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有来时》馥泊

3、第三阵风

　　一番商量后两人决定去吃日本料理，到了就近的一家店，章郁大手一挥把店里的招牌寿司都来了一份。
　　“没想到你当初在城南吃了六年还没有厌倦？”万斫倍感稀奇中带着一丝无奈。
　　城南中学附近店铺琳琅满目，其中章郁最钟爱的就是“有间寿司店”，每次大休必定饱餐一顿再回家，六年来从不间断，吃得老板每次看到她都笑得合不拢嘴，点餐必送小食。
　　“那是，我多长情的一个人，从这么多年我们俩的交情不就可以看出来？”往自己脸上贴金还不忘打起了感情牌。
　　“你倒是提醒我了，下次回城南，我要去看看那家店还开不开，当初可是我们铁三角的会面小基地啊。”章郁倒是又起了劲。
　　她的话倒是让万斫想起高中，那时候学习压力和初中不能再同日而语，加上高中部一贯的习俗，就分了学习小组。
　　那时候top级别的铁三角自然成组，虽然万斫也有自己的小组，但是由于和章郁的关系，他也算铁三角编外人员，组内聚会偶尔他也在场，一般就是在有间寿司店，看来那里还是他们的常驻基地了。
　　万斫想起从前充满活力的青葱岁月，总是吵吵闹闹的章郁和秦恙，好像争锋相对就是他们使命所在的每日任务，而他因为好脾气，自然而然每每沦为和事佬，还被见惯不怪袖手旁观的周粤戏称是“居委会主任”。
　　“你和秦恙还有联系吗？我记得你们大学因为都在g市，还周末时不时聚一聚来着？”万斫饶有兴趣地询问章郁。
　　“他和周粤都在在s市读研，以后不出意外就在那发展了吧，平常也偶尔有联系，他听说我毕业去s市还拍着胸脯保证请我吃饭...”章郁的语气里满是嫌弃。
　　“我可不差那家伙一顿饭，但这个机会不能浪费要好好宰他一顿 。”说着说着像是想到那场面还笑了起来。
　　原来周粤也在s市，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万斫怔了怔，原本以为他会在b市继续深造，他大学学的知识产权相对来说不算热门，或许是因为s市发展机会更多样化也不得而知，万斫暗自揣测着。
　　还记得一次小组聚会，大家憧憬地谈起未来，章郁踌躇满志地想学建筑，决意成为举手投足间就能翻云覆雨的地产大亨，秦恙懒洋洋地倚在懒人沙发上，挑了挑眉没发表意见，周粤语气淡淡却坚决地选择了法律，他则迎着大家的目光茫然地摇摇头...
　　那时大家的神情里的满满都是对未来的向往，烦恼的都是来自老师家长的种种束缚，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成长而后挣脱牢笼。
　　殊不知相比当初单纯面对学业的压力，如今切身感受生活压迫后才幡然醒悟，当初是再简单不过的纯粹快乐，有人遮风挡雨，他们只需按时长大。
　　“小万，你有没有什么打算？你当初海投简历再三挑选来到了h市，是打算就此安定下来，还是只打算度过一段时间过渡期？”
　　章郁至今还记得万斫毕业后的那段时间状态有多差，犹豫中错过校招，在考研和就业里举棋不定，种种的不顺堆积在一起让他极其消沉，肉眼可见的消瘦更是让家人朋友都操心不已。
　　最后还是章郁出马带他去出门散心，不仅在旅途中见缝插针地劝慰开导，帮忙制作了精致漂亮的简历投出去，收到好几个公司的offer才让他慢慢走出了阴影。
　　纵然知道那时的万斫只是一时之间钻了牛角尖，但是章郁还是难免有些隐忧，担心如今的他只是浑浑噩噩被生活推着向前。
　　“先把眼前的工作顾好吧，虽然公司不是很大，但是工作氛围也还过得去，领导算不上难相处，同事里也没有刺头儿，来h市也快一年了，是走是留我会好好想想的。”万斫倒是早有决断，早决定好好考虑今后的发展，只不过工作刚刚步入正轨，如何抉择还需好好权衡。
