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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钓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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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七一觉到天明,秋日凉爽加上连日奔波让人好眠,但她却没有贪睡,今天是她要去周祯军中议事的日子。
柒七匆匆吃了早饭,换了身黑色羽丝素衣,略挽了下头发就出门去了。
柒七刚入厅,几道尖锐的眼神就向她看来。
“听说昭王殿下拜了个女主簿,真是奇闻,女子学学女红,识得些字就很好了,居然还到了战场上,这战事可不是她闺中儿戏。”一人言。
一人讥笑道:“公羽兄,你焉知不是那女子识了字,读了几本兵书就夸夸其谈起来,现在的好高骛远之辈,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
“一女子能懂什么兵法,会写什么军事,上了战场看见刀刃别被吓破了胆,腿软了逃命也不会。”
语音刚落,众人哄笑一片。
柒七也不恼,听着他们的言语兀自笑了起来。
一人恼羞成怒,道:“你何故发笑?”
“我笑这堂堂昭王军厅中竟有恶狗乱吠,怎的门口的守卫如此懈怠,将狗放了进来,不知道军厅是议事之所?”柒七一脸无辜,问道。
那人脸色涨红,怒道:“你这女子,竟敢在老夫面前装腔作势,言语无状,别以为你读了几本兵书识几个字就能上战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
柒七白他一眼,撇嘴道:“老匹夫,别以为你年长于我就能对我指指点点,女主簿又如何,武德皇帝逐鹿天下时,麾下有曲菁将军,曲将军纵为女子,却连下十城一举攻下樟州助武德皇帝统一北地。
崇明皇帝时有大司农任孺,她也是女子,可任大人管控盐铁专营改善“贾贵民困”境况,得百姓万人书,敬称“大熙良吏”,女子为官优异者甚多,还要我给你一一道来吗,还有,我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就是傲慢不逊,所以以后再敢对我不尊重,我定骂得你脱一层皮。”
门外的李稚闻言大笑,道:“诸公,道行不深便不要轻易得罪于人,这满堂谋士确实没有一个人能说七姑娘,她虽是一个主簿,却提了诈降之计。”
众人听后面面相觑,议论纷纷,疑问声此起彼伏。
“诈降是她提出来的?”
“她竟然能想出诈降之计?”
正此时,周祯从厅外走来,厉声冷言道:“若让本王再听到谁议论主簿,自领八十军棍逐出王府,满堂众生商议月余也没有良策,主簿却能道出诈降之计,你们竟还有脸在此处吵嚷。”
淮阳之计竟真是她提出的,众人不由得感叹。
“臣等敬听君命。”众人纷纷俯首听命。
柒七倒有些心虚,诈降中最为关键的其实是李稚的倒戈,若没有他,淮阳没有那么容易能拿下,头功是李家的。
周祯或许也想到了此诈降计,只是李稚刚刚投他,二人之间还有嫌隙与不信任,周祯不敢赌,她提出的引陈备出城才解了死结,出城打远比入城与李东知一起联手安全得多,若李稚倒戈是周恒的计中计,周祯黄州兵马只怕有去无回。
李稚用淮阳做了投名状,如今形势已明,他当真投了周祯。
周祯面色阴冷,开口道:“议事吧。”
一人向前行礼道:“禀殿下,如今三军枕戈待旦,粮草充足,兵锋正盛,不出半月定能攻下延州,延州强攻便可。”
又有人道:“延州广德侯王瑜是个碌碌无为之辈,可领属大将军杨郃有万夫不当之勇,守关如玉,强攻也没有那么容易拿下。”
一人得意言:“禀殿下,属下有一计,即是火攻,延州盛产杉木,房屋宫舍也多用杉木建造,只需命我军兵士在城外投火石入城,连绵大火,纵然那杨郃再骁勇善战,怕也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又救火又守城。”
