她没脸没皮的话哄着签下多少不平等条约。想必周粤也是被她缠着烦了才答应帮他学习。
　　自打开了这个头，万斫再参加铁三角的聚会都会最后自觉地将自己不解的问题向周粤请教，的确比起动不动吹鼻子瞪眼的章郁来，周粤实在算得上一位良师了。
　　虽然不知道秦恙如何，想想平时他和章郁嬉笑打闹的模样，想来也就是半斤八两。
　　万斫也知道自己和远远比不上他们的才思敏捷，转不过弯来也是常事，却并不会主动向周粤说明自己的困惑，虽说不会从他那得到像章郁一样明晃晃的嫌弃，但是出于某种隐秘又不可告人的心思，他也不愿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不过周粤显然对他的窘况了然于心，一旦他表现出没跟上，就立马换一种更加通俗易懂的方式再耐心重复一遍。
　　有时如此循环往复好几遍，周粤的脸上也毫无恼色，也不会期待他灵光一现突然打通任督二脉，他只讲他该讲的题。这样的氛围显然让万斫十分放松，慢慢也变得大胆起来，也会偶尔主动发问，而面对提问，不管问题难易周粤都有问必答，一如既往的耐心。
　　这样的模式卓有成效，下一次月考成绩排名就体现的淋漓尽致。
　　铁三角依然稳坐前三，章郁凭借每科的几分之差打败秦恙位居第二，得瑟得不行。
　　“我都想去校门口拉个横幅，写什么我都想好了，就写【热烈庆祝章郁小姐力压秦恙大获全胜】”言语之间的得意简直漫出天际。
　　秦恙自然看不过她洋洋得意的样子，于是两人又不免开始了例常掐架。
　　周粤倒是一如既往没对成绩表示什么，可能是因为习惯了，万斫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脸入了神。
　　这次考试最大赢家其实是万斫，高中以来一直在五百名开外徘徊不前的他，以黑马之姿踊跃来到了以前从未想过的名次。
　　三百八十六名在座其他人来说也许会嗤之以鼻，但是超越自己，打破往日魔咒所带来的喜悦却是让他一直按耐不住上扬的嘴角。
　　“小桌子，你能有今天可不得好好谢谢人家周老师，做牛做马就不用了，一顿饭还是少不了的吧？”章郁的称呼是变着法的找花样，万斫估摸着她这次的灵感应该是来源于重温了当初暑假轮番热播的欢珠格格吧。
　　纵使章郁的心思路人皆知，但心情美妙的万斫仍欣然应允，倒是周粤几番推辞，觉得不过举手之劳不必上升到如此高度。
　　最终还是没拧得过兴趣昂扬的章郁松口答应了，秦恙是个粗神经的，没觉得有什么应不应该也高高兴兴跟了上去。
　　其他人对吃什么都不讲究，于是由资深吃货章郁拍板决定去吃烤肉后，便朝着目的地进发。
　　明明是万斫做东，偏偏章郁的东道主架子摆的十足，问过大家忌口后唰唰几下便点好了菜。没一会儿菜就陆陆续续上来了，章郁又招呼着大家一起动作。
　　一时间烤盘滋滋作响，肉香四处弥漫。可能是火候不够，丝丝缕缕的烟也跟着飘散起来，恰好就是朝向万斫和章郁的这个方向。
　　章郁和万斫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坐在对面的周粤见状善解人意地提出要和章郁换座，章郁虽然并不愿意和秦恙一起坐，但迫于形势也答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