　　这顿饭倒是不甚尽兴，章郁甚至觉得还不如城南门口那家来的好吃，价钱更是远远不及，走到路上的章郁越想越有些郁闷，拉着万斫就去了一家有名的网红奶茶店，说是要好好用糖分给难过的生活加点甜。
　　捧着到手的奶茶兴高采烈地出了店门，晚风一吹又把只穿一件薄针织衫的章郁吹得神色恹恹。
　　脱下自己的风衣递给她，“都已经提醒你多穿点了，晚上的h市和白天还是有一定温差的，还不当回事，快穿上吧，不然被静姨知道有你好受的。”万斫显然知道章郁的性子，还请了尊大佛让她无法反驳。
　　刘静女士的脸在章郁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立马动作迅速地套上了衣服。
　　“你还说，你‘亲妈’今个儿还给我发消息问你有没有瘦，过得怎么样呢？”听着章郁显而易见的阴阳怪气，万斫惩罚似地敲了敲她光洁的脑门。
　　说来也是好笑，他妈李女士是雷厉风行的职业女性，一向欣赏活泼开朗的人，偏偏自己的儿子自小就性情沉稳寡言少语，以至于李女士不止一次吐槽是不是抱错了，还觉得古灵精怪的章郁才该是她的女儿，如此自然是把从小调皮捣蛋的章郁视若掌珠。
　　而章郁的妈妈刘女士则是被从小闹腾的章郁“折磨”已久，十分向往别人家懂事听话的小孩儿，对他眼馋多年，总是念叨他才该是亲生的儿子。章郁自然醋意大发，记仇从小记到大，时不时就要酸溜溜提上一嘴。
　　“前几天‘我妈’还说她又新学了几个菜，等着回去做给我吃，为我接风洗尘呢。”多年相处万斫自然对如何才能踩到章郁的雷点知道的一清二楚，特意加重的声调再加上炫耀般的语气果然气得章郁白眼翻个不停。
　　这样的万斫是罕为人知的，在陌生人面前他惜字如金是常态，在长辈面前总是腼腆而有礼，在同龄人眼里他待人疏离又少言，只有在章郁面前他才毒舌又不失体贴，毫无顾忌地展现没有保留的自己，偶尔的刻薄和尖锐也能被章郁宽容。
　　两人打打闹闹来到环岛路，看着一个又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章郁也心痒痒起来，拿出手机扫了路旁的共享单车，万斫只好紧随其后，一坐上座垫两人便对视一眼默契一笑，马上就你追我赶的比起赛来。
　　好胜起来的章郁心无旁骛，万斫没一会儿就被落在了后面，他索性慢悠悠地赏起景来，这还是来h市近一年来第一次来环岛路，海浪在远处击打礁石的声音清晰可闻，海风拂过树梢的声音就在耳畔，时不时天空还传来几声海鸟清越的鸣叫，他总是忍不住怀念从前。
　　但这一刻才惊觉当下每一刻都值得纪念，至于未来，谁管那么多呢，万斫洒脱地笑笑，猛地发力准备追上前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奋力前行的万斫感受着身上慢慢渗出的汗水，仿佛又找回了从前的少年意气。
　　其实在某一段日子里，万斫是不甘被笼罩在章郁的阴影里的，再谦谦有礼的少年在荷尔蒙的刺激下也难免逆反与叛逆。
　　而万斫最激烈的反叛行为就是郑重其事地对章郁把这些年积累的不满全盘托出，并年轻气盛地表示会竭尽全力地赶上甚至是超过她。
　　章郁则是给予了完全的尊重和理解，当即表示拭目以待，认为双方应该在一定时间内保持一定距离，找到适合各自的生活轨迹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开始疏远对方，还颇有默契在家长们面前打起了掩护。
　　“郁郁，小斫，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最近你们俩之间的氛围似乎不同往日了啊？”最先敏锐地发现问题的是在职场上叱咤风云多年的李女士，她首先对两个孩子之间刻意的氛围表达了担忧。