李稚闻言,蹙眉道:“不可,延州是中原大州,城中百姓数万万,若火攻损毁屋舍、祸连百姓众多,有违天道,失得人心。”
堂上的周祯不语,但面色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望向柒七等她言语。
柒七微微侧目,眸色与周祯交汇,二人相视一笑。
柒七朗声言:“殿下,依我之见,应该引军回黄州,佯攻明州,殿下此次起军世人皆知是与周恒争夺天下,是以周恒为大敌,自是攻打周恒的属州,如此一来,延州王瑜许会松懈,殿下可用部分黄州,淮阳兵马一齐攻打明州乐城,等王瑜众人深信不疑时,命留守淮阳的兵马突袭延州,松懈之兵,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延州可得。”
“声东击西,倒也是好计。”堂间有人惊呼,赞道。
“黄州上接明州是攻打明州的首要选择,我们引黄州、淮阳兵马攻打明州,世人皆觉合情合理,我们正好顺理成章佯攻明州实取延州,确实是良策。”又有人称赞道。
柒七低笑一声,不做言语。
此事便拍板定下,议事众人散去。
“姜大人留步,殿下有请。”门外侍从拦道。
柒七没想到周祯拦她,是带着她和李稚出城垂钓。
“殿下雅兴,战事在即还有闲心钓鱼呢。”柒七笑道。
周祯不紧不慢的理着鱼线,挂饵甩杆,才道:“本王有姜主簿,还有什么担忧的。”
柒七言:“刚刚堂中殿下也已经有良策了吧,不知是什么计策,为何不言于众人前。”
“本王与姜主簿一样,声东击西。”周祯看了她一眼,悠悠道。
李稚接话道:“这王瑜胸无大志,靠祖辈军功承袭了侯位,只知享乐,又好色无赖,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
数月前他新纳了他第十三个小妾,正是芙青楼的锦画姑娘,正对这锦画姑娘心生喜欢百依百顺,锦画姑娘吹吹枕边风,牵制住王瑜少去些延州校武厂,王瑜和延州领属将军杨郃不合,二人议事越少越有优势,君将不合本就是兵家大忌,殿下还将许多精锐调往黄州做出当真攻打明州的模样,实际淮阳也留有樘阁的精锐攻打延州,如此声东击西更为万无一失,殿下早有了安排。”
柒七轻叹一口气。
李稚不解道:“你怎么了?”
“殿下深谋远虑,在下佩服。只是感慨乱世之中,女子难当,真是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柒七沉声道。
“芙青楼众人皆知自己是为大计所用,各人有命。”周祯淡声道。
柒七了然,这世道,无论安宁还是动荡,女子又何尝有过良境。
“七姑娘有所不知,芙青楼的女子皆是自愿留下的,有人是孤儿求一方安稳,有人是蒙冤流放的军妓,有人是身负重担,就比如这锦画,她有一个姐姐锦书,嫁与延州一农户俊生,夫妻恩爱和睦,只是久久无子,夫妇二人便常去拜佛求子,一日去拜佛路上遇到王瑜,这王瑜见色起意强占了锦书,还杀了她搏命反抗的夫君,锦书投江而死,锦画立誓为姐姐手刃仇敌,此番若我们功成,锦画便可遂愿了。”李稚解释道。
柒七顿了一下,面色缓和许多,良久道:“是我浅薄了。”
周祯没有言语。
三人垂钓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柒七鱼竿动了动,她拔杆笑道,“上钩了。”
她的声音打破了这沉静。
这还是柒七第一次钓鱼呢,没想到一钓就能成功,不禁欣喜万分。
秋风飒飒,银铃音音,池起波澜。
周祯看着她的模样,也低声笑了笑。
“可惜我不会做菜,不然我还想自己烧制来尝鲜呢。”柒七惋惜道。
“这有何难,命庖厨按你的口味做了也能尝鲜。”李稚道。
柒七眨了眨眼,道:“殿下府中有庖厨是中州带来的吗?我想吃中州的鱼羹,不知有没有这个口福。”
“本王命常棣给你找个中州庖厨。”周祯道。
柒七愣了一下,这周祯如今竟如此好说话,看来这周祯对自己手下还是挺好的,轻声道:“多谢殿下。”
二人言语引得李稚心中沉思,须臾,面上浮起意味不明的笑。
柒七三人回到府中已是日薄西山,今日落日余晖极美,金光灿灿照得人也都舒畅起来。