　　章郁反应机敏地输出了好一通甜言蜜语，对李女士这个章郁控来说，哪怕知道不过是糖衣炮弹也足以将百炼钢成绕指柔，令她无暇顾及其他，再加上有意无意的插科打诨，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危机也被糊弄了过去。
　　这场青春期风波从初二持续到了高一入学，以万斫无力又清晰的认知了自己的天赋上限而宣告结束，现在想想有时候尽早接受自己的平凡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学会接受身边人的优秀更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时隔很久很久以后，偶然聊天提起这一茬，万斫还觉得有点抱歉，因为自己不够优秀而迁怒别人，长大后想想还怪不体面的。
　　章郁倒很是理解，“青春期不就是这样，总是想些有的没的，还记得当初我因为不适应新老师的教学方式，还连续一个多学期写信投到校长信箱呢。”章郁自己说着说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难理解当初怎么想的，还好老师不介意，你还在毕业后陪我去道歉，老师还夸我文笔好，每一封信的措辞都不尽相同。”
　　肆意青春的种种还恍若昨日，当年赤忱的少年心却在岁月变迁中染上了人世间的尘灰，万斫想也许心境不同了，想起最初难以启齿的少年爱意，如今只觉得可贵。
　　本来在城南那种天骄云集的地方，他理应与周粤那样的人毫无瓜葛的，初中入学不久的第一次考试后，万斫第一次听到周粤的名字，是以数学成绩的一骑绝尘将他人远甩在身后的事迹得以出现在章郁嘴里。
　　“阿斫，这次考试我又被老班批评了，他说我的数学太差劲了，还拿三班有个叫周粤的家伙作比较，那个家伙居然一百四十五分…我被狠狠打击了，好烦呀…”
　　那时候的章郁因为沉迷于港片，执意叫他阿斫，他虽然觉得中二十足但由于拗不过只得随她。
　　章郁显然心情变得沉郁起来，毕竟她一直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如今境地反转，好强的她自然不好受。
　　万斫自然不免对周粤有些好奇，让章郁吃瘪的人的确罕见，没想到此后更加频繁的从章郁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一般都是酸溜溜的语气中夹杂着微不可闻的羡慕，面对毫无反击之力的降维打击，一向对数学束手无策的章郁自然只有羡慕的份。
　　偶尔间万斫也在校园里和周粤打过照面，往往都是他和秦恙打完球满身汗水地并肩走在校园里，那时的万斫还只是满心羡艳，他一向成绩不出彩，连大多数男孩子都擅长的篮球都因为高度近视望而却步。
　　再后来高中章郁与周粤，秦恙分到尖子班，他也跟着和二人变得熟络起来，他才开始真正意义上与周粤有了交际，渐渐也能说上几句话。
　　因为晚自习下课后他们三人学习小组还会多在教室待一会儿，相互梳理一天的知识脉络，成绩不好自觉无法参与其中的万斫便会随意找个周边的位置坐下，默默等候章郁放学回家。
　　三人都是天之骄子，交谈之间难免有意见不合，谁也很难说服谁，据理力争起来也会面红耳赤，一般是章郁和秦恙吵得不可开交，周粤埋头不理做自己的事，等到他们吵累了，再继续淡然地陈述自己的观点，他好像从不屑于人争吵来证明自己或他人的对错。
　　万斫极少见到周粤与别人因为观点不合争执，他总是宽容地允许别人与自己不同，但又坚决地不改自己的初衷。和容易从众而动摇地万斫根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或许这就是一切的源头，就像飞蛾扑火一样，他缓慢又坚定地走向了他的光，而一旦感受过温暖，便会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