刚入府柒七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柒七。”
是霍允,没想到他竟然也来了。
柒七惊喜道:“霍允,你怎么来了,之前看你似乎很厌恶战场,上回出来就没有叫你。”
霍允眼神闪躲,模糊道:“是殿下让我来护你周全的,殿下说你孤身一人又没有什么功夫,前线事乱恐有危险……”
柒七转头看向周祯,笑意盈盈道:“多谢殿下。”
说完提起自己手里刚钓的鱼,道:“霍允,你这回来有口福了,这是我刚钓的鱼,一会请人给我们做鱼羹。”
周祯却面起不悦,在后面唤了常棣几句,常棣便出门去了。
等常棣回来时,柒七守着缸里的鱼已经有半个多时辰了。
“殿下恕罪,属下没有找到中州的厨子。”常棣躬身道。
“啊?殿下府中竟没有中州的厨子吗?”柒七问道。
常棣出言解释道: “姑娘,殿下常年在外,吃食也都是随意不挑,所以不会专门带厨子。”
柒七有些失落,但一瞬间又想起一事,顿时眼睛发亮,高兴道:“阿慕,阿慕在淮阳呀!她不是在曲明街东街开饭馆吗?我去她那里吃吧,我正好也想见见她。”
柒七暗道:难道今日就是她离开的良机!她现在可以用吃鱼为理由出府,叫得霍允和她一起离开就不会那么显眼,她还带有安息片,霍允对她防备不深,到时便可以偷偷给他下安息片,等他睡着自己正好溜走。想到此柒七顿时欣喜不已,但面色如常。
言罢柒七唤着霍允让他同去,又看着院中周祯、李稚两人,心觉做戏做全套,于是客气道:“殿下和李大人要去吗?”
周祯率先开了口,“听闻味道胜过芙青楼,本王去试一试。”
柒七心了凉了半截,看来今天不是离开的黄道吉日。
李稚看了眼周祯,道:“我就不去了,发兵明州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我和帐中将军们再商量一下分兵之事。”
又看向霍允,“霍护卫千里迢迢赶来想必人疲马乏,不如先好好休息一番。”
柒七没想到,她以为是霍允与她的二人行,却变成她与周祯,此刻她是真的心凉了。
柒七刚到曲明街头,远远便看到一家店铺进出宾客众多,走进一看,店门挂着“有客来仪”的牌匾,正是阿慕的饭馆。
柒七端着鱼来到后厨就看见阿慕忙得不可开交的模样,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容,柒七轻声唤道:“阿慕。”
阿慕抬首,看着柒七面上一惊,放下手里的活计向她走来,眼里泛起热泪,喜道:“柒七,真的是你呀。”
两人寒暄了许久,柒七才道明来意,“可别哭了,我最看不得别人流泪了,今日我钓了一尾鲤鱼,是来试试你的手艺的。”
阿慕闻言拭了泪,笑道:“客官稍坐,一会儿就给你上菜来,做鱼我是信手拈来,再给你试试我的拿手好菜。”
“不好吃我可不给你留面子。”柒七捏了捏她鼻子,打趣道。
约莫一个时辰,阿慕就端上来了好几个菜,有鸡丝汤,香酥闷肉,虾仁百合,川汁鸭脯,红糟排骨,那鱼做成了糖醋鲤鱼。
阿慕端着糖醋鲤鱼来时才看见桌上还有一人,看着这男子模样,阿慕顿时想起从前柒七跟着离开的那位故人,思索着二人关系。
“阿慕,来一起吃吧,看这会儿也没有那么忙了。”柒七开口道。
阿慕看着桌上两人正有此意,道:“好啊,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桌上柒七一直问个不停,她是真的好奇阿慕的创业史,阿慕倒也一一言明,言语间总说着对柒七感谢的话。
“阿慕,可别再说谢谢了,当初我流落在外是你和那婆婆救了我,要谢也是我谢你才对。”柒七佯装生气道。
阿慕笑了笑,道:“好,我不说了,都是你问我,到我问你了。”
柒七喝着汤,埋首答道:“可以啊,你想知道什么。”
阿慕看了眼周祯,低声说道:“这位是不是从前带你离开芙青楼的那位故人,如今你们可成婚了?”
“噗——”柒七刚喝的鸡汤一时收不住吐了出来,讪讪道:“阿慕,你别乱想,这位……这位是那个故人没错,但他只是我的主子。”
阿慕闻言,忙道:“公子对不住,小人失言了。”
“无妨。”周祯淡声道,神色自若,只是在阿慕说成婚时,面上浮起了一丝自己也不曾察觉的笑意。